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逼疯孟桑榆真的只需要一个狄非顽。
郊外一处庄园。
“你烦不烦呀，能不能不要跟着我！”
在上演了三天你追、我逃的戏码后，终于在今天将孟桑榆彻底逼入绝境，回头看着紧追自己不放的少年，一种无力感在她心底油然而生。
烦躁地两手抓着头发，因着实在不想面对，孟桑榆一个猛得下蹲，在狠狠盯了人一样后，竟自欺欺人地将脑袋深深埋在了双膝之间。
“狄家小子，求你了，我不想跟傻子做朋友，你饶了我吧！”
有气无力的哀嚎从裤缝里挤出，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的跟前，被明显嫌弃的少年停下脚步。
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怎得，略一思忖，少年也蹲了下来。
“桑榆妹妹，你说什么呢？刚风大，哥哥没听清。”
少年耐心询问，附耳倾听的动作像极了一个时刻关心妹妹心情的好大哥。
偏偏这声音听在孟桑榆耳中，简直跟魔音贯耳差不多。
呵，风大？
她咋没瞧着把眼前这妖孽吹跑呢！
还哥哥？
这是要逼死妹妹她呀！
实在是忍受不了某人的睁眼说瞎话，孟桑榆忿忿抬头。奈何动作到一半，视线就先瞥见了少年嘴角漾起的那抹弧度。
那是毫不掩饰的恶鬼笑容！
“嘶——”
孟桑榆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心头又是一紧。
默默将戛然而止的动作收回，重新当回缩头乌龟后再想想她跟少年之间宛若天堑的武力差距，顿时吓得她是更不敢抬头了。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那天问学堂厨子咋跟大柱他爹一个名儿的时候，我应该好好回答，不该笑的那么大声的。”
孟桑榆声嘶力竭地道着歉。
回想起在醉仙楼后院客房那日，少年犹豫过后问出的那句“他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孟桑榆真狠不得飞回去给当时的自己两巴掌。
她狄哥问她问题那是瞧得起她。
她怎么能听完问题后就捧腹大笑，还嘲笑人呢！
“哥，是我不识好歹了！”
“你知道的，我们乡下人都不咋识字，能用的、好养活的贱名儿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这村里人又那么多，有几个重名的是再正常不过了！”
孟桑榆将那日笑话人而说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话又摆正态度，口齿清晰地重新解释了遍。
她忏悔的真心诚意。
狄非顽心平气和地听完，却是在最后表达出了不认同。
他心善地替人着想道：“可哥哥觉得桑榆妹妹之前笑的没错。”
孟桑榆：……
啊——
这妖孽是要她死呀！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狄非顽——”
孟桑榆一口银牙咬得嘣嘣直响。
下一刻，只听“啪叽”一声，她的膝盖就先不争气地软了下去。
“哥，我——”
“不准跪！”
少年无波无澜的警告声在上空炸开，声音不大，却幽若鬼魅，吓得孟桑榆求饶的话顿时僵在嘴边。
忍住鸡皮疙瘩起了满身的惊悚刺激，她伸手一把盲抓，才借力止住了下跪到一半的动作。
胆儿怂地仰起头，她强迫自己跟人对视，“哥，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求求你别跟我个傻子计较了！”
解释再多对于心硬的妖孽来讲都是废话。
无计可施下，孟桑榆又滚着车轱辘话。
狄非顽满意地听着，时不时也应上两句，“你不是刚还说不跟傻子做朋友？”
孟桑榆：“……我是提醒狄哥你不要跟我这种傻子做朋友。”
狄非顽：“可我觉得跟你做朋友挺好的。”
孟桑榆呆愣，旋即附和道：“那是狄哥抬举我！”
“那倒是。”
狄非顽颔首，算是认同，偏偏那张冰冷的嘴里说出来的话依旧阴阳怪气，“说来哥哥还挺喜欢桑榆妹妹身上这种能令人近墨者黑的能力。”
孟桑榆：……
啥叫近墨者黑？
意思是她傻，所以他也傻。
感情绕了半天，她还是骂了他傻呗！
“哥，你看你这说的是啥埋汰自己的话呀。”
孟桑榆摸着边上，试图险险地越过陷阱，故而在对人露出一个谄媚到不能再谄媚的假笑时，她奉承道：“哥，你这种大人物，咋说都得近朱者赤呀！”
“哦？”
狄非顽挑眉，意有所指，“你是说——你是朱？”
“是是是！”
孟桑榆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是猪，我是这邑都城最大的猪！”
狄非顽：……
所以他是跟一头猪有婚契？
有病。
“起来！也不怕地上烫，把腿烫破了皮。”
果然无言以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听完某人一番“我是猪”的自我认证，狄非顽顿时没了捉弄人的心思。又听着耳边源源不断还在传来孟桑榆没文化的自黑，他黑着脸就要将人拉起来。
孟桑榆一直保持着要跪不跪的姿势，还别说，真挺累。
这会儿感受到手腕处忽然传来的力道，她一整个受宠若惊。
她忙不迭想要站起。
谁知刚一起身，眼前就是一番天旋地转，连带着眼前人的相貌也骤然扭曲起来。
她伸手想去触碰，霎时间，又是一片黑暗袭来。
须臾，等重新站稳，孟桑榆晃着还有些发懵的脑袋，眸底闪过一丝茫然。
再盯着眼前面露焦急的俊美少年，她一不留神道：“狄家小子，你刚是不是又变成妖怪了——”
“要不然我咋瞧着你变小了？”
狄非顽：……
呵，晕死她算了！
他就不该怕人摔着，手贱去扶人。
“是呀，我刚变成妖怪了。”
心里明明嫌弃到要死，偏偏狄非顽还是顺着孟桑榆的胡言乱语聊了下去。
他翻着白眼问：“你有没有看清楚我变成妖精后长什么样？”
“没有。”
孟桑榆眯着眼睛回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过我记着你穿了个红衣裳。”
狄非顽：……哟，他还是个厉鬼。
“还有呢？”
他漫不经心地追问，这一刻他还真的有点好奇。
“还有……”
孟桑榆慢慢悠悠地想着，眨眼的功夫就陷入了沉思。
她将脑袋无意识地抬起，跟人对视。
少年的睫毛很长，衬得一双明眸是一种说不出的好看，恍惚间就让孟桑榆记起了在雁痕楼里看见的琥珀。
不，是比琥珀更为璀璨夺目。
“嘻嘻。”
她不自觉地沉沦，也痴痴笑出了声，而关于妖怪变成美人儿的记忆还在继续，“我还看见有好多人给你下跪，连头都不敢抬。”
狄非顽：……那他还挺厉害。
“你呢？别人给我下跪，你在干嘛？”
少年的声音平静，听在孟桑榆耳朵里凭白多了份蛊惑。
她像是无知的渔民偶然闯入了海底世界，茫然无措间有幸聆听到海妖的吟唱指路，随后心甘情愿被诱导，道：“我也在跪着，不过我胆子大，就，就——”
“偷偷抬头看你了。”
已经分不清现实与美梦的区别，孟桑榆自顾自沉迷于瞧见红衣少年时的惊鸿一瞥，“你都不知道你当时有多好看。”
“不对，不对，长的好看的男人都是要害人的！”
刚才还痴迷的声音陡然一转，孟桑榆回忆起黑暗来临前的最后一幕，原本混浊的双眼也有了片刻清明。
之后，就听一声气呼呼的质问，忽然道：“我觉得你好看，才看你的，你干嘛要用箭射我！”
狄非顽：……
这又是哪来的屎盆子？
还有，他没事用箭射她干嘛？
思及至此，狄非顽下意识想要反驳，然话未开口，一道光影便自脑海中一闪而过。
迅速捕捉住重点，狄非顽微眯着眼眸，试探道：“我在哪儿用箭射你的？”
“城西郊外，不敢说我被孟三挟持的时候你没用箭射我！”
孟桑榆理不直气也壮。
狄非顽：……这都哪儿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事了。
无奈叹息一声，没再被牵着鼻子走，他抬手，用着指腹在小家伙眉心轻点了下。
然后，又是一阵惊声尖叫袭来。
“啊——”
“狄家小子杀人了！”
错将眉心的触感当做被箭射中，孟桑榆一把把人推开，撒着丫子就往远处逃。
狄非顽笑看着变故，暗叹着果不其然。
不远处，早就坐在亭中歇凉的娇娘目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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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切。
等逃命的哭喊远去，她才眉眼柔和，语气不咸不淡地调侃，“你多大的人了还吓唬人，也不怕到时候她真吓着，不跟你亲近？”
“她不敢。”
狄非顽肯定道，笑里带着点邪性。
也不知他确信的是孟桑榆不敢再亲近他，还是不敢不跟他亲近。
闻言，娇娘不置可否，忽视掉少年面上没来由的笃定，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回归正题道：“你今日约我，可有何事？”
“没什么大事。”
狄非顽踱步走向凉亭，没了在孟桑榆面前的毫无戒备，倒是多了份闲散道：“就是想着你我同为本家，有一人你定是认识。”
“哦？”
娇娘来了兴趣，“不知此人名讳为何？”
“不知。”狄非顽笑着摇头。
娇娘疑惑，“那可知此人现在何处？”
狄非顽依旧笑着否认，“也不知。”
“都不知？”
娇娘莞尔，没有被戏弄后的生气，反而心中多了几分明了。
将那与眼前少年有着几分相似的眉眼轻挑，娇娘似是疑问，实则肯定道：“你是在报复我前几日骗你之仇？”
“狄楼主这是哪的话。”
狄非顽如此想着，可嘴上又怎会承认。
他学着孟桑榆的厚脸皮跟人瞎扯了几个回合，在斗得个势均力敌后，才悠哉哉解释道：“其实我提到的那人在十几年前就被逐出了狄家，只是最近偶然想起，才想同狄楼主问问——”
狄非顽边说着，边不着痕迹地留意着。
他企图抓住娇娘面上所流露的任何蛛丝马迹，“不知狄楼主可否听说过、亦或是认识我那与楼主您年纪相仿的——“
“——小姑奶奶。”
“小姑奶奶？”
娇娘意味深长地咀嚼着这个称呼，面色却依旧如常。就连维持的浅浅笑意也并未因眼前人的话而出现片刻破碎。
她微微点头道：“倒是听说过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在。”
“是吗？”
狄非顽饶有兴趣地接着话，道：“不知我这小姑奶奶如今过的如何？”
“不如何。”
娇娘可惜地摇了摇头，她并未隐瞒，反倒因着同为本家的缘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我听说你那小姑奶奶是个命苦的。”
“一生下来，因着是个姑娘家就被族里人贬低。”
“十三岁连同亲爹被族人撵出去。”
“十五岁要饭才寻了个能保命的活计。”
“十六岁亲爹得病，可惜手头没钱，只能寻个山头才不至于风餐露宿。”
“听说又过了两年成了亲，无奈遇人不淑又遭了几年罪。”
“如今，也是个忙里忙外不讨喜的命。”
话罢，娇娘很是惋惜地叹了口气，眼角也不自觉沁出了两滴替人可怜的泪花。
狄非顽却是听得一头黑线。
一言难尽地看了眼眼前这表面惆怅心软，富有同情心，背地里则是一派胡言，嘴里没句真话的美妇人，狄非顽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他若是个好糊弄的，怕真得信了她的鬼。
“一人有着一人的活法，我那小姑奶奶虽说如今命苦，可也有人断言是个富贵命。”
按捺住那颗想要立刻揭露人而躁动的心，狄非顽继续试探。
娇娘则是“哦”了一声，回了句，“断言的那人怕是个瞎了眼的。”
狄非顽：……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当真是狄家真传。
没再继续套话，狄非顽心里的猜想基本确认了个七七八八。
在彼此的心知肚明下，怕再听见什么能把老祖宗气活的混账话，他笑着转移了话题：“不知狄楼主跟桑榆的结亲仪式什么时候举行？”
“明日晌午吧。”
抹掉眼尾假惺惺的泪，娇娘也懒得再装，捻着桌上的栀子花把玩，还能笑着补充句，“连策看了，明日晌午的时辰吉利。”
闻言，狄非顽颔首，却是未再多言。
他将视线随意眺望，不知觉间落在又重新开心起来，嚷嚷着要去选小马骑的少女身上。
许久，才听他回了句。
“时辰好就行。”
翌日。
有小厮领命去客房请人，可房门敲响，里面久久不得回应。
等又问询了几声，从外面将房门推开，屋内的场景竟又令所见之人惊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