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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枣想,大概郑嘉林也很少有这样头疼的时候,所以才会这么看着自己。
有惊讶有郁闷,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茫然。
好半天,她才像是消化了目前的状况,一贯体面起来,掩饰方才的失态,说:“没事的,不愿意就不接受,不要勉强自己。”
姜枣不答话,有些难堪地抹了一下眼尾,结果红痕却越擦越明显。
这时旁边的周子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凑过来些问:“我说妳们在说什么啊?我都改完了。”
说着,她就对视上了姜枣红肿的眼眶,小声靠了声,又问:“什么情况这是,嘉林,妳欺负姜枣了?”
郑嘉林有些无奈道:“抱歉,这次的确是我的错。”
可姜枣揉揉眼睛,又摇头说:“没,不是妳的错。”虽然她眼睛还红着,但语气却是平静的,搞得一旁的周子琪更不清楚情况。
气氛莫名古怪。
所幸,这时的预备铃声终于响了起来,周子琪放下纠结说:“好了,先回去上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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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教室,可有些东西却似乎不一样了。两人之间的那层纱,像是突然厚了,又像是突然薄了。
对话和交谈的频率一瞬间就心照不宣少下去。
沈染都看出来些不对劲,小声问周子琪,结果对方也只是摇头。
毕竟每每她们这种疑虑刚刚升起,郑嘉林就会像没事人一样,和姜枣自然的聊上两句,让人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午饭过后,还能留出差不多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往往也是教室里面最最热闹的时段。
这一个多月,姜枣本来已经能够融入这样的环境里面,今天却又早早就趴在了桌子上。
大概是中午吃坏了肚子觉得难受,心里又不舒服,于是背对着郑嘉林,假装自己很困。
四周嘈杂的声音不断,她把自己的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试图以此来屏蔽外界。但却还是能清晰辨析出来外面的状况。
沈染在问:“枣子咋了,不舒服?”
郑嘉林说:“小点声让她休息一下吧,可能累了。”
过了会儿,传来沈染给别人测塔罗牌的声音,姜枣听出来她特意压低了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沈染突然说:“呀,方语妳咋来了,找姜枣?”
陌生的声音回了一句:“是的。”这大概就是方语。
姜枣衣袖下面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一些。
沈染说:“那有些不太巧,枣她睡着了。不过我今天问了她,她同意加妳微信了,我回去发给妳?”
周子琪说:“妳那记忆力真不会忘?”
沈染说:“我记忆力好着呢……或者,林子她带了手机,让她现在发给妳?掩护一下不让老师发现就行。”
方语说:“可以吗?”
姜枣抿住了唇,微微睁开了一点眼睛,对着冰凉的墙。
这次安静了有三四秒,她才听见了郑嘉林的声音:“姜枣同意了?”
姜枣默默想:她之前是同意了,可她现在不想了……
沈染说:“同意了啊,我大课间就问过她了。”
又是两秒后,才听见郑嘉林很轻的“嗯”了一声。
方语激动地说:“谢谢谢谢,又麻烦啦。”
姜枣手指死死攥住衣袖,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不要让别人发现自己是在装睡。
终于,方语离开了,教室也慢慢到午休的时候了,老师在各个班巡逻,周围安静下来。
姜枣攥着衣袖的手也慢慢松开。
才发觉手心已经全部都是汗。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她渐渐没力气再思考那代表了什么。
……
“枣核不能吞下去,小心直接在妳肚子里面长大了,那可是会吸妳的血、吃妳的肉的,要把妳全部的养分都夺了才好。”
外婆无心说了这么一句话,其实吓唬小孩的成分更多。
但当时刚刚误吞了枣核的姜枣不知道,默默忍下了害怕,说自己不会的。
结果晚上,她躺在床上,蜷在被子里面整宿睡不着,突然感觉肚子里面传来了异样,她瞪大眼睛去看,看见那颗枣核果然像外婆说的一样发了芽生了根——
从她的肚子里面钻了出来!
然后,就被吓醒。
姜枣睁开眼,重重喘了几口气,浑身冒着虚汗,半天视线才聚集,看清了面前的墙壁。
是教室里面的墙壁,她还在教室里面,但不知为何又做了六岁时的那个噩梦。
六岁时的她担心受怕,一直以为外婆说的是真的,可又不敢坦白。
她害怕枣核会发芽长大,但是更加害怕外婆发现以后觉得自己只会闯祸、只会添麻烦,就会像妈妈爸爸不要自己。
所以宁愿做噩梦,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甚至有意无意和外婆说一些将要告别的不要担心的话。
却不知道这只是一个不会成真的玩笑……该说是天真还是愚蠢。
她慢慢坐起来,瞥见旁边座位上正在睡着的郑嘉林。
午休时教室的窗帘都是拉着的,所以光线很暗,但这么近的距离里,足够姜枣把郑嘉林此时的模样看得清楚。
其实郑嘉林的五官本来就不算柔和,只是因为她总是笑,所以显得温柔,但现在完全的放松状态下,却是冷冽的。
姜枣眼睫颤了颤。
似乎她纠结这么多,还是一直在做无用功,就像当初为那个枣核担心来担心去一样的。
想做的一件都没做成:告白没告成,想安慰郑嘉林却一直在添乱。
现在,可能朋友这层关系也坚持不住了。
她还是让郑嘉林困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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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嘛走嘛,反正还没上课,下节课又是体育课,先陪我去小卖部逛下嘛,好像又进了很多新的玩意儿。”
沈染午觉睡醒后,不知道从谁那里知道了小卖部进货的消息,非要拉着其他三个人一起去。
周子琪也才刚醒,都还犯着困,只是呵呵回了她一声说:“后面两人去我就去。”
于是沈染又眼巴巴看向后排的姜枣和郑嘉林。
结果这两人个个都像是着了魔一样,埋头写着卷子一句话也不说。
沈染眼睛都瞪直了:“我说有必要吗,妳们两个天天做卷子还没有做够呢?这么点休息时间也不放弃?”
郑嘉林不为所动,沈染也知道她不好攻破,所以把目标移到了姜枣身上:“枣啊,枣啊,妳最好了,就陪我去一下么,难道妳都不想去逛逛吗?”
姜枣笔下一顿,看眼她可怜的模样,有些动摇。沈染看似乎有戏,于是再接再厉:“去吧去吧!放松一下嘛。”
还是拿她没办法,姜枣叹气,同意了。
沈染欢呼一声,又看向一边的郑嘉林和周子琪,暗示说:“那妳们两个?”
郑嘉林无奈放下了笔,知道自己不答应她是不会作罢了,于是说:“那就去吧。”
周子琪瞧着她们两个这么快就被攻破,也无力道:“好吧好吧,去去去。”
午睡醒的这个时间段,快两点,刚好是太阳最烈的时候。四个人两两并肩着从楼梯下去。
沈染拉着周子琪跑在前面,姜枣和郑嘉林走在后面,又因为马上是下午第一节课,过道都没什么人。
上午的尴尬劲儿还没散去,这会儿和郑嘉林走在一起,姜枣还是不自在,总觉得若有若无能闻见对方身上那股清香,扰得心乱。
于是脚步不自觉放快,想追上沈染和周子琪两个人,结果她越追,这两人越快。
这么一段时间后,郑嘉林似乎是看不下去,突然出声叫她:“姜枣。”
姜枣浑身一颤,一个激灵之后一脚踏空,擦着楼梯滑下去几个台阶。
直接哐一声坐在地上,摔懵了。
郑嘉林没想到给她吓成这样,问她:“没事儿吗?是不是摔疼了?”
前边沈染她们也听见了动静,回头问:“怎么回事?”
姜枣扶着一边的楼梯把手起来,头还晕晕的,下意识就说:“没事。”
她怕耽误沈染的时间,语气有些急切地对她们说:“妳们先去吧,我马上就追上来了。”
“好吧好吧,那妳们小心点,我们在小卖部等妳们。”想着郑嘉林在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儿,沈染回道。
沈染和周子琪的身影渐渐走远,这会儿,又只剩下她和郑嘉林两个人。
姜枣站着揉了一下自己的小腿,听见郑嘉林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抱歉,刚刚吓到妳了。”
姜枣的动作一停,摇摇头说:“没……”
语气止住,突然觉得这对话好熟悉。
郑嘉林似乎很爱说抱歉。
无论什么时候,是不是她的错,只要这两个字开口,往往裂痕想要再裂都很难,因为她把所有责任都已经揽去。
仿佛就是用这么退一步,就退回了安全的范围里。
姜枣低头,看见午后的阳光亮堂着,把她的影子外围拖出一片光晕,和郑嘉林的影子缠在一起。
呼吸急促起来,像是陷入了噩梦里,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肚子里的树根钻出来,在扰她。
恍惚又意识到,她不想要这个。
不要左顾右盼纠结别扭,不要一个人顾自烦恼;不要假装无事发生,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不要,这样她们都好累。
她又不怕被拒绝,不是吗?
所以郑嘉林看她半天没有反应,又叫了她一句:“姜枣?”时,姜枣伸手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校服衣袖。
郑嘉林一愣,完全没预料到她的举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此时的风还有些暖意,可吹来两个人身上都发冷。
她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过了会儿,就听见姜枣低着头,小声说:
“妳都知道了,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