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墨,翻涌不息,三人疾驰的身影划破混沌,金色长虹与枯荷叶上的月白身影一前一后,在泛着油光的黑泥沼上飞速掠过。气泡在脚下接连炸开,腥臭的瘴气被杨哲周身金光一冲,尽数化作白烟消散,苏晓被护在金光中央,袖中木甲傀儡始终悬在腕侧,荧绿灵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翻涌的泥浪,生怕有诡蛊突袭。
姬全在前引路,指尖青铜铃轻摇,却不再发出之前那冰冷诡异的声响,只是以极淡的蛊气拨开拦路的枯木与毒藤。他的步伐依旧稳如泰山,可衣袖之下,指尖萦绕的淡紫色蛊气,却在以微不可查的频率疯狂震颤,月白色长袍之下,皮肤深处,隐隐有银红色的细缕纹路,如同活物般在血肉下缓缓游走。
他自己对此,亦是心知肚明。
所谓御蛊无双,所谓缠丝控蛊精妙绝伦,从来都不是他姬全的本事。
真正的根源,是蛰伏在他经脉百骸、血肉骨髓之中的——幽影蛭王。
多年前那场灭顶之灾,他被人强行以蛭王种入体内,经脉寸断,神魂被啃噬,若非靠着一股狠劲与蛭王达成脆弱的共生契约,早已化作一滩脓血,成为这苦灭沼泽的养分。这些年,他看似操控万千幽影蛭,实力大涨,实则不过是蛭王借他之手,觅食、扩张、蛰伏。他是容器,是傀儡,是蛭王行走世间的躯壳。
而此刻,沼泽最深处那股足以镇压万蛊的威压,正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扎进他的神魂深处,刺激着那只沉睡中的幽影蛭王。
迷魂蚁后,乃是万蚁之尊。
感受到蚁后的气息,蛭王似乎狂躁起来。
“快到了,前方便是蚁骨岛。”姬全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可尾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他抬手指向前方浓雾最浓稠之处,那里隐约露出一片惨白嶙峋的轮廓,如同无数巨兽骸骨堆叠而成的孤岛,空气中弥漫的威压,几乎要将人的骨骼碾碎。
杨哲眉头微蹙,掌心金光骤然凝实。他能清晰感知到,前方蚁骨岛之上,盘踞着一股恐怖至极的灵识,如同万古深渊,而更让他在意的,是身前姬全身上那股忽强忽弱、阴阳错乱的蛊息——那并非纯粹御虫师的气息,而是蛊虫与人体彻底融合,半人半蛊的诡异波动。
“姬兄,你的气息……”
杨哲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姬全脚下枯荷叶猛地一沉,整个人踉跄半步,月白色长袍骤然鼓荡,周身淡紫色蛊气瞬间暴涨如狂潮,银红色的纹路从衣领、袖口疯狂涌出,爬满面颊、脖颈,甚至攀上了那半遮面容的银质面甲,在金属之上烙下扭曲的虫纹。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那双始终带着玩味笑意的丹凤眼,此刻赤红如血,眼白布满血丝,理智与疯魔在眸中疯狂撕扯。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节泛白,体内仿佛有万千毒虫在啃噬五脏六腑,经脉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冲撞、撕裂,又在蛊力下疯狂愈合,循环往复,痛不欲生。
“姬全!”苏晓惊呼一声,袖中木甲傀儡瞬间挡在身前,荧绿灵光暴涨到极致,如临大敌。
杨哲立刻将金光横亘在苏晓与姬全之间,神色凝重如冰。他看得清清楚楚,姬全的血肉之下,有一只庞然大物正在苏醒——那是幽影蛭的王者,体型远超寻常幽影蛭,此刻正沿着姬全的经脉疯狂窜动,每一次窜动,都让姬全的躯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不是他在控蛊。
是蛊,在控他。
“滚开……别过来……”姬全嘶吼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指尖淡紫色蛊气凝聚成刃,竟朝着杨哲与苏晓的方向狠狠劈出。蛊气所过之处,泥沼翻涌,无数黑泥被蛊力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刺鼻的浓烟。
杨哲金光一挡,蛊气撞在光壁之上,轰然炸开。
“他不是故意攻击,是体内蛊虫失控了!”杨哲沉声喝道,指尖金光如流水般探出,却不敢贸然强攻——他能感知到,那只寄生在姬全体内的蛭王,早已与他的神魂、经脉血肉融为一体,若是强行灭杀,姬全必死无疑。
蛭王被迷魂蚁后的威压彻底激怒,又被杨哲的净蛊金光刺激得狂性大发,银红色的纹路彻底覆盖了姬全的身躯,他的嘴角溢出黑金色的蛊血,半张脸扭曲变形,皮肤下凸起粗大的虫形轮廓,时而在额头,时而在胸腔,时而在四肢,仿佛下一刻就要破体而出。
“净蛊……好疼……好熟悉的气息……”
姬全在癫狂之中,残存的理智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狠狠撕开,尘封了许久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脑海。
那是一片血色漫天的古地。
白衣飘飘的净蛊始祖,手持金色蛊光,与一名身披黑袍、操控万千幽影蛭的神秘人大战三天三夜。天地崩塌,万蛊寂灭,净蛊始祖以自身精血为引,将幽影蛭一族的本源重创,留下一缕不灭的净蛊残力,烙印在蛭王的血脉深处,成为它们永世的枷锁。
而那个种下蛭王、将姬全变成半人半蛊怪物的凶手,正是当年与净蛊始祖死战之人的传人!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体内的蛭王,一接触到杨哲的净蛊金光就会恐惧到发狂——不是害怕杨哲,是害怕那金光之中,传承自净蛊始祖、足以彻底抹杀它们的上古威压!
蛭王身上那挥之不去的净蛊残力,是净蛊始祖留下的诅咒,是刻在血脉里的天敌!
“吼——!”
蛭王的狂啸与姬全的嘶吼交织在一起,他猛地跪倒在漂浮的枯木之上,双手插入黑泥之中,指甲崩裂,蛊血滴落泥沼,引得无数蛊虫疯狂逃窜。他的意识在蛭王的狂暴与记忆的冲击下,终于撕开了一道清明的缝隙。
“停……我停下……”
姬全大口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眸渐渐褪去疯狂,露出痛苦与清明交织的神色。他抬起头,看向杨哲,脸上银红色的虫纹依旧在游走,却不再具备攻击性,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杨哲……你可知,我为何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杨哲收回金光,神色凝重,却没有放松警惕:“你体内,是幽影蛭王。你所谓的控蛊,不过是与蛭王共生,被其寄生。”
“是。”姬全惨笑一声,嘴角蛊血滴落,“我不是什么御蛊天才,我只是个容器。多年前,我被人强行将蛭王种入体内,经脉、血肉、神魂,全都成了它的养分,能活到今天,全靠一丝残魂死撑。”
他深吸一口气,眸中闪过刻骨的恨意,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刀锋:“而将蛭王种入我体内的人,与你的净蛊始祖,有着不死不休的血仇!”
苏晓浑身一震,傀儡眼中的灵光都闪烁了一下:“净蛊始祖?”
“正是。”姬全点头,体内蛭王依旧在躁动,却被他强行压制,“我刚才被蛭王与你的金光刺激,解封了尘封的记忆——灵墟界上古时期,净蛊始祖以净化万蛊、守护苍生为念,与一位妄图以幽影蛭奴役天下的蛊道魔头大战,始祖重创了蛭王一脉,留下净蛊残力,成为它们永世的枷锁。”
“那魔头虽死,却留下了传人。我,就是被那传人,当成了饲养蛭王的炉鼎!”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正是蛭王盘踞的核心,银红色的纹路在此处汇聚成一个狰狞的蛭形印记:“我身体里的蛭王,残留着净蛊始祖的力量,所以它才会对你的净蛊金光如此恐惧,反应如此疯狂。杨哲,你我萍水相逢,实则有着共同的敌人。”
杨哲心神巨震,他不知还有这般尘封的秘辛,更不知始祖当年的仇敌,竟还留有传人,甚至在暗中布下如此阴毒的棋局。
“你是说,救你,或许就能知晓净蛊始祖在灵墟界的过往,就能找到那幕后黑手?”杨哲沉声问道。
“是。”姬全眼中燃起求生的火焰,他死死盯着杨哲掌心的金色光芒,那是他唯一的希望,“天下间,唯有你的净蛊金光,能净化蛭王体内的狂暴之力,能抹除净蛊始祖留下的残力枷锁,能救我脱离这半人半蛊的炼狱。”
“我体内的蛭王,藏着灵墟界上古蛊战的所有记忆,藏着那幕后黑手的踪迹,藏着净蛊始祖当年未竟的秘密。救我,你就能解开净蛊一脉尘封万古的真相;不救我,蛭王一旦彻底破体而出,不仅我会死,你们恐怕也难逃它的毒手。”
话音落下,姬全体内的蛭王再次躁动起来,银红色纹路疯狂暴涨,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抽搐,眸中疯魔再度蔓延。
而就在此时,沼泽远方,黑蚁山方向的那道冰冷气息,已然逼近了沼泽边缘,鲛老的威压,如同乌云压顶,缓缓笼罩而来。
蚁骨岛上,迷魂蚁后的尖锐嘶鸣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狂暴,浓雾翻滚如浪,整个苦灭沼泽,都在这一刻,微微震颤。
近有暴走蛭王,远有鲛老追兵,还有蠢蠢欲动的迷魂蚁后。
杨哲看着眼前在生死边缘挣扎、却道出惊天秘辛的姬全,掌心净蛊金光缓缓升腾,温暖而神圣的光芒,在这墨色浓雾之中,亮起了唯一的希望。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金光流转,杨哲缓步上前,指尖轻轻点向姬全胸口那蛭王印记所在之处。
“我救你。”
话音落下,净蛊金光如长河奔涌,径直涌入姬全体内,直面那只蛰伏万古、狂暴不安的幽影蛭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