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翠并没有让自己陷在情绪里太久,因为总有更现实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去做。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比一切都重要。
在确定雨水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时,她便重新戴上帽子拿了家里唯一一件雨衣去了室外。
这次,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先前的水田,而是去了离家更近的秧苗育种田。
种植水稻,往往需要分三个阶段。
一是将芝麻米粒大小的种子大面积撒进水田等它们聚集在一起生根发芽,二是将略微长大的秧苗从第一块田里拔出捆在一起运到第二块水田里,第三步也就是俗称的插秧苗。
李翠翠现在做的是第二步,她将拔好捆好的秧苗用扁带挑起,就像是年幼时父亲撑起整个家一样牢牢压在肩上。
秧苗往往比水桶轻,但路程却不近,她戴着草帽穿着墨绿色雨衣挑着扁担穿梭在细密的雨水里。
途中,大大小小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那些人里有与她一样挑着扁担的老中青年男人,也有说说笑笑赶去水田劳作的妇女,更有年纪尚轻跟在家人身边还未读过书的儿童。
他们追逐打闹,嬉笑。
热闹的笑声在田坎间传开。
青绿色山水雾气下,李翠翠踩着雨季泥泞的田埂往前。五六月的插秧季,老香山里家家户户都在忙,忙着抢日子抢好天气、李翠翠只有一个人,别人家三四天的活她要干一个星期,有时更久。
所以她要起早,要晚回。
要比别人更努力,努力到有些东西根本没法去多思多想。她就这样做着,没有思想地做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忙忙碌碌的插秧季,在脖颈脸颊的汗水滴落间,在被晒得通红的皮肤间渐渐流逝,才总算结束。
老香山内的农人们,不用再起早贪黑,不用再抢天抢水抢种。他们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有了在这个炎热的夏季聚在一起闲聊的空闲。
李翠翠家是最后一个做完的,也是突然听见的。隔着几道长得茂盛的矮树冠后,李翠翠站在原地听着那边人的对话。
“你们听说了吗?周大家的和程家小霞在......”余下的话,那个人并没有说,她只是用手撞了撞身边的女人。
那动作不大,但几人离得近自然也看得清。这是相熟的几个人之间的暗号。
背后代表的含义,不用说完也能瞬间让她们读懂。这是一场农忙后属于年轻女人们的茶话会,没有男人,也没有上了年纪的妇人。
只是一群年轻的...待嫁的姑娘,和一些早早结婚还没来得及生娃的小媳妇。脸皮薄,说话也吞吞吐吐。
李翠翠是突然闯入的,不,她并没有闯入。那些人并没有发现她,她们坐在巨大的粗壮的老树下。
而她则是挑着扁担刚刚结束夏季农忙,突然走近,还没来得及回家。
“真的吗?”
“崇山哥和霞姐?”
有个年纪较轻的姑娘嘴没个把门,也是太年轻了没有经验直接说了出来。
这一出口,其他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毕竟这还是1999年,大城市里尚且还有老古板,闭塞的山村内更是谈都不能谈。
她显然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刚还兴冲冲的人这会儿立马低了头,眼里脸上满满无措。好在这里的几人都不是当事人,也没说什么重话。
况且聚在一起闲聊,本身就是背后议论。都不干不净,也就都嘻嘻哈哈混了过去。
而话题也因为女孩那句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大胆。有人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好友道:“嗯,我听我妈说的。昨天傍晚,她看见赵婶子拎了东西去程霞家。”
“要我说,他们俩也般配。”
“两人同岁,又是一个村一起长大。那程霞长得好看,穿得还可洋气了,每次她回村子里我都惊艳好久。对了,我记得咱们村好几个男的喜欢她。”
“她和周崇山都在镇上工作结了婚以后也有个照应。”
“是啊,般配的。”
“哎,真羡慕她。当年我要是和她一样,多读点书就好了。不像现在,只能在家里种田。”有个小女生道。
她话刚说完,另一边又有人补上来:“谁让我们那时候傻,就知道玩。现在出去工作,人家嫌文化低都不要。不过你也别灰心,将来找个有能力的男人也能去城里过日子。”
“哈哈哈,哎呀姐,不要说了。”一谈到这些事情,几个十八十九岁的没结婚的姑娘,脸上立马绯红。
她们笑闹着,她们的话题依然围绕在那两人身上:“照你们这么一说,那他们还真是般配。不过....”
不过后面是什么,李翠翠并没有听清。
因为她已经绕路走远,李翠翠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没有走离家更近的那条大路。或许是因为不想经过那几人,也或许是不想让她们知道自己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李翠翠走了一条偏僻,一条往常她绝对不会走,一条甚至可以说和她们家完全相反的路。
太阳出来了,烈日当头。
她却在往偏僻的,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四周只有夏季浓郁的绿。绿的见不到任何一点其他颜色,李翠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她的脚步没法停,她只知道不能停。
那些她忽略,那些她不能思考,那些现实的,那些被忙碌插秧季压下去的东西在一起浮现。
就算再想当缩头乌龟,也没法忽略。可能怎么办,就算她的心开始密密麻麻地疼...有些东西也是没法改变的。
终于,她停了下来。
在后山一面清透的河水边停了下来,她在河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皮肤黑红,满脸大汗的女人。一个并不漂亮,一个浑身脏兮兮,指甲缝里都是泥土的人。
一个实在和洋气不沾边的人。
她凝望了很久,久到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待了多久。她只知道一瞬她突然蹲了下来,她开始洗手,洗干净了手洗干净了指甲里的黑泥,又去捧水洗脸,她想让自己变得白一点,她想要自己好看一些。
但似乎是徒劳的,水里的人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普通,依旧毫不起眼,甚至是土气,肮脏,黑丑。
*
“我说了,别给我说这些蠢话。”
“让他带着他的人去死。”
“没有就去解决。”
“什么破地方。”年轻男人的冷斥声响彻整座年代久远的宅院。
1860年建造而成的中式老宅,历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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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改开等多个特殊年代。模样早就从完全的悠久历史,有文化底蕴的古建筑,变成了拥有近现代才有的大面积玻璃窗的建筑。
沙发,灯具,空调一应俱全。
宅邸坐落于高山之上,坐落在老香山最好的地方。与云海与密集的山林联系在一起。
六块连在一起的玻璃窗前,是坐在轮椅上的褚泊生。他来到这个位于南方的小山村已经有几天,其间一直待在屋子里从未出去过。
而贫瘠落后的山村,也没有任何能够吸引他外出的东西。烦躁,不满,随着时间推移因为无聊被无限放大。
本就不是真心想来这鬼地方的青年,更加脾气不好。特别是在又一次因为信号不好,沦为废品的手机时更加严重。
骄矜肆意的少爷,金尊玉贵养大的少爷,肆意妄为从没有人敢忤逆的少爷。
低气压,沉闷的,让人觉得压抑。
并没有因为他们是看着他长大,是照顾他长大就抵消。他们战战赫赫,小心翼翼,尽可能地让他舒心,让他平和,让他适应这座静谧的山村。
离开起码要等他腿养好,要等老爷消气。
*
终于,李翠翠停下了洗脸的动作。就像是接受了自己只能是这样的现实,她开始搽脸,去除上面的水珠。
擦干掌心的河水。
擦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直到...一道温和的嗓音出现:“翠翠?”
翠翠,有人在叫她。
河边的人回眸,就见自己身后不远的一条小道上突然多了个人。一个年长的,随和的人。
乡下山间的河水,清凉剔透,水珠下是女孩有些懵懂澄澈的眸子。她似乎哭过,又似乎没有,只是眼圈有些红,只是眼尾有些湿。
也许是她洗脸时沾染上去的。
但不管是那样,来人还是叹了口气。李家的情况真的是太糟了,三个没有劳动力还有固定支出的人,全靠一个年纪不大的闺女撑着。
贫困,艰辛,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难过了,撑不下去了,哭一哭也正常。
来人是褚家岭的村长,陈长春。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一个经历了各种变革,在乱世巨变中活下来的人。
李翠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自己先前做的事情可能会被人看见。难堪,尴尬都让她面色苍白。
她站了起来,像以前每一次那样道:“陈叔。”
每一个能在村子里当村长的人,说不上绝对清正廉洁,但绝对对村内后辈温润慈爱,装也要这么装,何况陈叔确实帮了她家很多。
因此,李翠翠对这位在村中备受大家敬重,待人宽厚慈爱的长者,始终心怀敬意与尊重。
“嗯。”陈长春点了点头,他穿着一身简单朴素的灰衣,干瘪瘦削的身形昭示着他年轻时受过的苦难。
但嘴角温和豁达的笑意又将这些消解,他没有询问李翠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也没有问她是否哭过。
只道:“山上那户姓褚的人家搬了回来,可能要住个一年半载。这期间要村里人家供应些新鲜蔬菜,日日要送上来的,价钱也给得不错,你家要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