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烈旧部悄然出没江边的消息,终究没能瞒过王景略遍布南北的眼线。
魏都静室,青烟袅袅。
王景略看着密报,指尖轻轻敲击案沿,眸中寒芒再起,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阴冷。
“慕容烈人在北地,手却伸到了江边……他是真在蛰伏,还是早已暗通江北?”身旁谋士躬身低语,语气带着几分忌惮:“先生,慕容烈与沈砺两次阵前相惜,如今旧部又私会江边,难保没有异心,留着始终是个隐患。”
王景略闭目沉吟片刻,缓缓睁眼,眸中只剩决绝:“陛下仁厚,念其降顺之功,不肯杀他。可我不能留这个后患,养虎为患终成大错。”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我令——调一支精锐,扮作江北大营士卒,潜入边境,寻机截杀慕容烈旧部,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谋士一惊,抬眼道:“先生是要……嫁祸周军,挑起魏周矛盾,借陛下之手除他?”
“正是。”王景略淡淡道,指尖摩挲着案上玉圭,“慕容烈一旦身死,北地旧燕势力群龙无首,自会溃散,大魏再无后顾之忧。届时再挥师南下,陈凌纵有通天本领,也难挡我大魏铁骑。”
一场新的阴谋,在无声中悄然铺开,暗潮涌动间,杀机渐浓。
江北大营,气氛也日渐紧绷,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桓威见建康朝廷对“九锡”之事一拖再拖,耐心早已耗尽,胸中怒火难平。
“谢子安这老狐狸,真当本大司马不敢动兵!”桓威将奏报狠狠摔在案上,纸张散落一地,他看向帐下诸将,语气凌厉:“我要再立边功,以赫赫战绩压服建康那群老顽固!刘驭、陈凌,你们即刻布防,准备主动出击,扫平边境魏军哨卡,扬我江北军威!”
刘驭眉头微皱,上前一步劝谏:“大司马,魏军主力未动,只以哨骑扰边,显然是在试探。我军贸然出击,恐给王景略可乘之机,得不偿失。”
“怕什么!”桓威厉声打断,语气傲慢:“老子忍北地蛮夷很久了!如今又有陈凌坐镇,还有沈砺这样的锐将,小小边境战事,还能翻了天?”
陈凌缓步出列,白袍胜雪,神色沉静无波:“大司马要立边功,末将不阻拦。但需分兵守隘,扼守要害,以防魏军突袭,顾此失彼。”他抬眼缓缓道:“让沈砺守东津渡口。此地是江北咽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进可退,最适合他这种沉稳敢战、心思缜密之人。”
桓威略一思索,觉得有理,当即拍板:“准!沈砺,东津渡口交给你,务必守住,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末将谨记,遵命!”
沈砺抱拳应声,握紧了手中残枪,枪身微凉,他心中已然明了,这渡口,便是他接下来的战场。
东津渡口,正是他前日与慕容烈旧部相遇之地。他隐隐有种预感——这里,很快就要再起风波,一场避无可避的厮杀,或许已不远。
东津渡口。
沈砺带着石憨、陈七、林刀,迅速布防、立寨、设哨,士卒们各司其职,动作利落,片刻便筑牢了第一道防线。
江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江面开阔,碧波翻涌,对岸魏军的营寨与动静一目了然。
陈七看着江面,神色有些担忧:“沈哥,大司马一心要打仗,急功近利,万一魏军主力突然杀过来,咱们这点人,怕是难以抵挡……”
“我们守的不是进攻,是底线,是江北的门户。”沈砺望着江面,语气沉稳,目光坚定:“只要渡口不失,江北的防线就不会乱,身后的百姓就多一份安稳。”
他顿了顿,又低声叮嘱,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近日多加小心,尤其是遇到零散魏军,先辨清身份,不要轻易动手,谨防有诈。”他始终记着江北的旧燕旧部,不愿因误会酿成死仇,更怕中了他人的嫁祸之计。
石憨、林刀齐齐点头,将叮嘱记在心中。
北地,慕容烈驻地,帐内灯火昏暗,气氛凝重。
卫惊匆匆入内,神色凝重,语气急促:“将军,大事不好!我两支外出巡查的小队,在边境遭到不明人士截杀!下手之人穿的是大周军服,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不留活口!”
慕容烈猛地转身,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降:“周军动手?不可能!沈砺绝不会做这种背信弃义、暗下杀手之事,他重诺重义,绝非此等小人。”
“属下也觉得蹊跷,下手太过阴毒狠辣,毫无章法,不像是沈侯麾下士卒的作风。”卫惊躬身道,语气中满是疑惑。
慕容烈踱步片刻,陡然停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语气冰冷:“是王景略。他是要借刀杀人,嫁祸江北周军,挑起我与沈砺的矛盾,再借陛下之手对我下死手,好除去我这个心腹大患。”
亲将怒不可遏,上前一步请命:“这王景略欺人太甚!将军,我们反了吧!集结旧部,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反不得!”慕容烈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反,就正中他下怀,落入他的圈套。我一死不足惜,可旧部必溃散,江北沈砺也会被牵连,到时候,王景略便可坐收渔利。”
他望着南方,眼神复杂,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沈砺,这次风波,怕是要连累你了。”
当夜,魏都,皇宫之内。
“截杀慕容烈旧部,凶手疑为周军”的假情报,被连夜送到了凌瀚案头。
凌瀚震怒,猛地拍案而起,怒火中烧:“桓威、陈凌好大的胆子!竟敢暗中杀我大魏降将,公然挑衅大魏威严,简直是无法无天!”
王景略故作凝重,躬身行礼:“陛下息怒,慕容烈虽无反心,但其旧部接连被杀,群情激愤,恐生哗变,危及北地安稳。为防不测,臣请陛下……下令将慕容烈调回都城,严密看管,以安人心。”
这看似是安抚,实则是要将慕容烈彻底软禁,断其臂膀,任人宰割。
凌瀚此刻怒火中烧,早已失去理智,不假思索便沉声道:“准!”
王景略躬身退下,走出殿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峭,眼中满是算计。
这一步落下,慕容烈已是笼中之鸟,插翅难飞。只待时机一到,他便可随手将其除去,永绝后患。
东津渡口,夜色深沉,冷月高悬,洒下一片清辉。
沈砺站在哨塔上,望着漆黑的江面,心中莫名不安,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愈发强烈。
风声、浪声、远处隐约的马嘶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诡异与凶险。
石憨爬上哨塔,压低声音道:“沈哥,对岸魏军好像有动静,大批人马在调动,灯火通明,看架势,像是要开战了!”
沈砺眼神一凝,握紧残枪,枪尖映着冷月,泛着凛冽寒光。
他不知道,北地的慕容烈已身陷死局,不知道王景略的毒计已步步紧逼,更不知道,一场足以将他也卷入深渊、席卷南北的风暴,正从北向南,朝着江北,朝着东津渡口,浩浩荡荡席卷而来。
残枪映着冷月,少年目光如炬,神色坚定。
不管来的是明枪,还是暗箭,不管面对的是魏军铁骑,还是阴诡毒计,这道渡口,他守定了,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