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宵禁,此时河口两侧零星有些人。李堰正俯身在地上写云篆,浓重的朱砂鲜红妖异,直叫人不寒而栗。有个汉子蹲在远处看了片刻,磨磨蹭蹭要上前搭话,却被两个人拦了下来。
是张三山,与他大哥。
不同于弟弟的文秀,张三山的大哥壮如铁塔,一看就是得力的庄稼把式。此刻正扯着那人的衣领往回拉,叫他不要上前打扰。
轻微的喧哗声惹得梁稼回头,只消一眼,这三个人就齐刷刷闭了嘴。
张三山又远远作个揖,退了下去。
李堰终于画完了地上的法阵,一抬头就见梁稼满脸肃穆,不禁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梁稼说,“张三山和他大哥,也是你叫来的帮手?”
李堰吃惊:“我没叫,他俩来干什么?!”
梁稼:“谁知道了,没准是来报恩的。”
李堰拐了他一下:“要报恩也是报你的恩,他就是怕你,才不敢和你多说话。”
“要不你去他家看看,保不齐供了你的长生牌位……”
梁稼又不自在,伸手要捂李堰的嘴,却不见他躲,也自觉没趣。
他从皮护腕内侧摸出一个哨子,塞给李堰:“这个你拿着,遇险就吹。”
这哨子通体铜铸,沉甸甸的金属带着微薄的体温,在冰凉的夜风中烫得李堰几乎拿不住。
他一点一点摩挲着哨子上的刻痕,问:“送我了?”
梁稼白他一眼:“瞧不上还给我。”
“不还。”
李堰低下头,似乎是笑了一声。
“梁兄帮我戴上吧。”
他说。
……
亥时一刻,陆饶才带领着浩浩荡荡的信众缓步而来。他换了一匹新马,竟未戴金面,脸色苍白。
梁稼下意识要拉弓,却不想陆饶在艾山渠对岸停住了脚步。
“李大人,何至于此,”他嗓门大,声音却隐隐发颤,不知是吓得还是气得,“您是名门出身,前途光彩,何苦惹怒六天,白白在此丢了性命。”
身侧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彻陆饶的面容。他眉头拧着,眼中愤恨却无神,仿佛人还在此处说话,神魂已投入六天的怀抱中了。
李堰却很熟悉这样的表情。当年在太学,每当袁先生讲起天文历法之时,听学的年轻人就争先恐后摆出这副样子,等着先生长叹一声再讲一遍。
他心下大定——陆饶不可能知道月食的推算,必是以为他真有术法。
他四下一扫,朗声道:“我乃颍川魁山太玄观第十七代弟子,道号安流。奉皇命、道命、师命来此匡扶民生,斩破妖邪,但见陆饶猖狂,庶民愚蒙,不敬正统,咆哮经师。”
他看着那一张张瑟缩迷茫的脸:“我本欲传雷法,诛尽不敬之人,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回乐生灵涂炭。祖师授我秘诀,得召来天狗,仅诛六天。”
“陆仙长有什么术法,尽可以使出来,护持六天道统。”
陆饶惨白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动怒的青气,配上他两腮上猴屁股似的脂粉,看着骇人又好笑。
六天凶煞,但天狗更有统御凶神的能耐,竟能被召出?
陆饶连夜翻遍道藏经典,旁门术法,竟无只言片语提及此事,但瞧李堰这副笃定的样子,想必是确有这么一套法门。
当年的方士,他尚且能趁着雨夜处理掉,但如今梁稼在此,难道要他当着这位的面杀掉李堰?!
他更加慌张,不肯输了气势:“李大人,你定要寻死吗?”
“寻死?”
李堰平静地说,“我即刻开坛召来天狗。你若有本事,就拦住我叫大家看看吧!”
陆饶又怕又怒,浑身发抖,强撑着甩开搀扶他的手臂,厉喝道:“开坛!”
“今夜六天仙家定予我本领,杀了此等不敬神明之人!”
李堰不再理会他,双手在虚空中结出复杂的手诀,口中念念有词,缓步踏上地上铺设好的阵法。
圆月明辉如水,照耀着砂土地上血红的朱砂字迹。北斗七星之外,是密密麻麻的云篆书,蜿蜒曲折连成一片,将李堰牢牢护住。身后立着三面旗帜一般大的黄纸,书写三清神讳,他拍出三道符纸,依次顺风点燃。
火光在半空中腾起,远远来看,是浮空引火的秘法。
李堰再转身踏罡步,衣摆上流畅的绣线如青鸟飞旋。大风将符灰吹散在天地间,连同那道清正威严的咒语。
“元始有敕,普告诸天。震山摧岳,腾云沸川。威灵速降,招集群仙。令持在手,水镇吾权。下令谨奉真符,恭伸召请碧落玄梵太育明神帝君,碧落玄梵四大神王,天一林符使,闻令召命,火急降临,存至坛前,授以天犬,分明如对,随意役遣!”【1】
他又自怀中抛出一串符咒,在风中宛若一条黄色的游龙。一支火簇袭来,游龙变成火龙,熊熊燃烧。
随着火龙化为灰烬,响箭直上云霄,引得众人纷纷抬头。
于此同时,李堰大喝一声:“来!”
梁稼收回弓,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轮明亮的圆月。亥时三刻已至,夜空中却还没有天狗的踪迹。
他心头一紧,看向李堰。这人仍在不慌不忙地念咒,对岸的陆饶欣喜若狂,也顾不上思索,急忙舞动手中响鼓,高喊道:“六天护我!剿灭天狗,诛杀不臣!”
清脆的铃声阵阵作响,围在他身边的人群,却骤然惊叫出声。
“月……月亮被吃了!”
是个沙哑沧桑的老人,由他的儿子搀扶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忙忙磕头。
周遭毛骨悚然,随着他跪倒,人阵就此坍塌了一小片。
陆饶不敢抬头望月,只看向河对岸的李堰,便又听得金玉相振的一声。
“诛!”
天狗似乎真的听从李堰的号令,慢慢吞噬着皎洁的月光。陆饶急声颂着妖歌,却不能阻拦天地黯淡无光。
越来越多的人诚惶诚恐匍匐在地,此刻也顾不上别的,只祈祷着——
“神仙……别杀我!”
于帛鸣也吓得快跪了,幸而梁稼及时拽了他一把。他撑着刀腿脚发软,颤颤巍巍问:“老大……老大,李大人不会杀我们吧?”
梁稼被他哆嗦得心烦,轻轻给他一巴掌,正好拍在脖子上:“你再问,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月面上的暗影逐渐扩大,将银光压成细细一道弦,明暗交错间,影部泛起血红的微芒。
竟是血月!
若说天狗食月就足够引起恐慌,那么十年难遇的血月,更是煞气汹涌,大为凶险。
不过此时此刻,正是老天相助!
李堰的眸子骤然一亮,立马改了主意,断喝道:“月面有血,是天狗撕咬六天之痕迹!陆饶,你助六天,能使其伤痕痊愈吗?”
陆饶吓得魂飞魄散,连手中的鼓都忘记挥舞。最后的盘算也落空了——从前,他也见过天狗食月,无论多么大的阵仗,月面的阴影总会在天亮前消失。就算李堰成功召来天狗,他还能编点什么六天震怒,亲自迎敌杀退天狗的鬼话搪塞。
但现在月面有血!而他全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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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如何能使血色消退。
周围的信众更呼啦啦跪倒一大片,求饶之声不绝于耳,只剩下他身侧的零星几个人两股战战勉强直立。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长及地面的大氅绊倒,猛然坐在了地上。
尖利的碎石扎到手中,抬起一看,满掌鲜血滴滴答答正向下流。
完了……全完了!
从前粉饰仪仗的华服,如今成了他落败的最后一笔。
……
李堰的语速越来越快,似乎是在催战天狗。终于,月亮已完全被覆盖在血红的阴影下。
宣平二年十月十六日,子时一刻,灵州月食,食甚!
他喘了口气,却发现自己准备的经文念得差不多,再念回一遍恐被人发觉,索性以颍川方言从头背起了《星经》。
这是魁山开蒙的读物,不料想十多年后,还能在遥远的灵州再助他一臂之力。
昏暗夜色下,于帛鸣彻底跌坐在地上。梁稼燃了火把,跨过猎猎作响的三清幡,穿过血红的朱砂字,一步一步来到李堰身边。
他低声道:“陆饶完了。”
李堰这才注意到,陆大仙长已经摔倒在地。
他嘴上不停,将一串符咒塞在梁稼手中,接过了火把。
梁稼会意,又搭弓射箭,将篆符射到对岸,紧接着以火簇点燃。
烈火蜿蜒而行,乍明复乍灭,彻底烧断了陆饶最后的胆气。
当啷一声,响鼓滚落,他呛咳着,几乎要将心肺吐出来。
“仙长!您不要紧吧!”
那边人群中传出一声高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沉沉血色之下,陆饶怒极攻心,于众目睽睽中,狼狈地吐出一口鲜血。
那一岸,李堰念了快一个时辰的咒,仍是中气十足:“陆饶已遭反噬!六天败落息亡。”
“邪祟已除,尔等若真心悔改,我便奏请祖师,不究尔等之罪!”
此话一出,战战兢兢的百姓总算找到了救星,连忙呼喊认错。李堰仍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仙样子,他点燃了三面魂幡,沉默不语,直至宽大的黄纸化为灰烬。
“祖师心善,不究罪愆,尔等且去!”
那边的人们将信将疑,壮着胆子问:“神仙大人!敢问天狗何时离去……”
李堰端着姿态,装模做样掐算片刻:“天狗此时正吞噬六天的尸骸,已经渐渐远去,丑时左右便会彻底离开。若不信,尔等大可留在此地见证。”
百姓哪还敢在此挑战,纷纷叩首求饶。
……怎么还跪?
不是说了不死人吗?
李堰怔愣一瞬,梁稼察觉,赶紧拦住了他。
“到此为止,不要说话,你快走。”
再多说话,这个神仙扮相就端不住了!哪有那么话痨的神仙?
李堰照做,大步跨出法阵,梁稼紧随其后,顺便捡了个勉强回神的于帛鸣。
……夜不收也能吓成这样?
李堰要帮忙搀一把,却听见梁稼在训他。
“起来,真丢人。”
丢人的于帛鸣蔫蔫地跟在后面远去,再吹一声哨,浑身漆黑的夜不收便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冲梁稼行礼,又看李堰,个顶个有点哆嗦。
真是一群丢人的东西!
梁稼忍不住扶额叹气:“收队,明日巳时回乐大营见。”
接着,他转向李堰,眼瞳中央一点黑色扩得极大,遮住了向来显眼的金色。他一扯李堰的手,胡乱掐着摸不懂的脉。
“血月?这也是你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