唐景闻没想到会碰见齐子清,看见他的那一刹那,他几乎就想转身而走,抑或装作不认识他,可齐子清的眼神让他知道,他就是来找自己的。
片刻间,唐景闻想了许多,脚下却似生根了一般。唐景闻和赵于荣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对他再清楚不过,他们已经确定了自己的身份,既然如此,他就算抵死不认也没用。一旦被他们盯上,不彻底解决,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还不如开门见山,将彼此都摆在台面上见招拆招。
唐景闻不想将沈元章也牵扯进来,是他自己的泥巴没抖干净,看着齐子清朝他走近,面上露出一个笑,招呼道:“齐哥,好久不见。”
齐子清没想到唐景闻如此坦然,面上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他看着唐景闻,有些复杂,道:“好久不见。”
他顿了一下,说:“阿闻,二叔要见你。”
果然,唐景闻点头道:“好,不过你等我一下,”他身边还有助理,当即吩咐道,“阿珞,去和黎生说一声,下午的会议挪到明天下午。”
助理看了唐景闻一眼,点头道:“是,唐先生。”
唐景闻对齐子清笑了笑,说:“走吧。”
齐子清指了角落,道:“车在那边。”
上了车,唐景闻环顾车上的人,开车的是个陌生面孔。等齐子清上车,他说了声走吧,前头寸头男人就发动了车。
唐景闻道:“齐哥,这几年二叔怎样?”
看着唐景闻淡定自若的态度,即便是齐子清,也不得不佩服他的镇定,齐子清含糊道:“就那样吧。”
“你们呢?”
听着“你们”二字,唐景闻心中一沉,就知赵于荣的确是查过他们,也知秦玉蔓和黎震是和他在一起。唐景闻面上不显,笑道:“混口饭吃。”
齐子清点了点头,又听唐景闻问:“三年前,你们离开得还顺利吗?”
齐子清看向唐景闻,若不是他留在沪城为他们断后,他们不可能走得如此顺利,一念及此,语气也软了下来,道:“顺利,我们乘船南下,过福建,直抵南洋。”
“阿闻,我们很担心你和五哥。”
唐景闻抬眼看着齐子清好辨别他话中的真假,半晌,扯了扯嘴角,道:“我也没想到我们还能活。”
齐子清说:“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唐景闻坦诚道:“不想回。”
齐子清哑然,唐景闻看着他,说:“齐哥,走出去我才发现,这世上能活下去的路不止一条。”
齐子清脸色微变,低声道:“阿闻!”
“你想做反骨仔吗!”
唐景闻沉默须臾,摇头道:“齐哥,我只是想好好地活一回。”
齐子清道:“你回来才能好好活。”
唐景闻看着齐子清,玩笑了一下,道:“齐哥,不一样的,不如你真的跟我混啊,都是挣钱,干什么不行?何必次次搏命?”
齐子清被他的大胆惊了一下,气笑了,说:“等你能活下来再说吧。”
说罢,就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唐景闻。唐景闻也不在意,偏头看向窗外,眉宇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唐景闻心底深处是对赵于荣有几分畏惧的,他们这些算是他半养大的人,没有人不怕他。想起赵于荣,脑子里先浮现的是他那双看似含笑,却无情的,阴冷的眼睛,身上也泛起了剧烈的疼痛。
可想起沈元章,黎震和秦玉蔓,唐景闻又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可能再回去了。
真正见着赵于荣的那一刻,唐景闻心脏还是忍不住颤了颤,手指尖冰冷,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这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房屋,冬日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玻璃窗,照亮了整间屋子,也让屋中的几个人映入他眼帘,有一个是当年在南洋时打过交道的,有两个生面孔,站在窗边的,不是赵于荣是谁?
唐景闻挺直脊背,恭恭敬敬道:“二叔。”
赵于荣背着光,神情莫测地看着唐景闻,说:“不敢当唐老板这一声二叔。”
唐景闻说:“二叔说笑了,没有二叔就没有今日的阿闻,不管阿闻走到哪里,您都是我二叔。”
赵于荣笑了声,道:“听听,还是阿闻说话合我心,”他环顾几人,语带警告,用粤语道:“谁在说阿闻要做反骨仔,挑拨我们的关系,别怪我下手无情。”
那几人忙应声,“是,二叔。”
唐景闻冷眼旁观,他看着赵于荣屏退那几人后招呼他落座,便也没有客气,主动给他泡茶。赵于荣看着他,慢慢道:“你也知,你和阿震安然无恙,但是没有回家,难免让下面的兄弟们担忧。”
担忧什么,不言而喻。
赵于荣说:“不过我不信,阿闻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他怎么会背叛我呢?如今你回来就好了,那些谣言也能不攻而破。”
唐景闻沉默不言,他能感受到赵于荣落在他身上的,千钧一般重的目光。许久,唐景闻深吸了一口气,道:“二叔,您对我恩重如山,我从未有一刻敢忘。”
赵于荣盯着唐景闻,说:“阿闻,你从小就聪明,别的孩子会做蠢事,你不会。”
唐景闻抬起脸,看着赵于荣,冷不丁的发现,赵于荣鬓边生了许多白发,不过短短三年,眼角的皱纹也似多了。
赵于荣老了。
这个念头飞快地闪过,唐景闻道:“二叔,您想要我做什么,您直说吧。”
赵于荣盯着唐景闻看了几眼,笑了笑,拊掌道:“爽快,果然是长大了。”
“阿闻,听闻你现在做大生意,二叔也不想做别的,就是想你能帮衬一下这些兄弟姐妹们,赏他们一口饭吃。”
唐景闻唇角一抿,道:“二叔要留在港城?”
“我留不得?”
“当然不是,二叔留下,我高兴还来不及。”唐景闻说,“只不过二叔也知,我做的是远洋航运,做这行的,不但要常年漂泊海上,还要直面海盗风暴,就怕他们吃不了这个苦。”
赵于荣笑道:“这世上哪有不吃苦就想挣钱的道理?”
唐景闻点头道:“既然二叔这么说了,我可以安排。”
赵于荣笑道:“还有,你的船往返于南洋港城,我希望你能在船返回港城时,帮我带一些货回来,船资我们另算,该多少我不会少给,再分你三成利。”
唐景闻看着赵于荣,道:“什么货?”
赵于荣道:“运什么你就不必管了。”
唐景闻说:“二叔,既然您要和我在商言商,还是坦诚为好,我只有知道货是什么,才能帮您。”
赵于荣盯着唐景闻,道:“大烟。”
唐景闻瞳孔紧缩,刷的站起身,道:“不行。”
他断然道:“二叔,自《海牙公约》签署之后,港英政府就实行大烟垄断,没有特许证,私运私贩大烟就是走私!”
赵于荣稀奇地看着唐景闻的神色,不由得哂笑一声,道:“阿闻,做过两年正经商人,还真把自己当成善人了?”
“走私,哼,”赵于荣嗤笑道,“阿闻,别犯傻了,这才是真正的暴利。”
唐景闻道:“二叔,给兄弟们一口饭吃,可以,运大烟,不行。这两年迫于外界压力,即便是港英政府,都不得不收紧风口,二叔,在这个时候走私,就是正撞在枪口上。”
“收紧风口才好,”赵于荣说,“越是收紧,才越能卖出高价。阿闻,你是我教出来的,你有多少本事,我清楚。”
“乖一点,合作一年,一年之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不管你,嗯?你不是想和你那个沪城的小情人双宿双栖吗?听说他还追来了港城,啧啧,可真是情深意重。”
唐景闻的手骤然攥成了拳头,他隐而不发,轻声道:“一年,只要一年?”
赵于荣微笑道:“对,一年,一年足够让我们在港城打开局面了,到时候你做你的正经生意,咱们两不相干。”
唐景闻闭了闭眼,道:“二叔,我需要再想想。”
赵于荣看着唐景闻,淡淡道:“考虑可以,不过你知道,二叔耐心不是很好。”
唐景闻道:“好。”
“就让阿清和文忠跟着你吧。”
“好。”
唐景闻走出那间屋子,外头阳光和暖,他却觉得浑身冷意彻骨,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唐景闻到底有所顾忌,不敢和赵于荣撕破脸,他怕走不出来。
齐子清见他出来,朝他笑了一下,唐景闻说:“走吧,齐哥。”
文忠是他进去时屋子里的其中一个生面孔,约莫二十八九岁,面目普通,个子不高,肌肉却粗壮,一看就是个好手。二人都跟着唐景闻,唐景闻有些焦虑,点了一支烟,深深地抽了口,脑子里才冷静了下来。
要走时,他想起什么,随口问道:“齐哥,小安呢?”
李小安便是当日跟他一起施行锡兰局时,混入诚安银行的柜员。
齐子清静了须臾,道:“没了。”
唐景闻愣了下,道:“怎么没的?”
齐子清道:“在南洋时,被人砍成重伤,没救回来。”
唐景闻抬起头看着悬挂在穹顶的暖阳,没有再说话。
离开了那条小巷,唐景闻突然无比地想见沈元章,可他没有去找他。沈元章太聪明了,对他的情绪也十分敏锐,唐景闻此刻没有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不敢去见他。唐景闻也不想回公司,干脆让他们送他回家,回家前,唐景闻还去买了一条新鲜的鱼。
二人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唐景闻也练出了一手还不错的手艺,在这棉絮一般沉甸甸的烟火气里,他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唐景闻没有让齐子清跟着他回沈元章的住处,而是让他们去了自己的小洋房。
当天晚上,沈元章回来时,就见唐景闻已经做好了晚饭,他手上也拎着一只烧鹅。
沈元章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怔了下,道:“今天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说今天要晚点儿回吗?”
唐景闻笑道:“提前办完了,”他抽了抽鼻尖,道,“林记的烧鹅,好香,阿元,你还绕去林记了。”林记的烧鹅用荔枝木烤就,三个月大的肥仔鹅,皮脆柔嫩,再蘸上他们家特调的酸梅酱,唐景闻喜欢得不行。只不过林记离得远,生意也好,二人每每去时都要排队。
沈元章道:“嗯,你昨天不是说想吃?”
唐景闻看着他挽起衣袖,要去洗手,挨挨蹭蹭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道:“宝宝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沈元章偏头亲了他一下,道:“别闹,我先洗手。”
唐景闻说:“先亲。”
二人便接了一个黏糊糊的湿热的吻,若不是还要吃饭,只怕要先走火了。用过饭,沈元章和唐景闻一道收拾,沈元章说:“我来,你去坐着。”
唐景闻眨了眨眼睛,道:“我明,你想让我先去洗澡,等不及了?”
沈元章看了他一眼,竟笑了,他一笑,实在春风无限,道:“等不及了。”
唐景闻一呆,拉着他就往楼上去,说:“别洗了,洗我吧。”
沈元章笑出了声。
今晚的唐景闻远超沈元章所想的热情,好似要将他吃下去,唇舌火热,皮肤火热,好似恨不能二人就此融作一团,从此再也密切不分。沈元章被他的热情点燃,大汗淋漓里,他紧紧把住唐景闻的腰,听着他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地说,宝宝,阿元,我好中意你。
我爱你。
沈元章脑子轰地一声,简直不知怎么爱他才好。
水乳交融,二人忘却时间,不将精力耗尽不罢休地眷恋纠缠。许久许久之后,沈元章吻着唐景闻潮湿的桃花眼,好似在吻一朵盛开的桃花,也缱绻地吻他脖颈间的吻痕,咬痕,喃喃道:“我爱你。”
沈元章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的那一刻,唐景闻睁开眼,看着青年昳丽年轻的面容,他冷静又阴郁地想,哪怕眼前的一切真是梦,他也要让这个梦一直延续下去。谁要毁了他的所有,他就和谁拼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