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景晔苦笑着连连摇头。
“臣也不瞒陛下,臣同样是一头雾水。徐家这小子行事诡谲得很,肚子里藏了八百个心眼,防人防得跟防贼似的,生怕稍有不慎掉进深渊丢了性命。”
圣上闻言,捏着空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长长叹息了一声。
“终究还是年纪轻,行事格局未免过于胆小怯懦了些。”
梁景晔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几分唏嘘。
“陛下明鉴,这孩子自小在徐家是个不受待见的庶子,连亲爹的庇护都未曾尝过一日,受尽冷眼。如今又以这般尴尬身份顶替入赘林家,深陷泥沼……换作旁人,恐早就尸骨无存了。”
此时的楼下,喧闹声已然沸腾。
几个嗜酒如命的武将拍着桌子站起身,扯着粗粝的嗓子高呼。
“徐家小子!别卖关子了,这第四件拍品可是这仙酒?底价多少,给个痛快话!”
面对群情激奋,徐斌再次双击响掌。
“是,也不是。”
众人错愕间,风韵犹存的云娘莲步轻移,双手稳稳托着一方盖着红绸的红木托盘走上高台。
徐斌毫无迟疑,一把掀开红绸。
托盘里没有神兵利器,更没有奇珍异宝,静静躺着的,竟是一沓密密麻麻写满墨字的宣纸。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盯着那堆东西。
徐斌抽出最上面的一张,抖得哗啦作响,目光扫视全场。
“诸位看好了,这第四件宝贝,并非杯中物,而是一份独家经营契约!”
他拔高音量,字字铿锵,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谁拍下这份契约,大梁境内,这款仙酒便只能由他一家独卖,绝无分号!更重要的是……”
徐斌刻意顿了顿,抬手指向头顶那不可言说的方向。
“这场盛会乃是陛下与太后娘娘钦点赞助。诸位签的这契约,便是与当今最尊贵的两位签的!日后这酒水利润,需分出五成孝敬皇家。有天家这两尊真佛替诸位保驾护航,试问天下,谁敢动你们的生意?”
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粗重起来,双眼憋得通红。
大梁尚武,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谁不贪恋杯中之物?
这哪里是一张纸,这分明是一座永远挖不空的金山!
不仅垄断暴利,还能顺带抱上大梁最粗的那根大腿!
这就相当于手里握着一块免死金牌!
“五百万两!”
“六百万!谁敢跟老子抢!”
“八百万两!我江东李氏要了!”
价格一路狂飙,各方势力彻底撕破脸皮,红着眼疯狂厮杀。
金钱在此刻仿佛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变成了一堆冰冷的数字。
最终,伴随着一声撕裂嗓音的歇斯底里咆哮,大梁朝财力雄厚的蒋氏代表满头大汗、浑身虚脱般地举起了号牌。
“九百万两!”
紫檀木槌重重砸落,一锤定音。
雅间内,目睹这一切的圣上惊得半晌没拢上嘴,手中的折扇彻底停滞。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下那个运筹帷幄的年轻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好个空手套白狼!一张废纸,几句巧言,便套了九百万两白银,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朕和太后绑上了他的贼船当护身符……这小子,当真叫朕刮目相看!”
此时,大厅内的狂热气氛已经飙升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盯着高台。
第四件已然如此惊世骇俗,那传闻中压轴的第五件神物,又该是何等毁天灭地的造化?
徐斌看着一张张充满贪婪与期盼的脸,,双手缓缓向下压了压。
“诸位,承蒙厚爱。”
全场屏息凝神,落针可闻。
徐斌的话锋却在此刻一转,脸上露出极其遗憾且充满歉意的神情。
“奈何突发特殊状况,这第五件无上至宝,今日实在不便现世。为了这件神物能完美呈现在诸位面前,只能抱憾保留至下一次拍卖会了。”
他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个揖,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扔下了今夜的最后一句话。
“今晚的金玉满堂拍卖会,圆满结束。”
巨大的叹息声与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金玉满堂的琉璃屋顶。
众人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掉在地上,却只等来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圆满结束,心底的憋屈感简直让人抓狂。
天字一号雅间内,当今圣上攥紧了手中的折扇,指节隐隐泛白,眼底的好奇难以掩饰。
他转头盯住对面气定神闲的雍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大伯,你跟朕透个底,这混小子葫芦里到底藏着什么药?那第五件压轴的宝贝,究竟是何方神物?”
梁景晔轻摇羽扇,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陛下,您可是大梁的天子,君临天下。他徐斌不过是你的民。您若是真想知道,何不直接下一道圣旨,把他召进宫来亲自审问?”
这番话瞬间浇灭了圣上眼底的火光。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半个字也没能憋出来。
难以名状的忌惮与复杂从这位帝王的眼底飞速掠过。
亲自召见?
谈何容易!
当年那桩秘辛就像一根毒刺。
谁能想到,那个本该在襁褓中夭折的死婴,竟然全须全尾地活到了现在,还在京都搅弄出这般风云!
若是让徐斌的生母得知她的亲骨肉不仅没死,还受尽徐家屈辱沦为赘婿……以那个疯女人当年的铁血手段,整个大梁的京都怕是都要被她捅出一个血窟窿。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天大麻烦。
圣上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将折扇重重摔在紫檀案几上,再无看戏的心情。
一个时辰后。
永安侯府朱漆大门前。
赵鸿文呆若木鸡地立在风口,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有女娲补天琉璃果盘的锦盒。
冷风吹乱了他的发髻,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家的门槛。
一队穿着忠国公府服饰的精壮家丁,正抬着一抬抬沉甸甸的红木箱子,从侯府内鱼贯而出,毫不客气地装上门外候着的马车。
“轻点!那尊白玉观音可是夫人当年的心头肉!”
侯府的老管家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却被忠国公府的护院一把推了个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