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陈及这狗官还有什么打着灯笼能找见的可取之处,那应当是运气不错。
他是啬夫出身,十三年前侥幸躲过那场兵灾,一跃从小喽啰成了县衙里的中流砥柱。七年前,时任回乐县令告老还乡,论资历,他便顺理成章补了缺。彼时陆家已然起势,他掂量着兜里的工钱和心中的道义,也哆哆嗦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当看不见了。
他本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眯着眼,却不曾想从天而降两尊大佛,一左一右扯住他的眼皮,强迫他睁开眼,正对着瑟缩的张三山。
此刻四人正围于县衙堂屋中,李堰与梁稼一左一右拎起张三山,像两根筷子夹着一根颤颤巍巍的粉条。陈及见状挥退了侍从,请三位入座,这才少了点升堂审讯的气氛。
屁股落在坚硬的木板上,张三山总算找回苦主的架势,嘴角向下一咧,哭诉得真情实感。
李堰与梁稼悄悄对视一眼——这人看着怂包,真到关键时刻还能顶住。
按照先礼后兵的规矩,对陈及应当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先劝他弃暗投明,最后实在不成,再上梁稼所言的手段。
“鸿门宴也好歹得请人吃顿饭嘛,”李堰难得找回了自己的心眼,“哪有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梁稼琢磨,倒也是这个道理。他眼睛一斜,旁边才被验明正身的张三山就自愿成了言情言理的引子。
陈及被哭得愣住,本就一团浆糊的脑子此刻翻滚着烧开的泡泡——与其说他是个鱼肉乡里的狗官,不如说他是个没本事没手段的庸人。拍拍肚子,抖落的稻草能够整个回乐在田里扎人偶。
简而言之,此人贪生怕死优柔寡断。能在那日晚上冲到河口拦下陆饶与梁稼兵戎相见,已经是难得的决断了。
冤情诉完,张三山渐渐收了声,只剩下哽咽的抽泣。
陈及仍在沉默,似乎是第一次听闻陆家的手段,被吓得半死神游天外。良久,才在梁稼的逼视下慢慢憋出一句话:“那我当怎么办呢?”
李堰闻之一窒,何曾想到边地的吏治竟已经废弛到傻子都能做县令。
但这一开口,陈及的话头就犹如开闸放水滔滔不绝。
“陆家在此也不是一两日的光景,我上任时就奈何不了他们,更何况现在,”他哭丧着脸,声音低沉,“招惹他们不高兴,我没准儿就同那两个方士一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解下腰间荷包一倒,桌面上滚了几块发黑的碎银子。
“就这么点俸禄,我犯得着和陆家玩命?”
陈及不敢抬头看,只扒拉着手下这些银子,瑟缩着道:“……至于张家,这个冬天我从自家拨些粮食给你们,这事就当过去吧。”
李堰千算万算,没算到陈及对此事的态度竟然是破财消灾。一来二去之间,他也实在是气笑了。
“陈大人,我就问一句。以陆饶睚眦必报的心性,他但凡有那隔空杀人的能耐,我们俩如何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他继续问:“陆饶忌惮张家,何不寻个由头,在众目睽睽下将他们做法杀掉?如此还能震慑乡里。”
“陆家不杀我,不杀梁稼或是因为忌惮州府和朝廷,尚且情有可原。但他们连除掉张家祖父,都要借敕戎人的刀。如今迫害张家,也是背地里断水,磨磨蹭蹭几年方成。哪里有这么窝囊的‘仙长’?”
他将两个字咬得极重,最终缓缓逼问:“以你所见,他们究竟是不想,还是根本做不成呢?”
“许是……许是陆先生心善……”
这话渐渐没了动静,再说下去陈及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能用乡民祭神的人,生在伙同敕戎残害百姓的家中,如何能与心善二字搭上关系。
从前在记忆中避之不及的细节渐渐随着质问浮现——四年前两个死掉的方士浑身青紫不成人形,他们不是本地人,自然没有眷属哭天抹泪要求官府验尸明查死因。陈及唯恐再牵扯出更多麻烦惊动方道虎,又对陆饶的术法将信将疑,便草草结案。
不久之后,方士挑衅陆饶引致天降暴雨毁坏河堤,又遭仙法反噬而暴死的传言甚嚣尘上。传到陈及耳中,他只庆幸自己不曾惹恼陆家,压根不肯复想当年之事了。
但哪怕是陈及这个浆糊脑子,仔细想来也能发觉疑点。脸色青白变幻间,他终于吐出一句:“那依李大人所见呢?”
眼见着缩头乌龟终于有点把头伸出的意思,李堰眼睛一亮,连忙下钩:“依我之见,自然是陆饶根本没这等本事。”
他掏出怀中的信盒,将那一侧亮闪闪的银标展露在陈及眼前:“陈大人,我是奉旨来灵州勘测水利的,我的折子放在其中,能直接呈到御案之前。圣人笃信三天,甫一登基便在长安周遭清剿淫祭。倘若他知道陈大人身为县令,却对小小陆家如此容忍,乃至阻碍河渠修整……”
他没把话说完,故意顿一顿,见陈及显出慌张来,才更进一步:“陛下的脾气,可不怎么太好啊,到时候若是牵连了大人家中……”
他意有所指,点了点桌上的碎银。
“这……李大人!”
陈及煞白着一张脸,嘴唇张合不断,像被捞上岸的鱼似的挣扎着。
梁稼此时撑住桌子,上身前倾更添一把火。
“你担心什么,李大人能一眼认出陆饶装神弄鬼,是有真本事在身。”
李堰板着脸,神色莫测:“我出身颖川魁山玄门,三百余年道统授我以操纵天象的本领。不过区区一个陆饶,难道我还护不住你一条命?”
说到此,他突然若有所思地瞟一眼梁稼,却仍是对着陈及说话:“陈大人,来日方长,您何苦绑死在陆家一条船上?”
也不知道这顿威逼利诱拨动了陈及的哪根神经,只见他哆哆嗦嗦闭上眼,又发狠似的咬着牙睁开。声音且在发抖,却总算说了句人话。
“还有来日……二位想叫我怎么做?”
……
好不容易把陈及忽悠服帖,李堰的神情却未轻松太多,回到客舍中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梁稼向榻上一靠,好整以暇准备当一回知心大哥,却迟迟未等到李堰开口。
这小子大部分时候脑子都比他活络,经常一会儿一个点子。梁稼生怕他又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好主意,只能主动问道:“陈及这事儿不算是解决了吗?”
李堰迟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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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只是在想……为什么?”
“陈及是回乐县令,为什么面对陆家是如此作为?捕风捉影之事亦能轻信,当真是一将无能,累死千军。”
梁稼沉默,他下意识不想回答,但瞅着李堰凝重的神色不似作伪,还是解释道:“陈及太想活着了。”
李堰闻言猛得抬头,一双眼睛瞪着发直。
梁稼:“因为有挂念有盼头,所以太想活着了。灵州之内,许多差事都需要豁出命去办,他想活着,就只能畏首畏尾,到处和稀泥。”
“所以,是他错了,”李堰又陷入那种空白的茫然中,黑眼睛中浸满了不解,“只是想活着,为什么会这样?”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梁稼沉下语气,“他不过是个县令,不用在长城外同敕戎人真刀真枪搏命,只要是想活着,都能惹出这么大祸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异样:“至于我们,能在战场上当时当刻死了都算喜事。要是落到敕戎人手里,只要想活着,就免不了要成叛徒。”
李堰:“像徐飞策那样?”
梁稼避而不答,只是转过头去:“我早同你说过,边地有边地的规矩。军户战死在长城外,庶民饿死在长城里。今日还喘气,兴许明日就死了。”
“贪生反倒坏事,徒增苦痛。”
徒增苦痛……
脑海中犹如惊雷劈过,在县衙中那似有若无的猜想终于在此时得到了全然的验证。
为什么那老翁要自尽,为什么陈及被说动,又为什么梁稼总是那股了无生意的样子!
对于终日游走在刀锋之上的夜不收校尉,期待未来、乃至于想活着,都是软弱且过于危险的。他无法保证这一丝不起眼的期待,会不会在意外中催动他堕落成下一个徐飞策。
战场瞬息万变、草原危机四伏,难以掌控的未来越过时光的河流,提前将人溺死在年轻的生命中,生的渴望反倒是对自己最恐怖的折磨——莫测且血腥的过去死死压在头顶,那可控的,光明顺遂的未来,可想也从来不会落在他的手中。
所以梁稼从不期待活着,更不期待未来,甚至时常自暴自弃地寻死——一切尘埃落定后,他终于不必面对未知而惶惶终日。
这人冰冷粗粝的生命中,早承不下美丽的期盼。
李堰下意识绞紧了手指,想到当他提及皇帝对灵州的打算之时,梁稼骤然冷淡下去的态度。
所以他下意识地逃避不可知的未来,控制着不去思索以后。
他在害怕!
“你在害怕什么?”李堰脱口而出,“未来吗?”
他一双手紧紧握拳垂在身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带着执拗的严厉。
梁稼心中翻起惊涛骇浪,面上却还演得一派祥和,只当没听懂:“……困糊涂了?说上梦话就快去睡觉,睡醒了赶紧琢磨你的月食。”
但李堰完全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雾沉沉的黑眼睛盯着梁稼,仿佛要把他看出一个洞来。
来日方长……不就是来日吗?
他想,梁稼暂时不敢去想以后,那就由自己先替他想着。
……直到他不再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