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寨。
即便是日头高照，但哪儿都不缺看热闹的人。
这不外面“踢里哐啷”的动静刚响，被扰了清净的村民们便立马出来，将现场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其中当然也不乏窃窃私语声。
“这是咋回事儿呀？”
“谁知道呢，不过看领头的那个像是赌坊的人，这怕不是谁家儿子去镇上鬼混输了钱，现在被人上门要债吧？”
“不能吧，咱们村儿这么穷，还能有人去赌坊？”
“这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赌坊这地方坏得很，一旦进去，怎么的也得脱一层皮，就不知道是谁家的这么胆大？”
“哎，他家的，快别说了！”
突如其来的提醒仿佛及时雨一般，弄得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几乎是在村民们闭嘴的同时，四个彪形大汉中领头的那个便用沁着寒意的眸子漠然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也正是大汉这个侧身环视的动作，令今日主角彻底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这不是……”孙大望家的大儿子嘛？！
人群里有眼尖的率先认出了欠债者的身份。
听声，旁边一同看热闹的人却是猛拽了下那人的袖子。
反应过来，意识到差点说错话的男人赶紧捂着嘴，借着人多的好处，立马藏了起来。
也正是闹了这么一出，村民们竟都不约而同的只看戏不出声了。
“大哥，这村里住着的都是亲戚，想从他们嘴里撬出点消息怕是难。”
说话的名叫胡六，是常年在乡下要债的，很是清楚村里讨债时的些许门道。
闻言，领头的鲁达倒是没多大反应。
使了个眼色后，就见另一个被叫做八哥的年轻人提溜着欠债人孙见春的后衣领，开始在村里挨家挨户地认。
“大哥，不是这家！”
“嗯。”
“大哥，也不是这一家！”
“走，去下一家！”
偌大的村子里，犹如闯入无人之境的鲁达领着三个兄弟气势汹汹在村里转着。
他们也不怕费工夫，每到一家门口，就让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孙见春出来认门。
起初走过的几家，孙见春就算被推搡，被打巴掌都没太多反应。
可在路过一处破破烂烂，仅有三间能够住人的漏雨土房时，原先还慢慢吞吞地孙见春竟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他试图将这一户蒙混过去。
可惜胡六竟是一眼将人看穿，“大哥，就是这家！”
“这家定是这穷秀才的家！”
“不、不是！”
孙见春惊恐回头，他不知哪儿出了问题，只能连连否认，“这不是我家，我家不在这儿！”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看六爷我信不信呢！”
一看连个穷酸秀才居然都敢当着他的面说假话，糊弄他，向来没受过这份窝囊气的胡六当即抡起拳头，就给了孙见春一拳。
当把人撂倒在地，胡六还要上脚去踹，鲁达则是不耐烦地开口道：“行了，都省点儿力气。”
“你们一个个的现在把人打坏了，咱们等会儿还怎么要账？”
“是，大哥说的是！”
收起揍人时的狠劲儿，胡六立马换上笑脸。
转头对着另两个小弟招了招手，就见两大汉抄起腰后别着的斧头就要朝着眼前的木门上砍。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
眼瞅着摇摇欲坠的木门即将走向生命的终结，却是在最后关头，房门竟从里面打开。
用尽力气的胡八哥：……
他的腰。
闪着了。
要坏！
“……怎么回事儿，你们谁呀！”
错身躲过横在身前，还泛着寒光的斧头，从屋里一出来，吴桂花寻了个安全的地方就开始破口大骂。
她手里同样握着把刚从厨房里掂出来的菜刀。
看架势，倒是一点都不带怕的。
而当吴桂花在自家门口叫嚣完，这才又从屋里走出了个低眉顺目的男人。
从那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貌看来，此人应该正是孙见春的亲爹，孙大望是也。
同自家婆娘泼辣刺头的性子不同，一看清外面站着的四个大汉各个虎背熊腰、五大三粗后，孙大望立马被吓得腿脚发软。
他害怕地连忙上前，想让自家婆娘闭嘴。
可当家做主惯了的吴桂花又岂会听个窝囊汉的话。
“孙大望，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我吴桂花给你们老孙家生了两个儿子，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
“好呀！你既然敢吼我，老娘今天就把你扔出去，让你跟你那好大儿一起死去吧！”
不等话音落地，众人就瞧见本就不高的孙大望竟跟张轻飘飘的纸一般，就这么……被人扔出去了。
孝心还在的孙见春：！！！
这是他爹。
他得接！
“啊——”
“爹！”
凄厉的惨叫响破云天。
孙大望不算重，可一身伤的孙见春还是在亲爹“重若泰山”的威力下两眼抹黑了一瞬。
扶着地堪堪坐稳，顾不上两只眼睛看啥都是重影的状态，孙见春还想关心下亲爹的状况。
岂知家门口的方向又传来一道哀嚎。
“你、你们干啥呀！”
“我刚在村口都听见了，是孙见春个畜牲欠了你们赌坊的银子，我现在把他们父子俩都送给你们抵债！”
“你们还想干啥呀！”
原来是吴桂花把人扔出去后就想往屋里逃。
可惜被一直站在门口，扶墙站着的胡八哥逮了个正着。
几步开外，孙见春听到吴桂花所言，顿时气得不顾书生形象，一心就要为他爹主持公道。
然而夫妻才是同林鸟。
一瞧见胡八哥有打人的架势，孙大望也不知是哪儿来的牛劲儿，竟是一把将搀扶着他起身的孙见春再一次狠狠推到了地上。
跌跌撞撞跑到吴桂花面前站定，梗着脖子死死盯着胆敢揍他家婆娘的大汉，这一刻，孙见春彻底没了之前畏畏缩缩怕死的怂样。
也不得不说，这个软汉真是强硬了起来。
强硬到双手空空的孙见春心里亦是空荡荡。
“蠢货！”
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鲁达将眼前这场闹剧尽收眼底，对于孙见春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也只是轻轻吐出了两个字，以做评价。
收回视线，懒得再做什么无用功，鲁达将两指合拢，响指一捏，自有胡六个狗腿子替他冲锋陷阵。
“行了，都别嚷嚷了！”
大喝一声，胡六强行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把还紧盯着孙大望夫妻俩的胡八哥招回，胡六散开手中的欠条，就朝着围观村民们高声道：“诸位、诸位，听我说！”
“我胡老六手上现在拿着的是个一千两的欠条。”
“欠款人正是你们孙家寨的孙秀才！”
“今个请大家做个见证！”
“我们老大今个带我们来就是为了讨账的！”
在空中挥动着欠条，确保吸引了在场每一个人的注意后，众目睽睽之下，胡六大声宣读着欠条上的内容。
念到重点，还会刻意停顿一下。
两个小弟更是会异口同声大声重复一遍最后两个字。
也正是在这故意强调下，听得围观百姓们皆是纷纷倒吸了一口，不，是数口凉气。
一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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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一千两呀？！
这就是把村里谁家的祖宗三代打包卖了都赔不起的天文数字呀！
这……孙大望家最有前途的大儿子咋就能欠下这么大一笔债呀！
“不可能，那畜牲怎么会欠这么多债！”
如同村里人的想法一样，吴桂花一听到这吓死个人的数字，第一念头也是不可能。
一把推开还试图拦着她的孙大望，许是认定了眼前几个大汉就是在坑人，不过眨眼的功夫，吴桂花的气势竟是较之前更为嚣张了几分。
她嚷嚷着要自己亲眼看看欠条上的内容。
却听胡六冷哼一声，“给你看？”
“你等会一拿过去，给我撕了咋办！”
才不轻易上当，胡六冷笑着将欠条收了起来。
他也不跟这乡下妇人白费口舌，而是转身直接朝着坐地不起的孙见春，恶狠狠道：“发你爹的呆呢！”
“好好给爷说，这欠条是不是你亲自画押的！”
“这一千两是不是你欠的！”
“我……”
孙见春吞吞吐吐半天竟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现在身上疼的很。
刚才为了接住孙大望，他是拼着死命去接的。
即便重重摔在地上，他也尽可能先护着他爹。
所以他爹刚才只是叫的大声，而真正疼的却是他才对。
可为何现在的他感受不到一点儿救人的开心，反倒喉咙还干涩到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般，难受的很。
茫然地抬起头，也不知是想要证明些什么，孙见春呆滞地看向了他爹。
只是他爹的视线怎么总在他那新娘身上？
还有他那新娘鬼叫着让他去死，还说他欠的银子与他们何干的声音真的太吵了！
“是！”
“一千两银子是我欠的！”
孙见春忽然起身开了口。
似是鬼迷心窍般，他竟是主动认下了这笔可能一辈子都还不起的巨款。
闻言，吴桂花果真也跟疯了一般。
“你个畜牲是不是疯了！”
“一千两，那可是一千两！”
“你以为你们老孙家有钱的很呀！老娘看你个畜牲就是想害死你爹跟你两个弟弟！”
“行，你个畜牲想死，我就打死你！”
“刚好前边村最近刚死了个有钱人家的闺女，说是找人想配阴婚呢！你这畜牲一死，到时候把你送过去，我们家刚好能白得五十两银子过年！”
想着既然是孙见春个挨千刀的先不让他们全家活了，吴桂花觉得还不如让她先把人弄死来的划算。
更可况一不做二不休。
反正到时候人死了，死无对证，那一千两就算是真的，他们也敢不认。
想到这，愈发认为此法可行的吴桂花扑过来就要将畜牲打死。
孙见春本打算拖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反抗。
然而抬起的手终是被现实打击到无力垂下。
“孙见春你个害爹、害弟弟的畜牲，看老娘不弄死你！”
“还有孙大望你个孬种，还不快去后院取刀过来！”
“……好！”
孙大望的一句“好”字彻底击碎了孙见春。
即便他有过些许的迟疑。
可偏心往往在所谓的亲情里更为显而易见。
不多时，磨到锃亮的砍刀已经被从后院拿了出来，递到该去之人的手中。
掂量着手中重量，吴桂花也挂着一脸阴森恐怖相，朝着必死的猎物步步逼近。
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久违的声音出现。
“等等！”
“大白天的就敢杀人，我看你们是都不把我这村长放在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