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柱重新装好了枪,但这个角度熊和人叠在一起,一打偏就会伤到王建设。
范万龙在右侧也举着枪,枪口微微抖了一下,同样没敢开火。
硬柱往左侧大跨了两步,想找个既能打到熊头或脖子,又不会伤到人的角度。
范万龙则从另一边绕到了熊的右后方。这个位置只能看到熊的后臀和半截脊背,打这里只会激怒它,打不死。
王建设趴在雪里,脸朝下,闷哼了一声。他还活着,但一动不敢动。熊的前掌正死死摁在他的肩胛骨上,爪子已经抠进了棉袄,只要稍微用劲,就能把他后背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
熊的嘴,距离王建设的脖子不到一个拳头。
它没有立刻咬下去。
黑熊跟狼不一样,不习惯上来就咬。它会先用体重压住猎物,把对方闷死或者吓瘫,等不动了再下嘴。这个习性给了赵硬柱一点时间,但并不多。
赵硬柱的脑子飞快的转着。
他需要熊抬头,哪怕只有一秒。只要熊的耳后或者太阳穴露出来,三步之内,他手里的独头弹就能钻进它的脑袋。
但熊就是不抬头。它闻到了血腥味,王建设后背的棉袄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浸满了血。熊用鼻子拱着那道口子,呼吸又粗又重,喷出的热气在雪地上腾起一小团白雾。
“万龙!”赵硬柱压着嗓子喊,“你往右边再走两步,朝天放一枪!”
范万龙只愣了半秒就明白了。他迅速往右侧移了两步,枪口朝天,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沟里炸开,回音从两侧山壁弹回来,混成一片。
熊的身子猛的一颤,脑袋从王建设的脖颈边抬了起来,两只小眼睛警惕地扫向范万龙的方向。
就是现在!
赵硬柱清楚地看见了熊的左耳后方。
三步距离。他抬枪,准星瞬间压了上去。
可熊的头只抬了不到一秒就又低了下去,重新埋在王建设的后背上。它并没有被枪声吓跑,只是警觉了一下。
赵硬柱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没来得及扣下去。
这畜生比想象的要聪明。
范万龙的枪里还有一发子弹,他看向赵硬柱,赵硬柱却摇了摇头。再放空枪没用了,同样的招数对这头熊不会再起作用。
王建设趴在雪里,右手在身下慢慢地摸索着。他在够那把被打飞的猎枪。枪就在他右手边不到两尺远,枪管插在雪里,枪托朝天。但他的肩膀被熊掌压得死死的,右手伸到极限也还差半个巴掌的距离。
熊感觉到了身下的动静,前掌猛地往下一压,王建设又是一声闷哼,整个人被压得更深,脸几乎埋进了雪里。
时间不多了。
赵硬柱开始盘算。
他手里的枪是满的,两发独头弹。范万龙那边还剩一发。一共三发。如果同时开枪,两个方向的枪声或许能让熊再抬一次头,他需要的就是那不到一秒的空隙。
可万一熊不抬头呢?万一三枪都打偏了呢?双管猎枪打完就得重新装弹,那几秒的空当,足够这头熊咬断王建设的脖子。
他正要跟范万龙商量,侧面的灌木丛里哗啦一声炸开了。
铁牛冲了出来。
他浑身是雪,棉裤膝盖以下全湿透了,显然是一路从林场跑上来的。他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子弹,右手抄着那根碗口粗的干木杠子。
铁牛没看赵硬柱,也没看范万龙,眼睛里只有那头趴在人身上的黑熊。
他没有喊,也没有丝毫犹豫。
铁牛两步冲到熊的左后方,双手将木杠子举过头顶,腰胯发力,全身的重量都灌注在这一击上,朝着熊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
碗口粗的干木杠子应声断成两截。
熊的脑袋被砸得向右一歪,前掌也松开了王建设的肩膀,身子晃了晃,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它没被砸晕,但这一下也足够让它懵上一瞬。
这一瞬间,就够了。
赵硬柱已经站到了熊的左侧,距离不到三步。
熊的头正歪向右侧,左耳后方完全暴露了出来。
枪口怼了上去,几乎贴着皮毛。
扣动扳机。
砰。
独头弹从耳后钻进了颅腔。
熊的四条腿同时僵住,嘶吼声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定格了两秒,然后轰然向右侧倒去。四百来斤的重量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雪花。
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第二发子弹没用上。
风还在刮,吹得松树梢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
倒木后的老李探出半个脑袋,张着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铁牛扔掉手里的半截木杠子,一把将王建设翻过来,让他平躺在雪地上。王建设咬着牙,一根一根地按着自己的肋骨。
“没断。”
他长出了一口气,但身体还在发抖。后背那一掌拍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直到现在还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
铁牛从怀里掏出那包子弹,放在王建设手边。
“场长,王姐让我送的。你那包子弹是坏的,底火受潮了,前年就该报废。”
王建设的眼珠转向那包子弹,又慢慢地移向雪地里自己的那把猎枪。枪膛还开着,两颗没响的弹壳还卡在里面。
后背的剧痛和劫后余生的恐惧一起涌了上来。
刚才那两下“咔咔”声,差一点就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点动静。
“你小子,不是让你在林场待着吗?”王建设的声音发着抖。
铁牛嘿嘿一笑:“王姐说子弹不对,我腿快,就跑来了。”
赵硬柱已经蹲在了周海龙旁边。
周海龙的右小腿肿了一圈,裤管全是血,但骨头摸上去没有明显的错位,应该是被熊掌拍中后扭伤,加上皮肉撕裂。硬柱从腰上解下绳子,又砍了两根笔直的树枝,把小腿夹住,一圈圈绑紧,做了个简易固定。
周海龙疼得额头上全是汗珠子,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但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他看了看铁牛,又看了看赵硬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范万龙检查了老李的伤。后背蹭掉了一大块皮,血已经凝住了,主要是吓坏了。他把老李从倒木后面扶起来,老李的腿还在打战,走路时一只手死死攥着范万-龙的袖子不放。
赵硬柱站起来,环视一圈。
熊的尸体歪在雪地里,耳后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暗红。它的眼睛半睁着,小而浑浊,已经没了光彩。
他收回目光,砍了两根粗树枝,用绳子绑成一副简易担架。周海龙被绑上去的时候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有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铁牛和范万龙一左一右架着王建设。王建设能走,但后背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抽一下气。他不想让人搀扶,自己咬着牙往前挪,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走了十来步,铁牛二话不说,直接把王建设的左胳膊架到了自己肩上。
回到林场时,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王姐早就烧好了热水,门口摆着一排搪瓷盆。几个人的伤口挨个得到了处理。周海龙被抬进值班室的床上,王姐找了块干净布条给他重新包扎了腿。老李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还在发抖。
王建设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后背靠不了椅背,只能弓着腰。王姐拿碘酒给他擦伤口时,他咬着牙嘶了两声。
王建设颤巍巍地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铁牛送来的那包子弹,又看了一眼枪柜的方向。
过了半晌,他开口了。
“合作的事,重新谈。”
硬柱坐在他对面,一直没说话。
“统销改代销。你们自己找买家,走林场的出库单,林场不压价,定价就参照供销社的牌价。但是,必须交管理费。”
硬柱点头。
“材料写好给我,我往林业局送。”
最后,王建设又补了一句:“你们的互助组,我认了。”
王建设的目光转到铁牛身上。
“这臭小子,今天救了我的命。”
铁牛咧着嘴:“我不是臭小子,我叫赵铁牛。”
“好个赵铁牛,今后你在林口镇有啥事,尽管来找我王建设。”王建设走过去用力地拍了一下铁牛的肩膀,不小心扯动了伤口,疼得嘶嘶抽气。
赵硬柱跟王建设打了个招呼,转身往外走。
出门时,他又回头望瞭望墙上那张地图。林麝分布区,就在他勘察过的那个山窝旁边。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赵硬柱推开院门,外屋亮着灯。秀兰急忙地迎出来,看见他袖子上黑乎乎的一大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翻来覆去的看。
“又受伤了?”
“熊血,不是我的。”
秀兰把他的手翻过来仔细地看了看,确认没有新伤口,才松了口气。她没再多问,转身去灶台上端了一碗热糊糊,放在炕桌上。
硬柱脱了鞋上炕,袜子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白。
秀兰一边把湿袜子拧干搭在灶台边上,一边回头问:“林场的事谈成了?”
“谈成了。”
硬柱应了一声,眯起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地图上的红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