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过后,长公主一把掀开了随湖风轻轻飘摇起的纱帘。
亭中,一火红罗裳的女郎正一手托腮,慵懒倚在一雕花红木的罗汉床上,裙摆曳地,薄粉敷面。好个俏丽。
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再仔细去瞧,乖乖侄女的面上,双颊一抹红晕,眸似含秋水,又好个楚楚动人。
而那探花郎程晚,贵女们在察觉长公主的异样时,已步履匆匆围了上来。只见他正侧头含笑,满眼宠溺地看着公主。
身后相继而至的吕凌音一怔。
随后,几贵女纷纷朝公主施礼:“见过小殿下。”
长公主强颜欢笑:“乖乖侄女,你这是在与这寒门书生红袖添香么?”
姜宝来:“姑母怎生有兴致来游湖?”说着,她又似有些惊讶,回眸看着程晚,含情脉脉地说:“寒门还是世族,我若喜欢不都是一样的么?”
长公主干巴巴地笑。
程晚见状便欲起身行礼,孰料,姜宝来却一手按住了他。
长公主道:“原来这探花郎是乖侄女的人。侄女一直未曾应下长风,原是在这儿等着。既然这般喜欢,何不求得皇兄赐婚呢?”
姜宝来一扫长公主身后的几个世家小娘子,收回目光,笑吟吟:“姑母的霸王硬上弓,侄女学不来啊!水到渠成不好么?侄女最是怜香惜玉了,怎么舍得对程朗硬来啊?”
长公主闻言一噎,随即搅了搅手中的帕子,盯着程晚瞧个不停。姜宝来见此懒洋洋起了身,走到了长公主面前,蛮横利落接过了长公主身后侍女手执的团扇。
姜宝来笑:“这大热的天,想必姑母一路寻侄女来流了不少汗吧?侄女给姑母摇摇风,姑母好清醒清醒。”
长公主似才想起身后还有几个跟着她来的小娘子,回身一冷眼扫过,又对姜宝来笑道:“可不就是寻侄女来的。只是姑母有些好奇,听闻这探花郎最是清高,乖侄女怎的骗到的手?”
“骗?”姜宝来瞪圆了眼睛:“他清高吗?”说着,她回身看向程晚,悠悠问:“程子煦,我骗你了吗?”
程晚依言起身,还是朝着长公主行了一礼,他笑道:“公主不曾。”
姜宝来一手轻摇着团扇,鬓间的金步摇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女郎脉脉含情瞧着面前的玉面郎君,尽显妩媚。
长公主身后的吕凌音又亲眼瞧着,亭间的公主一手抬起了程晚那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极其自然随意,就好似二人已这般的举动很是惯常。
吕凌音忽地流下了眼泪,朝着亭子里一施礼:“臣女方才吃多了酒,有些……有些感到眩晕,不敢在长公主、公主面前失态,臣女先行离开。”
长公主还未答话,吕凌音与身侧的几个小娘子又看向了公主,但公主片刻的眼风也未曾扫过一个,一手摇着扇不疾不徐朝身后走去。
多吉这时上前撩开了围纱,长公主“啊”地一声惊讶,直到这时才觉,这亭子里还有一个太监。
长公主登时恼怒:“死太监,你想吓死本公主!来人……”
明明将要到手的鸭子,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飞走了。
不,是被她的乖侄女强硬掠走的!
长公主身后的侍卫与侍女一时蜂拥而上,程晚正要开口,已走出几步远的姜宝来蓦地回了身,浅笑嫣然:“多吉,还不跟上来。”
这是公主摆明了要护自己的人。
但身为长公主府的守卫自然只听从自己的贵主。闻言,踌躇一刻,正欲再上前。
姜宝来立时一声:“跪下!”
公主为皇室的金枝玉叶,但他们的长公主同样也为金枝玉叶,与当今君主乃一母同胞。
但公主既让跪他们便不得不思量三分。
几人一时回眸看向长公主,长公主已勃然大怒,顿觉在晚辈面前失了面子,还有那程晚,明明她都想好了,他穿着一身朱红为自己吹笛、弹琴的模样。
可惜了。
何况,她今日想惩治一个宦官、一个下人,又何妨?
于是,长公主朝着身后的贴身侍女扫过一个眼风。那贴身侍女自是长公主的心腹,只听命于长公主,闻言便要来强压多吉。
程晚这时上前一步,声音里透着沉稳,道:“长公主殿下,今日陛下初来行宫,若遇宫人不论是非曲直受责罚,陛下素来善待宫人,倘若此事若陛下闻之,恐会徒增陛下烦扰。何况多吉公公那日公主遇刺,也曾救驾有功。”
“好个是非曲直,你说是我不分对错了?我堂堂一国长公主想惩治一个下人,还要惊动皇兄了?”
“还有你程校书,别人都言你一句清高,我倒是看你不止清高,还无畏皇室,藐视皇室。程校书,你可知藐视是何罪名?来人……”
长公主话音还未落下,只闻嗖地一声,一只刺眼的光芒从眼前飞过,随后她身后的侍女发鬓散落,珠翠落地。
众人抬头去瞧,竟是公主不知何时将鬓间的那只金步摇摘了下来,如一支箭矢,出手敏捷地朝那侍女飞了过去。
姜宝来不快不慢走了过来,笑吟吟地瞧着那当即跪地的侍女,随后她抬眼去瞧身旁的长公主,道:“我的好姑母最是疼惜乐宁,姑母说多吉冒犯了你,可这个……她叫什么来着?我若记得不差,是叫珊瑚吧?她也冒犯了你侄女我啊!”
“不若姑母随我一同去父皇那,瞧瞧怎么治他们的罪?俗话说这打狗还要看主人,可是姑母啊……这多吉自幼在我身边,这珊瑚自然也是很早就在姑母身边。藐视皇室,这罪名是挺大的。最好父皇一个大怒,将我们都关在大牢里,关上个数日月余的,如今长安城是乌烟瘴气,正好侄女我带着姑母去大理寺几日游!”
长公主听着姜宝来的言之凿凿,险些背过气去。这长安城没有比她的侄女还要再伶牙俐齿的人。
而皇兄这些年来是如何宠爱谢瑶珍的女儿的,大家是有目共睹。
她若为此将事情闹大,最后将她那个太子皇兄也得罪了,待皇兄一命呜呼时,她那好侄儿回头就要来寻自己算账。
那是个宠妹狂魔。
上面还有个宠女的皇兄。
当年谢瑶珍若非血崩而死,皇兄心尖尖上的人若还在世,指不定这侄女会更加狂妄、骄纵。可那又如何?如今宫里还有个姚圆清。
长公主还未答话,姜宝来已一手抚着额角:“啊呀!程子煦,我头晕,快快送我回去。”
“多吉今日可要可好了我的屋门,那些娘娘们养得猞猁,鸟儿啊,一个都不准让它们钻进来、飞进来扰我的清梦。”
程晚仍然恭而有礼地朝着长公主行了一个告辞礼节,随即朝公主而去。
长公主在后暗暗气恼:这个探花郎是一点错处都挑不出的!
出了玉华湖,姜宝来的步履开始越来越快,健步如飞。程晚跟在后面,看样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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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想将她送回住处。
突地,姜宝来停了下来,一个转身,蹙着眉,带着显然的不悦:“吕凌音是谁?”
吕凌音是谁?
程晚将这五个似在油锅里煎炸反复的字在脑海里短暂思考一番。
他道:“我不认得。”
姜宝来笑吟吟:“好啊,你说你不认得?她接二连三地去崇文馆,等着你这个校书郎下值,再亲眼瞧着那充满爱意的食盒递到你的面前。这屡次三番的铁打的心都动了吧?”
说着姜宝来再一步步走上了前,贴近他,咫尺的距离:“有我漂亮?有我可爱?有我福气绵长?”
程晚听在而里,很快想起自打春日里在崇文馆任职,每每午后下值,学馆前便站了许多家宅的小厮。
倒是有一个描金的食盒总是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记忆深刻,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那食盒上的花卉与面前的姑娘那眉间花钿毫无二致。
程晚点头。
姜宝来见状更气了,瞪圆了眼睛:“什么!”
程晚浅笑着,说:“我不曾受。”
“也从未见过那个姑娘。”
“延寿坊、崇文馆、太子殿下,嗯……还有乐宁的公主府,我常会去而复返,这就是我的一天。”
程晚说着,想了想,又道:“除此外,不知与僚友在松风茶肆吃上一盏茶……算不算?”
他话语里似带着一丝问询的意味,姜宝来凝视着他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许久过后,她唇角弯起,问:“殿下、殿下,你与阿兄怎生情义这般好啊?”
“看样子倒不像君臣,倒像亲兄弟。”姜宝来随口地说。
程晚眼睫微颤,这一次却是难得未语。
姜宝来以为是他因避讳她提及他与阿兄情同手足的缘故,这个程子煦办事最是沉稳谨慎了。
于是她漫不经心地说:“我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与阿兄都不大亲热。除了我那二哥哥,其他的都是面子情,相亲相爱,相安无事。待我嘛,倒是真像‘亲’妹妹似的。阿兄在那个位置可谓是如履薄冰。”
“程子煦,阿兄极其信任你,那将来、现在,你可莫要辜负了阿兄对你的信任。”
程晚这一次却是笑得眼眸弯弯,温和道:“子煦待殿下可不避艰险,亦可舍生忘死。”
姜宝来闻言眼皮一跳:“什么死,不许提死,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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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姜宝来沐浴后出了浴堂,覃楹也被派出去打探消息回了院子,道:“公主,宴会后姚娘子去了淑妃娘娘的住处,直到将戌时才离开。”
宴会是酉时结束的,姚芳好却急急忙忙去了姚圆清的住处,一待就是一个时辰。
还未待姜宝来细想。
雾萝又蹑手蹑脚进了屋子,随手关上了门:“公主,茂才公公送了许多野果子过来,说是太子殿下带着程校书去山中摘的。依婢子看,许是今日公主没怎么用晚膳,那程校书看在了眼里。”
姜宝来看着那些红彤彤的野果,坐在榻上一手托着腮,唇角弯起。
她眨了眨眼睛,吩咐雾萝:“去给湘君姐姐送一些,还有文君、顾绮那边。”
“至于怎么说……”
雾萝连忙接道:“婢子就将茂才公公的话原原本本带到就是了。”
眼瞧着公主眉开眼笑,雾萝一手挎着竹篮便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