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回到营房之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屋内没点灯,梁稼披头散发坐在床上,一线金红夕阳割在他的脸颊上,似新鲜的伤痕,正往下滴血。听到门口响动,他突然抬头,长发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一只眼睛雾气弥漫,沉着暗色的波光。
“梁兄……你醒了,”李堰慢慢走上前,又要去探他的脉。
梁稼却猛然一动,格住他的手掌,摁住腕子一拉一扣。李堰毫无防备,当即被撂在了榻上。
也不知这病号是睡是醒,还是睡迷了刚醒,他不敢挣扎,任由梁稼动作。
那双眼睛在李堰光洁的脖颈上逡巡,似乎在检视着什么。而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梁稼的脸上恍然露出了一个介于哭与笑之间的扭曲表情。下一刻,一只手伸来,牢牢地卡住了李堰的下颚,随后极其仔细地绕着脖颈摸了一圈。
冰凉粗糙的触感惹得李堰有些痒,忍着没躲,梁稼却似乎终于放下心来。他松开手,又仰面倒在榻上,过了片刻,才沙哑地吐出一句话。
“干什么去了?”
李堰感到身上骤然一轻,胸腔中剧烈的心跳便几乎压不住了。他翻身坐起,面色发红,缓了好一阵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刚把信寄出去。”
室内的灯烛依次燃起,再罩了纱罩,拢起一团团柔和的暖光。灯火之下,李堰感到双眼发干,不由得伸手揉了揉。他皮肤白,眼下一团散不去的黑青就更显眼。
手再放下时,眼白微微泛红,他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蹭过来,很拘谨地坐到梁稼身边。
“方才怎么了?魇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结,仿佛梁稼的手仍留在那里:“梦见我了,是吗?”
梁稼向里让了让,免得李堰掉下去,却别过头不搭理人。
如此一沉默,李堰心中便有谱了。
“你刚才摸了半天,在梦里,我的脖子断了吗?”
“别问了……”
梁稼的嗓音有些抖,他装模做样咳嗽两声,才又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那就是梦到了,脖子断了,搞不好还是梁稼亲自操刀砍的。
烛光掩映下,梁稼的一张脸更显出不似中原人的高鼻深目、锋利俊美。脸颊侧的阴影模糊地晕染开,流到下颌脖颈,一根紧绷着的青筋掩藏其中——他正咬着牙,不知思索着什么。
“寄信去了。我下午刚把艾山渠的测绘理出来,请你的手下送去灵武,和银标一起寄到长安。”
李堰神色沉沉,他嗓子没好全,这几日还在喝药,声音带着轻柔的沙哑,慢慢覆上了梁稼惊惧的心:“我好好的呢,没病没灾。”
“梦里的事,做不得真。”
梁稼应了一声,终于不再发抖。他喘一口气定了定神,更向里挪去。
“……你的图呢?给我看看。”
原本已发走,梁稼就是没话找话问一嘴,却不曾想有人做事周密,当真留了抄本。
李堰从怀中慢慢摸出一沓纸,一折一折展开。
居中是一条标画清晰的河渠,其中高低起伏、入水田口工整明了,两侧顺流而下排布着指甲大小的正楷,间架匀亭,仔细看去,正是一里之间高差。河道中标记了二十七处,是铁脚木鸭行不通的阻塞之地。旁边拉出平直细线,一一标注了应挖走多少方的泥沙。
河渠左侧应当是留给公文的位置,没详细誊,只留了个“工部水司主事臣堰状上”的开头。右侧是炭笔写的,语焉不详的草稿,东一行数,西一行数,还有七扭八歪的掌心大小的小图分布其上。最下的一句话被用鹅黄色框了起来——
“艾山渠长有七十七里半,现用五十三里,广十五步,疏浚深五尺为宜。约三千人,一月半工。”
三千人,一个半月,才能堪堪通好一条艾山渠。
“……回乐人口凋敝,大约寻不出这么些徭役。若是将边军也算上,粮食又是一笔开支。”
梁稼挪开点在图上的手指,摇头道:“供不起的。”
“对,光靠回乐一县之力,恐怕是回天乏术。”
李堰不急不恼,似乎早已料到:“但若是移民戍边呢?”
“颍川河洛等地人稠地狭,今年收成虽不算好,但兼有前朝洛阳、黎阳、嘉阳,回洛等仓,也称富足……”
梁稼嗤笑一声:“中原之人,如何肯来灵州这种穷乡僻壤。”
“况且,移民戍边之事,哪是你我这等小臣能决定的?”
他面色不虞,有些烦躁地挥挥手,示意李堰闭嘴。
又是那副心死却尖刻的模样……
李堰这一瞬想钳着梁稼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研究那双金眼睛里到底沉了多少无生意的畏惧与麻木。
再问问他,未来究竟有多么可怕,竟是想都不敢想吗?
但李堰什么都没做,只捏住了自己发紧的指节,神色平静地解释道:“陛下行伍出身,对边地比昔日太上皇重视太多。若无心整顿,像往年一样,十一月派来个废物劳军使便好,何苦遣我九月就来此,还越级授我银标?这东西可是连一州刺史都没有的。”
“况且,陛下初登大宝,急于施仁政惠万民,哪怕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他也定不会放任边地困顿下去……甚至于军户,也有出头的一日。”
人心最难劝返,更何况是如此寒若冰霜坚如磐石的心。
若是万千言语能有一用,恐怕梁稼也绝成不了如今的样子。
那么便不劝了,李堰想。
一步一步做给他看,直到他肯直面这一切。
直面未来,和属于他自己的来日方长。
李堰收起抄本,笃定地问:“梁兄,你信我不信?”
梁稼的神色倏忽一变,却久久地沉默下去。
李堰所言所做,太光明又太天衣无缝,任是挑剔多疑如他,也找不出什么扯谎的迹象。
他被这双疲惫却明亮的黑眼睛注视着,心中却微微塌了一角。久被掩埋的心脏蓦得跳动一下,像是在暖阳中颤抖着。
他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平复着如此陌生的情绪。
梁稼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如何生出了微弱的期待,只是觉得——
万一呢?万一来年冬天,灵州不必再冻饿死人?
万一……李堰句句属实,而他兴许也不必……
他忽得哽咽一下,又下意识地躲开如此要命的想法。心乱如麻之下,他却不想叫李堰看出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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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只强装镇定,稳重地回了一句。
“……再说。”
————
二人离开回乐时,那群夜不收之中突然多出了两个未曾见过的生面孔……说是生面孔也不恰当,李堰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这两个人。
他骑在马上拧着身子回头的样子实在太过诡异,其中一个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掐住喉咙从胸腔里闷出一声苍老沙哑的哀叫。
“月亮被吃了!”
周围人顿时哄笑起来,间或夹杂着几句善意的调侃。
“个狗东西,不给神仙大人问安?”
狗东西哈哈一笑,推一把身侧一脸严肃的同伴,遥遥作揖:“我名应书,他名薛万,见过李大人。”
李堰一惊,猛然转身去看并辔而行的梁稼。梁稼却不搭理他,只空甩了一声鞭子,慢悠悠道:“不去冬训,我就试试你们的骑术。”
他自怀中拿出一个荷包,抓了一把碎银子:“谁最先到怀远大营……”
话还没说完,这群小伙子就一阵呼喝。长哨划过天际惊起飞鸟,三十余骑战马踏在大地上,震得人心头发颤。李堰不由得攥紧了缰绳,却听得梁稼突然大笑一声,说完了后半截。
“赏钱就是谁的!”
最后的声音飘散在大风中,梁稼缓缓收回手,坐在马背上又恢复了惯常吊儿郎当的态势——仿佛昨日黄昏时分,那个鬓发散乱双眼怔怔的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这样子虽看着没心没肺一些,但梁稼少见如此高兴又活份。
于是李堰也笑起来,很有自知之明地问:“最后一个到大营的,有赏钱吗?”
“你到什么大营?”梁稼瞟他一眼,“昨儿回乐大营能留你一夜,看得是我的面子。在怀远可不好说,有手有脚的,客舍又不远,几步路还走不动了?”
李堰哦了一声,抿着嘴不说话了——一行人之中,只有他不是军籍,进不去大营。想必梁稼是要随队在营中过夜的,那……
他隐约要叹气,却突然想起梁稼说,不乐意看自己垂头丧气的样子,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又问道:“所以陆饶队伍里那几声领头的叫喊,都是你的人?”
“嗯,”梁稼一笑,眯起眼睛转过头来,“才发现呀?”
现在细细想来,那两声叫喊确实太巧。第一声引得大家去看天狗,动摇人心纷纷求饶。第二声将陆饶的败象展露于众人之前,激得他吐血。
若说谁能如此严丝合缝安排这一切,那也只有知晓完整计划的梁稼了。
只是……
“怎么不同我提前说一声,”李堰问。
“提前说什么?疑多生变,瞻前顾后反而难成大事。”
梁稼一拉安乐的缰绳,催它同哑巴一道跑起来。
长风呼啸间,沙哑的嗓音显得飘渺温柔:“你放手去做,其他的交给我。”
李堰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却始终看着半驾快于他的梁稼。
日光洒下,给他的侧脸隐约镀上一层金光,看起来是从未有之的畅快。于是李堰的心也随着骏马的鬃毛飞扬——
方才那一丁点不明不白的失落被抛在了脑后。
李堰此刻只在想。
我看见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