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妄垂下手臂。大屏幕上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卡尔文那张写满惊恐的脸。通讯切断。室内由于高频电力损耗而产生的臭氧味渐渐散去。林柚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她右手撑在控制台的边缘，手指慢慢张开。刚才持续扣动扳机的肌肉产生了生理性的痉挛。陆星妄转过身。他赤裸的上半身由于之前的发力而微微起伏。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透，粘连在紧实的肌肉轮廓上。他伸出左手，粗糙的长指碰触到林柚的侧脸。他拨开她脸颊上那缕沾了血迹的发丝。
陆星妄的声音透着一股磁性的沙哑。
“打赢了。”
林柚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她没有躲闪。反而歪了歪头，让自己的脸颊在男人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思维推演：现在的气氛刚刚好。虽然卡尔文那个老狐狸还没死，但他的胆子已经被吓裂了。这时候要塞里的三万人需要一个发泄口。如果一直让他们紧绷着，这支临时凑出来的队伍迟早要出问题。我得带头胡闹一下。让大家看看，跟着我们不仅有仗打，还有肉吃。}
林柚抬起左手。她抓住陆星妄的手腕。
“赢了就得有个赢了的样子。陆大指挥官，咱们得庆功。”
陆星妄眉毛向上提了提。他转动脖颈，扫视了一圈满地狼藉的主控室。
“这里？”
林柚从控制台跳下来。
“当然是中央广场。克劳德！”
站在门外守卫的克劳德立刻立正。
“在！”
“把那些战时补给箱全开了。把咱们仓库里压箱底的那批古蓝星果酒搬出来。”
林柚下达指令时动作极快。
“今天不管是谁，只要是穿军装的，还是干矿活的。全部不限额供应。”
克劳德犹豫了半秒。
“统帅的身体……”
“他死不了。”
林柚直接打断了克劳德的话。
她拉着陆星妄的手往休息舱走。
“给他换件像样的衣服。我也去洗洗这身血。半个小时后，广场见。”
半个小时后。
要塞中央广场。
几百个金属燃料桶被点燃。橙色的火舌在大气循环系统的搅动下不断翻滚。将原本阴暗冰冷的金属空地映照得通红。
三万名将士围坐在临时的长条铁凳旁。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装满紫色果酒的复合塑料杯。
几名负责后勤的机器人推着餐车。将大块的合成兽肉均匀地分发下去。
林柚换下那身破烂的机修服。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长裙。外面披着陆星妄的一件黑金军大衣。大衣有些长，摆动时偶尔露出她白皙的脚踝。
陆星妄换上了整齐的黑色常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最上方。
两人并肩走到广场中央的高台上。
酒香味随着流动的空气扩散开来。
林柚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盛着这种产自边缘星系的蓝莓果酒。
颜色极其鲜亮。
她转头对着陆星妄挑了挑眉。
“第一口。指挥官，你来。”
陆星妄站在光影里。火光倒映在他金色的瞳孔里。
他接过杯子。右手举高。
“为了生者。”
没有任何繁琐的动员。他仰起头。喉结剧烈滑动。将辛辣中带着甜腻的酒液全部灌入。
底下的士兵爆发出一阵海啸般的欢呼。
“为了生者！”
杯子碰撞的声音在广场上空连成一片。
克劳德坐在角落里。他抓起一块兽肉，用力咬下一大块。
{思维推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以前在帝都星，庆功宴都是一群穿着礼服的老头子互相虚伪地敬酒。统帅坐在首位，像个雕塑。哪像现在。这气氛，带劲。跟着夫人混，确实比在实验室当试验品强百倍。}
三巡酒过。
广场上的气氛达到了最高点。
有些雇佣兵开始敲打金属盘子。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金属碰撞音。
林柚被这种嘈杂的声音带起了兴致。她的脸颊因为酒精的缘故。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淡粉色。
她站起身。左手拎着裙摆。右手直接拽住陆星妄的领口。
“跳个舞？”
陆星妄原本正在观察周边防线的雷达回执。听到这句话。他的身体由于本能而产生了僵硬的反应。
“我不会。”
“我教你。跟着我的步子走就行。”
林柚不等他拒绝。双脚交替向后。直接将陆星妄拽到了高台中央的空地上。
陆星妄的双臂展开。他下意识地环住林柚的腰。
由于常年握剑。他的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摩擦着林柚丝滑的裙料。
林柚的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鼻尖几乎碰触到男人的胸口。
“陆指挥官。你身体里安装了钢板吗？软一点。”
陆星妄抿紧嘴唇。他看着林柚带笑的眼睛。视线向下。停留在她因为微醺而有些迷蒙的红唇上。
他右腿向前跨出一小步。踩在了林柚的脚边。
动作极其生硬。
林柚发出咯咯的低笑。
“没关系。慢慢来。”
她带着他的节奏。在火光旁旋转。
黑色的军大衣在大气流中翻飞。
火红的颜色、黑色的裙摆、男人高大的轮廓。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底下的将士们看呆了。
甚至有人忘记了喝酒。
在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的舞蹈时。
防弹玻璃安全舱被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
陆闹闹穿着那身绿色的恐龙连体睡衣。悄无声息地从垫子上爬了出来。
他顺着主控室的台阶。一路爬到了广场边缘。
小家伙抽动着鼻子。他嗅到了空气里那种从未闻过的、带着甜味的气息。
他在混乱的腿影中穿梭。
趁着克劳德转头跟同僚碰杯的间隙。
陆闹闹的小手准确地抓住了桌子边缘。
他撑起肥乎乎的身体。
视线锁定在了一个还没被喝完的果酒杯上。
陆闹闹伸出肉手。五指扣紧杯沿。
他把杯子往下一拽。
紫色的液体顺着杯口流进他的嘴里。
甜。
这是小家伙的第一反应。
紧接着。就是一股顺着食道蔓延的火辣。
陆闹闹吐了吐舌头。吧唧了两下嘴。又灌了一大口。
半杯蓝莓果酒进了肚子。
陆闹闹的脸蛋瞬间变成了深红色。
他头顶那撮毛。在这个瞬间突然竖了起来。
金色的流光从他的毛孔里溢出。
这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异能。而是由于酒精催化导致的基因逻辑锁崩溃。
陆闹闹觉得脑袋很重。
他觉得周围的东西都很轻。
“呀！”
陆闹闹发出一声尖叫。
广场中央。
原本正在旋转的林柚突然感觉到脚下一空。
陆星妄也瞬间察觉到了重力参数的异常。
他的双脚离开了金属地板。
不仅是他们。
广场上几十张沉重的长铁桌。连带着上面的金属餐具和酒杯。
全部脱离了引力。向着上空漂浮起来。
“怎么回事！敌袭？”
克劳德大吼一声。他试图拔枪。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向着天花板飘去。
他划动着四肢。由于没有着力点。在半空中显得极其滑稽。
“不是敌袭。是闹闹。”
陆星妄沉声开口。
他的单臂发力。将林柚死死按进怀里。
另一只手向下一压。强行利用自己的3S级精神力。在高台上制造了一个小型的引力锚点。
林柚转头看向广场角落。
那里。陆闹闹正悬浮在半空中。
小家伙周身散发出极其刺目的金光。金光如同不断炸开的微型烟花。向着四周喷射。
每一次喷射。周围的电子设备就会冒出一阵火花。
停机坪方向。那艘原本正在进行维护的晨曦号重型战列舰。
在没有人操作的情况下。
船身发出一阵阵扭曲的呻吟。
那长达五百米的钢铁巨兽。竟然被一股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拔离了地面三米多高。
巨大的影子遮挡住了广场的火光。
将士们惊恐地看着头顶的战舰。
“闹闹！收回来！”
林柚大声呼喊。
但陆闹闹现在的意识完全是混乱的。
他觉得自己在飞。觉得全世界都在转圈圈。
他看到天上的大家伙。觉得好玩。右手在半空中猛地向左一划。
战列舰的舰首跟着转向。
眼看着就要撞向要塞的能源塔。
陆星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浮现。
他松开抱住林柚的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陆闹闹的方向。
“镇。”
一股极其狂暴、呈现深黑色的精神力磁场。从陆星妄的掌心喷涌而出。
这股力量形成了一个半球形的罩子。
将陆闹闹死死扣在其中。
磁场内部。狂暴的金色粒子被强行按回了陆闹闹的体内。
陆闹闹觉得很困。
那种飞翔的错觉消失了。
他周身的金光渐渐熄灭。整个人慢慢落回了地上。
哐当。
天空中的餐具和酒杯像下雨一样砸了下来。
半空中的晨曦号战舰重重地砸回底座。地面的合金板被震出了几道裂缝。
灰尘弥漫。
陆闹闹躺在防摔垫上。翻了个身。
“呼……噜……”
小家伙吐出一个粉色的酒气泡。彻底睡死过去。
林柚喘着粗气。她看着满地的残渣和正在揉腰的将士们。
场面极其尴尬。
克劳德从一堆空铁桶里爬出来。他头顶还挂着一根咬了一半的骨头。
“统帅。这……这庆功宴还继续吗？”
陆星妄盯着地上呼呼大睡的儿子。
他的视线转向林柚。
“你平时都教了他什么？”
林柚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走过去。把那个穿着恐龙睡衣的肉团子拎起来。
陆闹闹咂了咂嘴。小嘴里还在说着胡话。
“这酒量。到底随谁啊？”
林柚嘟囔了一句。
陆星妄走到她身旁。
他伸出手。大拇指揩掉林柚嘴角残留的一滴紫红色酒渍。
“随你。”
陆星妄看着满屋狼藉。语调极其平稳。
“又怂。又爱喝。”
林柚瞪了他一眼。
“谁怂了？我那是策略性撤退。”
陆星妄没有反驳。他接过沉睡的陆闹闹。转头对克劳德吩咐。
“所有人散了。维修组立刻清点受损情况。”
庆功宴就此戏剧性地落幕。
林柚抱着那件宽大的军大衣。跟在陆星妄身后往回走。
酒精的后劲让她觉得头有些沉。
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腰间的战术终端。
叮。
一声极其细微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走道里响起。
林柚停下脚步。
她低头点开屏幕。
主控室的加密私有协议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潜入了一段陌生的代码。
代码在屏幕上疯狂重组。
最后形成了一行深蓝色的文字。
【真相在深渊之下。】
那文字闪烁了三秒。随即连同整段代码一起。彻底自焚销毁。
林柚原本有些恍惚的大脑。在这个瞬间被冷汗强行浇醒。
那种被人在暗中窥视的阴冷感。再次爬上了她的后背。
陆星妄停住脚步。他转过头。
“怎么了？”
林柚手指死死抓着终端。屏幕上残留的一点蓝光映射在她苍白的指甲盖上。
她刚要开口回答。
头顶原本明亮的照明灯。毫无预兆地发出滋啦一声刺响。
整条走廊的灯火。在这一刻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中。林柚只能听见陆星妄怀里幼崽发出的平稳呼吸声。
以及。不远处拐角通道里。
那若有若无的。金属利刃在地面上拖行而过的刺耳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