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的身体在黑暗中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带着干涩尘土味的风。
那股名为“荒芜之风”的诡异气流,正源源不断地从这井底深处向上涌出,如同一个巨大怪物的呼吸,贪婪地吞噬着地面上的一切生机。
井口的光亮迅速缩小,最后彻底消失,周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
但这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天道视野,开启。】
一瞬间,整个世界在萧尘眼中变了模样。
物理层面的黑暗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由无数法则线条构成的、流光溢彩的真实。
他看到井壁上,不再是冰冷潮湿的岩石,而是密密麻麻、如同人体血管般盘根错节的暗红色根须。
这些根须深深扎根于岩壁的每一丝缝隙,正有节奏地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会将一丝丝淡蓝色的微光从岩石深处汲取出来,汇入根须的主干,向着更深的黑暗中输送而去。
那淡蓝色的微光,正是这片大地的生命本源——地脉灵液。
同时,一股股肉眼不可见的、混杂着腐朽与死寂气息的灰黑色能量,正从这些根须的表皮渗透出来,向上弥漫。
这就是陆长风口中,那个筑基期修士沾之即死的“地煞死气”。
但这玩意儿对萧尘来说,就像是空调房里的二手烟,有点呛,但也就那样了。
他的身体经过数次法则淬炼,早已对这种低级的能量侵蚀免疫。
他的系统面板上,警告信息如同瀑布般疯狂刷新。
【警告!
检测到地脉灵液正遭受非正常抽取,抽取速度:每息0.03标准单位!】
【分析中……灵液输送方向判定:正下方三千二百米处,核心能量节点。】
果然,不是什么狗屁的天道弃之。
这是天灾?
这他妈是天灾Pro Max版,纯纯的人祸,哦不,是妖祸。
有东西在给镇南关这片大地疯狂“放血”!
萧尘不再犹豫,双脚在井壁上猛地一踏,整个身体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顺着那些根须最密集、最粗壮的方向,加速下坠。
井口之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仿佛想用目光将那个跳下去的身影给捞出来。
陆长风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那口还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井口,脸上浮现出一抹夹杂着鄙夷与快意的冷笑。
“疯了,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一甩拂尘,走到慕容雪马前,一副“我早就看穿一切”的高人姿态,痛心疾首道:“郡主!你都看到了!此人已然癫狂!井下地脉枯竭,积攒了千年的地煞死气早已化为绝命之渊,别说他区区一个筑基,就是我等元婴修士下去,不出十息,也要被煞气侵蚀,化为一滩脓血!”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黑骑军士兵的耳中,让众人本就紧张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此地不宜久留!为了一个疯子,搭上我们三千精锐的性命,不值当!请郡主立刻下令,随我撤离!”陆长风言辞恳切,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慕容雪没有看他。
她的凤眸,依旧死死地锁着那片黑暗。
她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脑海中,那个男人万剑归宗的身影,与他纵身一跃的决绝背影,正在疯狂重叠。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让她撤退,陆长风说的每一个字都对,都符合她所学到的一切兵法与常识。
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反驳。
那个人……真的是疯子吗?
一个疯子,会为了满城必死的伤员,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
“报!”一名亲卫策马奔来,声音焦急,“郡主,城南粮仓起火了!空气太过干燥,火势根本无法扑灭!”
“郡主!西城墙出现大面积坍塌!”
坏消息接踵而至,每一样都在催促她做出那个最“正确”的决定。
陆长风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慕容雪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燥热的空气仿佛要将她的肺都点燃。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然取代。
“传我将令!”
她的声音清冷,响彻全场。
“全军原地结圆阵,盾在外,弓在内!戒备!”
陆长风一愣,急道:“郡主,你……”
慕容雪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炷香!我等他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他若不归……”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一炷香,是她作为统帅,能给出的最后任性。
井下三千米。
萧尘的脚尖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轻轻一点,卸去了下坠的巨力,稳稳落地。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巨大无比的地下溶洞,足有演武广场那般大小。
溶洞的穹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每一根钟乳石上,都缠绕着那些暗红色的根须,如同垂死的巨蟒。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腥气和泥土的腐败气息,令人作呕。
而溶洞的正中央,景象更是骇人。
一根粗壮得堪比宫殿石柱的暗红色主根,如同一柄贯穿天地的魔枪,从穹顶的黑暗中探下,狰狞地刺入地面一处拳头大小、正散发着幽蓝色光晕的泉眼之中。
那便是镇南关地脉的灵眼,是这方圆数百里大地的“心脏”!
“咕嘟……咕嘟……”
那根主根正以一种令人牙酸的频率缓缓蠕动着,每一次蠕动,都会从地脉灵眼中贪婪地吮吸走一大口幽蓝色的灵液。
而随着灵液的减少,萧尘能清晰地感知到,上方的土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沙化、失去生机。
原来罪魁祸首就是你这个“地下吸管”!
萧尘没有丝毫废话,他甚至懒得去探究这根须的本体究竟是什么怪物。
“锵”的一声,他拔出了腰间那柄从死人堆里捡来的、普通到掉渣的铁剑。
剑身入手,一股“锋锐”的法则感悟悄然流转。
下一秒,他身形暴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没有华丽的剑招,也没有绚烂的灵光,只是最简单、最纯粹的一记直劈,携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斩向那根正在卖力“嘬”着地脉灵液的巨大主根!
“噗嗤——!”
仿佛滚烫的刀切入黄油。
看似坚韧无比的主根,在蕴含了一丝剑道本源法则的铁剑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
剑锋过处,应声而断!
几乎在主根被斩断的同一瞬间。
“吼——!!!”
一声不似任何凡间生物所能发出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暴怒的沉闷咆哮,猛地从溶洞最深处炸响,紧接着,顺着井道直冲而上!
地面之上。
陆长风正捻着胡须,一脸不屑地看着那炷已经快要燃尽的香。
突然,那声恐怖的咆哮毫无征兆地从井口喷薄而出,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胸口!
修为稍弱的士兵,当场被震得七窍流血,惨叫着栽倒在地。
慕容雪和陆长风也是脸色一白,气血翻涌。
“不好!”陆长风脸色剧变,刚要掐诀防御。
轰隆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地摇晃、震颤!
井口周围的青石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的饼干,在一连串“咔嚓”声中寸寸碎裂,向着井内坍塌。
陆长风手中的罗盘还没来得及收起,上面的指针便“砰”的一声炸成了碎片,他骇然失声:“地龙翻身!是地龙翻身!快跑!”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噗——!”
一股腥臭到极点的墨绿色汁液,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井口喷涌而出,化作一场诡异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洒向周围!
“举盾!”
前排的黑骑军士兵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精铁大盾。
“滋啦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响起,那些墨绿色的汁液溅射在盾牌上,竟冒起了阵阵白烟,坚固的铁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还没等众人从这恐怖的一幕中回过神来,一道巨大的黑影,猛然从井口的烟尘中撕裂而出!
那是一只布满了倒钩和粘液的巨大木质触手,快如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全场!
广场边缘,那面刚刚由陷阵营士兵插起、写着一个斗大“萧”字的帅旗,连半点抵抗都做不到,便被“咔嚓”一声,拦腰扫断!
“小心!”
慕容雪瞳孔骤缩,手中长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罡迎着那触手斩去!
“当!”
一声巨响,慕容雪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连人带马被硬生生震退了十几丈远,才勉强稳住身形。
烟尘缓缓散去。
那根恐怖的触手,并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开始缓缓地向井口内退缩。
在全场数千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一个身影,随着那根触手的退回,被缓缓带回了地面。
他浑身沾满了那种腥臭的墨绿色妖血,发丝凌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正是萧尘。
他仿佛被那触手当成了什么无关紧要的杂物,在触手缩回井口的前一刻,被随意地甩了出来,踉跄几步,站稳在地面上。
他的手中,还死死拽着一截半米多长、仍在剧烈抽搐、流淌着绿色汁液的暗红色活体树根。
萧尘看都没看那口已经恢复平静,却更显诡异的深井。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到已经彻底傻掉的陆长风面前,随手将那截还在扭动的树根,扔到了他的脚下。
树根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声。
萧尘抬起眼,目光冰冷如刀,直视着这位阵法大师。
“这就是你要顺应的‘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