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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他没有立场

作者:溪棠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广义侯府,大门外。


    谢渊今日休沐。


    这本该是他留在府中处理积压公务的日子。


    可那摞公文在书房案头堆了一上午,他只翻了不到三页。


    辰时刚过,他便“恰好”路过门房,顺手端了盏茶,在门房那张硬木椅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便坐到了巳时将过。


    福伯从里头出来三趟,每趟都看见自家侯爷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直直地望着街口的方向。


    老管家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又进去了。


    巳时三刻,街口终于出现了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


    谢渊放下茶盏,起身,步出门槛。


    然后他停住了。


    马车后头,跟着一队仪仗——玄色旗帜,银纹云纹,那是宁安郡王府的仪仗。


    打头的是一匹通身雪白的骏马,马背上的人一袭绛紫锦袍,左耳那枚血色宝石耳坠在日光下流转着妖冶的光,正微微侧着身,对着车帘说话。


    隔得太远,听不清他说什么。


    可他眉眼含笑的模样,那口口声声的“神医姐姐”,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进了谢渊的眼睛。


    马车停稳。


    沈疏竹从车内探出身来。


    萧无咎立刻翻身下马,殷勤地伸手去扶——动作之流畅,仿佛做过千百回。


    玲珑一个箭步上前,灵巧地挡开了那只手。


    萧无咎也不恼,收回手,依旧笑着对沈疏竹说话。


    声音清越,隔着这条街都隐约可闻:


    “神医姐姐,你住广义侯府?我还以为你住谢清霜那边呢。”


    沈疏竹扶着玲珑的手稳稳落地,只轻轻“嗯”了一声。


    萧无咎又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热络:


    “姐姐,那谢清霜欺负你吧?要不你搬我家去住算了!”


    谢渊的手在袖中倏然攥紧。


    “我家里有座药庐,”


    萧无咎继续说着,眉眼弯弯,


    “是母亲当年用的,闲置好些年了。你若得空,可否来帮我瞧瞧?我想……重新拾掇起来。”


    他说“母亲”二字时,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少见的认真,与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疏竹终于抬眼看他。


    那目光平静无波,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帘。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萧无咎笑意更深。


    他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利落。雪白的骏马在原地踏了几步,他勒住缰绳,最后朝沈疏竹挥了挥手:“神医姐姐,改日见!”


    说罢,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经过侯府大门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阶前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谢渊是木头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比他好看多了。姐姐应该会喜欢我这种吧。】


    马蹄声渐远,仪仗队跟着消失在街角。


    谢渊站在阶前,一动不动。


    马车从他身侧缓缓驶入侯府,车轮辚辚,碾过他僵直的影子。


    沈疏竹始终没有看他。


    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


    门房里的福伯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侯爷?”


    谢渊没有应。


    他的手负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他有什么立场?


    他有什么资格?


    她是他的嫂嫂。是他兄长托付给他的遗孀。


    是他必须护着、却不能碰的人。


    萧无咎可以笑着叫她“神医姐姐”,可以邀她去自己府上,可以说“搬我家去住”。


    而他谢渊,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辆马车从他身边驶过,看着她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


    他只能站着。


    因为他没有立场。


    良久,谢渊缓缓转身。


    “福伯。”他的声音有些哑。


    “在。”


    “去查一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压抑什么,


    “宁安郡王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长公主别苑,又为何……会与嫂嫂同车而归。”


    福伯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应了一声“是”。


    谢渊转身往里走。


    身后,日光正盛。可他只觉得冷。


    回到侯府的揽月阁药炉。


    沈疏竹正坐在窗边整理着新采的草药,将晒干的薄荷分门别类,装进贴了标签的青瓷罐中。


    玲珑从外头进来,朝她挤了挤眼睛。


    压低声音道:“小姐,侯爷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渊站在门槛外,脚步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他还是抬脚跨了进来。


    “嫂嫂。”


    沈疏竹放下手中的草药,起身行礼:


    “二叔怎么来了?”


    谢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药罐上。


    他负手站在屋中央,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疏竹也不催,只静静地等着。


    “今日……”


    谢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嫂嫂去长公主别苑赴宴,可还顺利?”


    “托二叔的福,一切安好。”


    “那……那宁安郡王?”


    谢渊顿了顿,像是这两个字烫嘴,


    “为何会与嫂嫂同车而归?又为何唤嫂嫂‘神医姐姐’?”


    他说完,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沈疏竹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如水。


    “他手臂有些旧伤,”


    她语气淡淡,


    “求医问诊。民女略通医理,举手之劳。”


    谢渊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旧伤。


    求医问诊。


    举手之劳。


    听起来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可他听得出,她在敷衍。


    他不知道萧无咎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别苑,不知道他为何要缠着沈疏竹,更不知道那句“神医姐姐”背后,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追问。


    可他以什么身份追问?


    以兄长的身份?


    兄长该关心的是她的安危,不是她与谁同车、与谁说话。


    以小叔子的身份?


    小叔子更不该过问寡嫂的私事。


    他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不该有这些心思的人。


    谢渊的喉结动了动,那些涌到嘴边的话,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在屋内蔓延。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沉:“那郡王……名声不大好。嫂嫂初来京城,还是谨慎些。”


    沈疏竹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二叔教诲,民女记下了。”


    客套,疏离,无懈可击。


    谢渊再待不下去。


    他仓促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嫂嫂歇息”,便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却终究没有。


    玲珑送走谢渊,关好院门,一路小跑回来。


    “小姐!”


    眼睛却亮得很,


    “侯爷那脸黑得能滴墨!您瞧见他方才那模样没有?”


    “想问又不敢问,问了您又答得滴水不漏,您说他是不是……吃醋了?”


    沈疏竹没有回答。


    她重新坐回窗边,拿起方才放下的草药,继续分类、装罐。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场对话只是拂过窗棂的一阵微风,没留下任何痕迹。


    玲珑凑过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小姐,小姐”


    “您就不说点什么?”


    沈疏竹将最后一撮薄荷装进罐中,盖上盖子,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轻轻抚过。


    “说什么?”


    “说……”


    玲珑想了想,


    “说侯爷这样,怪可怜的。”


    “可怜?”


    沈疏竹抬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哪里可怜?”


    “我可半点不同情他!”


    玲珑愣住。


    沈疏竹没有再说话。


    她望着窗外那丛修竹,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日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如同人心深处那些无法言说的暗涌。


    这局棋,容不下儿女情长。


    谢渊的情意是真的,可这份真意,于她而言,只是一把能握紧和利用的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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