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稼从大营回到客舍时,正好遇上从里间落荒而逃的张三山。他脚步发飘双目无神,仿佛看不清前路一般,差点直直撞在柱子上。
梁稼赶紧拉他一把:“怎么了?”
张三山好不容易站稳,一看清眼前来人,嘴角向下一咧就要哭:“梁大人,您可回来了!”
他抽噎一下,压低声音,生怕惊动里面:“李大人拉着我讲了小一个时辰算术,我真听不懂啊!”
“祖父的手稿已经给他了,您劝劝李大人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啊?”
梁稼没料到自己才不在一个多时辰,李堰就能把张三山祸害成这样——明明今早还挺精神的。
他犹豫片刻,开始胡诌。
“什么玩意儿算学,你就当他中邪了,都是陆家闹腾的……”
两声轻叩打断了他的信口开河。李堰抱臂站在门口,盯着梁稼搭在张三山肩头的胳膊,一脸愤愤:“梁兄!你编排谁呢?!”
一开口的动静仿佛鸭子被掐着脖子,自带喘不上气的低沉嘶哑……
梁稼强忍着没笑,松手放跑了恨不得和李大人再也不见的张三山,才靠在回廊的栏杆上终于笑得直不起腰,断断续续说不出一句话。
李堰自知出不了什么好动静,恼羞成怒,转身要关门。梁稼伸刀一卡,没让他得逞,揽着他的肩一点一点往屋里蹭。
“嗓子都成这样了,还给人讲算学呢?也不知道歇着。”
他瞅一瞅桌上的空碗,又摸上李堰的喉咙:“咽一咽,我看看。”
手下压着的喉结艰涩地滚了一下,梁稼摸不太出别的毛病,只觉得有点发凉。
但他仍然一脸严肃地轻捻着,问道:“还疼吗?”
李堰点点头。
“疼就少说话,”梁稼收回手,四仰八叉坐在椅子上抻着腰,“你不给张三山嘀咕那么久,兴许早好了。”
……谁给张三山嘀咕了?
又不是我搭着人家的肩不放。
李堰有点恼火,深觉有正一正视听的必要,遂把桌子一侧的笔记本推到梁稼手边,艰难道:“我没说话,都是写给他的。”
他指着那些潦草的字句:“你回来,我才好一点。”
梁稼定睛一瞧,密密麻麻全是看不懂的笔记,中间夹杂着几句看起来像治河细节的问询——多看一眼都眼花,难怪张三山出门之时都快含不住魂儿了。
他暗暗咂舌,又见李堰看着他的目光跃跃欲试,心中一颤,当即决定从今往后绝不给他任何在此发挥的机会。自己一个夜不收校尉,也犯不上懂这些。
何况他还有正事要问。
“好一点也少说话……对了,方道虎知道你在魁山修过道吗?”
李堰点点头,又掏出自己的名册调令给梁稼看,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他自五岁起上了魁山,十二岁起每年随师门下山治黄,有颍川卫南荒画押为证,七年后方去长安。
梁稼对着薄薄一张纸研究半天,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子,最终直起身坐正,凝眉思索。
方道虎的回信来得太及时了。他从回乐大营寄出陈词还不到一日,于帛鸣便带着方道虎的手书与夜不收前来报道。今日上午一问,才知道这三十来号人没参与冬训演武,是从他与李堰离开灵武时就预备好随时出发的。
那日夜里能如此轻易无令调兵,除却梁稼本人的威信外,方道虎的默许应当也是重要一环……他早猜到李堰有本事,也有胆子同陆家对上!
顺到此处,梁稼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压住眼底一抹凶悍的光。
所以方道虎才在将他指给李堰时说这么一句话——若是遇到拦路的刁民,有他在倒比带着护卫更安全。
一个三品刺史,自己不处理陆家,反倒这摊烂事暗地里推给一个八品的小主事。但凡他们二人疏忽一点,李堰身为命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恐怕方道虎就不只是给长安上折子请罪这么简单了。
他是太上皇的家将,本就不招新皇待见,现下还有胆子耍这种借刀杀人的花招……
还是说,他这一步求险,是在示好?
梁稼心中疑窦重重,又问道:“你昨夜里,说当今陛下在清剿淫祭,真的假的?”
李堰点点头,翻开一页新纸写道:“长乐门的事,你知不知道?”
废话,这谁不知道?
当今陛下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虽然宫中坊间讳莫如深,但隐约的风声还是吹到了灵州——太上皇不是个喜欢早起的皇帝,十日大朝都能拖则拖,怎么那日凌晨就在昆明湖上划起了船?足足划了一上午,下船就立了宣王做太子,第二个月就退位让贤。
梁稼压低了声音:“当今得位不正,并不是秘密。”
李堰继续写:“如此一来,想顺理成章做个太平天子就费劲了。践祚以来,广纳乡野遗贤,清剿淫祭,整边开疆,都是为显圣人之治。”
“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梁稼又问,“方道虎也知道?”
“自然。”
原来如此。
梁稼蓦得想通了,他拍开李堰的手,把那页议论君上之大不敬的纸张撕下来,靠在烛火上烧掉。
李堰并没拦他,只是在火舌腾起之时,快速抽走扔在地上。他的指尖被燎得泛红,正摸着耳朵消一消热气。
梁稼递给他一个冰凉的瓷杯,埋怨道:“你逞英雄做什么?方道虎就是看准了你这也要管那也要管的脾气,才敢这么算计你。”
“他能不知道陆家的事?无非就是知道皇帝看重这些,才要拿你做个人情向皇帝示好。”
“陛下派来的人,三两下就解决了此地宿疾。他堂堂一州刺史,配合得当甘做绿叶……太上皇一倒,我看方道虎也机灵起来了。”
李堰写:“方大人就这么笃定我能办妥这个差事?万一我要是死了,他难免也要吃挂落的。”
梁稼冷笑:“这就是他贼的地方。一早就预备好了,让我跟着保你。倘若真出了意外,没准儿都要亲自来救你。这时候卖你个好,就是向陛下卖乖。”
李堰挑挑眉,抓住了重点:“那方大人能不能继续卖我好?”
梁稼十分警惕:“你要干什么?”
李堰拽出领口里贴身放着的哨子,晃一晃:“最主要是,你得卖我个好。”
————
梁稼确实得卖,却并不代表他心甘情愿——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实不想让李堰再见那一群哆哆嗦嗦的下属。
……仿佛自己行伍不整,治下不严一般。
于是他板着脸,提前向手下解释了两件事。
其一,李大人不是神仙,不会害人性命。
其二,李大人是个好人,虽是长安来的,却不是狗官。
“说话都注意,他心思细,别叫他多想。”
一众人听得瞠目结舌颤颤巍巍。虽然梁稼一再强调李大人不会仙法,但哪里来的凡人能叫他们头儿如此另眼相待,还操心他多不多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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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子,那李堰什么来头?也就是脸长得漂亮点,咋和咱老大处成这样的?”
说话的是赵杨,他悄悄冲于帛鸣咬耳朵:“那天晚上你没去,你不知道,李堰那个手就搭在老大的腰上,都快给人抱怀里了……”
于帛鸣目不斜视等待二位大人的召唤,声音低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睡迷瞪了?怎么可能?!”
赵杨急了:“你还不信?不信你问问去,可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旁边人凑过来,也咬着牙低语,“这都多少日了,老大和他同进同出的……难说这人没什么邪法,给老大忽悠了。”
于帛鸣心惊胆战,怎么还有你蒙老六的事儿?这位可是夜不收里出了名的大嘴巴,基本他能知道,那就没人不知道了。
果不其然,所有人,除了他,甭管远近,都悄悄用眼角瞟着梁稼与李堰。
都胆子大是吧?
于帛鸣恨恨想,那也不差我一个了!
李堰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成了这群夜不收的侦察对象。他今日拿战马当骡子用,叫安乐背来了一个大箱子,此刻正忙着从中掏出东西来。
今岁暖冬,黄河尚未冻结,还有涓涓细流在半废弃的艾山渠中流淌。梁稼画的地图合乎比例,粗略算下来,这条渠拢共七十多里长,两岸共分出十一个田口,供养着整个回乐的田地。从汉代至如今,历代开边屯田,艾山渠的灌区越扩越大,田口与渠间的枕铁不知道在哪里,李堰索性也不去找。
他将六只木身铁脚的鸭子并三套物件摆出来,直起身召唤不远处的夜不收。这些人大多二十上下,也都粗识得字,看得地图,正是脑子活泛身强体健之时。李堰略一解释,他们便听懂了七七八八。
木鸭子要顺流放下,每到一处卡住不走,就需在地图上做好标记,以后浚渠时得重点关照此处。梁稼点出十二个人,两人编组拿一份图一只木鸭,每组隔二十里,同时开工。
围在此地的人霎时少了一小半,剩下的人也在李堰面前安分听讲,梁稼瞬间觉得轻快不少,缓缓吐出一口气——这群不省心的玩意儿,没得背地里又编排他什么。
只是他懒得管。
何况他与李堰之间,也没什么见不得人,捕风捉影之事也没必要管……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似的。
剩下的物件是三套测平器,分水平仪、干尺和望尺。李堰指挥一个夜不收去河口给水平仪加水扶稳,自己则在一里开外站定。而后他突然想起什么来,回头问道:“除了梁兄,还有谁的眼神好使的?”
怎么就叫上梁兄了?!
于帛鸣瞠目结舌,眼睛滴溜溜打转,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蒙期生怕这没城府的露馅,忙搡了他一把。
小于旅帅控制住自己的神情,恭敬道:“李大人,我们做夜不收的没有眼神不好的,都能在夜里看清东西。”
“您有什么吩咐?”
李堰松了一口气:“那便好,我眼神不好,一般做不来读标尺卡顶这个活,还得多多辛苦各位。”
“李大人客气了……,”于帛鸣十分僵硬,连点场面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不辛苦”。
李堰看着这个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不由得又想起那日晚上他被梁稼训得头埋进胸口,缩着脖子,形似某种心虚的水禽。
他想笑,又深觉不该,只轻揉一下抽动的嘴角,十分破坏那副神仙下凡的面容。
“来吧,我教诸位如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