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六天故气的主祭,底下的鸟面人也多少带点儿三代以来方师道士的好生恶死。
此时被一声喝破法脉,再一声喝破姓名,陆饶猛然抬头,身上玉佩金铃叮当作响。
河岸山坡的巨石上站着一个身量极高的年轻人,背着月色看不清脸,只有头上那顶错金莲花冠闪着冰冷的光辉。衣袍一角在风中起伏,内侧翻开,满是绣上的罡斗经文。
梁稼突然反应过来,李堰在出门前匆匆戴冠,又翻出件外袍反穿是为了什么。
这小子今夜来此不止为了救人杀杀陆家气焰,更打算把六天故气开棺戮尸,从根儿上刨绝户了!
“又是个装神弄鬼的方士!”
一个擎着火把的汉子叫嚷:“先前死了两个还不知道怕?又来找仙长不痛快!”
陆饶却一抬手:“和这种货色废话做什么?今岁大旱歉收,正是去岁祭拜不利,四个不嫌少,五个不嫌多……”
话音未落,静谧的夜晚却突然被弓弦震动的声音割破。山林中的飞鸟齐齐振翅,黑压压一片腾起。下一刻,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箭簇划过,六道锦绣经幡齐齐坠地。
梁稼从石后闪出身来,猛然弯弓又射出一箭。陆饶头上一凉,面具上耸立的飞羽应声折断,被死死钉在身后砂土地,正在方才为虎作伥的男人脚尖两寸前。
“咕咚”一声,这人软手软脚跪倒在地。
“五个不嫌少,六个不嫌多,七个更好。”
“算上我,再带你自己,都祭给那什么六天故气,一了百了。”
梁稼站在李堰身后,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竞相扔下手中的锄头与镰刀。
一时之间,铁器坠地的声响不绝于耳。
他没再引弓,此处大部分人也不认得他的脸。但刚刚一遭过后,实没人想在黑夜中挑战这位的箭法。
陆饶不是个傻的,虽然只看到高处站着李堰与梁稼两个人,但刚刚射落经幡的六箭却不可能是这一个人发出的。飞鸟在天上盘旋,久久不肯归林——天知道那树林里藏了多少人!
他从小吃穿不愁,长成后得了装神弄鬼的本事,在陆家从不受重视的庶子一跃变成智囊军师。四年前那一遭,子虚乌有之事传到最后有鼻子有眼,闹得连灵州府都得忌惮,唯恐隔百里丢了性命。
大家敬他畏他还来不及,更遑论如此以凶器震慑过他。
他原本以为,梁稼这等阴狠脾气,应当和长安来的小白脸水火不容,只要吓退李堰,灌渠便还是陆家的囊中之物。
没曾想李堰愣,梁稼狠,二人凑在一起竟追了过来。
如今看架势,这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夜不收校尉,真有可能不管不顾杀了他……
陆饶除下金面,露出一张苍白阴柔的短命脸,颧骨上两片艳若桃李的红色,不知是天生的,还是装扮上的。
他开口,嗓音带着云山雾罩的飘渺:“梁校尉,回乐自有规矩在此。扰乱大祭,惹得六天震怒粮食绝收,你还要害死更多人吗?”
刚刚平静下来的人群一听粮食绝收,登时炸了锅,又躁动不安地低语着——
“陆仙长说得对!这扫把星,还敢来我们回乐耀武扬威!”
“怎么只剩他活着?”
“徐家人能活下来,还得多亏他父亲……”
嘈切纷繁的人声顺风传入梁稼敏锐的耳朵,如丝如缕细细密密缠绕着,然后骤然收紧。头脑生了锈,迟钝地转动着。旧时旧事将记忆的水闸轰然撬开,沉在水底的累累白骨浮现,将他冲刷得一身青紫湿寒。
潮湿的水汽不知从何而来,慢慢笼罩了曾经的土地。
……是要下暴雨了。
梁稼的面容霎时灰白,一双手僵硬地几乎拉不住弓。他颤抖着向后退了半步,眼前骤然一暗,李堰已经挡在了他身前。
年轻人轻轻握住他的手,一触及分。
回乐县丰收绝收自然都与梁稼毫无关系,但陆饶打得却是杀人诛心的算盘。
李堰俯瞰着那张美人面,只觉得恶心至极:“这种事向来是祭品越尊贵,效果越好。陆饶,你若真心为回乐丰收考量,我写路引,你去长安找几个豪族门阀开坛好不好……”
“不过你大概没这个胆子。还记得陛下是怎么把你家几乎杀干净的吗?”
他循循善诱:“有这祭六天的能耐,这么多年蜗居回乐,在一个破水坝上翻来覆去做法,你丢不丢人?”
被人抓着伤疤嘲讽,陆饶那副演出来的仙人之姿差点儿破功,奈何李堰压根儿不给他发作的机会,继续朗声道。
“仙长?你的鬼兵呢?叫出来让我瞧瞧啊!”
他不紧不慢打出最后一击:“诸位乡亲回想一下,你们的田地是什么时候断绝水流的?四年前?还是更早?”
“看到竹笼上的刀口了吗?艾山渠的潜坝,是四年前被陆饶破坏的!这些年间,你们有多少人为了活下去卖儿鬻女,将田地上贡给陆家以求仙法庇佑?”
他眸光如电,神色凛然:“把持水利,残害百姓……如今这四个人,又是谁家父母,谁家儿女!”
李堰收了声,周围却死寂一片,无人应答。乡民们仿佛不曾听见这一席话,憔悴的面上麻木空白。间或有几人抬起头来,眼神中写满憎恨。
李堰不由得一愣。
如此大义下,陆饶却蓦然笑了,如三月初桃绽开一般。
“长安人呐……”
他抬手扣回面具,边缘的铃铛细碎响着。
“乡亲,谁是你乡亲?”
他提高了声音:“我生在回乐长在回乐,祭六天所成惠泽乡里。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装模做样戴一顶莲花冠就敢出来冒犯我的法统?”
他猛然抬手握住拳头,众人的火把举得更高。压着人的力士们钢刀出鞘,映着雪亮的光,举起便冲四人的脖颈下劈。
不好!
凄厉长哨从李堰背后传来,树木枝蔓横斜的掩映中猛然窜出几条人影,在任何人来得及反应之前,捞走了老夫妻和两个孩子,向人群外闪去。
李堰一惊,便被按着肩膀向后拖,耳畔风声乍起——
下一刻,陆饶的马被三支铁箭射穿了脖颈,沉重的身躯倒在地上,来不及发出哪怕一声嘶鸣。
梁稼握着弓,喘息地撑住身体,回头一瞥,眼白里满是蛛网般的血红细丝。
救人的夜不收向他抱拳见礼,他一点头,声音虚弱。
“做得不错。”
陆饶当然听见了梁稼的话。众目睽睽下,梁稼手下的夜不收轻而易举地劫走了祭品,而他这个号称通神的“仙长”,却连反应都来不及——这比当场杀了他更侮辱人。
他愤怒极了,细长的身躯颤抖如风中枯枝,浑身的金玉配饰叮当作响,满含杀意地咆哮道。
“还不动手!”
这边不消吩咐,十来个夜不收便拔刀出鞘,结阵将手无寸铁的老人与孩子,外加一个被扔进来的李堰护在内部。
梁稼向来在战场上稳如磐石的手却在此时发抖——他本不该冲灵州的百姓拔刀。
源源不断的人爬上他们所在的高地,陆饶仍在狂妄地叫嚣:“都说从雁门到瓜州,千里长城几万边军,就出了一个梁稼。”
“梁校尉,我敬你是个英雄啊!六天最好拿英雄血来祭。”
“正好,就当你偿命了!”
梁稼猛然抬头,眼眸红得骇人。
四下周遭模糊成斑驳暗红的光点,唯有那羽人金面,还闪着微弱的光。
他面目豹变,而后振刀一跃:“我先杀了你……再说偿命的事!”
这道暴起的身影在李堰的瞳孔中凝成小小一点,他下意识上前一步高喊:“留他一命!”
真能劈死陆饶这狗东西倒是一了百了省事,只是梁稼日后想起来,还不定又怎么过不了这个坎儿。
但梁稼却已听不见人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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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那刀就要劈在陆饶身上,李堰目呲欲裂——
突然,一声响箭乍鸣,紧接着传来断喝:“回乐县令在此,谁敢放肆!”
长城外,冷铁鸣响意味着大敌当前,梁稼周身猛颤,借着噩梦一般的声音,强行在乌七八糟的过去中稳住神志。
一触即发的战局被扎破了口子,迅速泄了气。陆饶与梁稼齐齐回头,只见一队人马奔驰而来。
为首一骑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形矮小结实,腰间佩剑做文武袖打扮。
百姓纷纷避让,他突到阵中滚鞍下马,来回扫视着剑拔弩张的两伙人。
梁稼刀尖下指,强忍着后脑钻心的胀痛,面如寒霜地见礼,然后质问道:“陈大人,真是好大一个惊喜。”
他侧身让过,将被夜不收护住的五人展露在陈及面前。
“陆家罔顾宵禁、屡行淫祭、虐杀老幼,如今又威逼长安命官和边军。你们回乐县衙,当真称职!”
陈及早没了刚才的架势,战战兢兢汗如浆出。
陆家或梁稼,他哪边也招惹不起,更何况其中还掺着一个领了圣旨前来的李堰。多亏城门的守卫机灵,在梁稼出城后火速上报,这才堪堪阻止一场恶战。
要真放任这两拨人在回乐的河口起动刀兵,恐怕等着他陈及的,就远非革职罚俸那么简单了。
陆家是万般送不走的瘟神,为今之计,只能先好言好语将李堰与梁稼糊弄走,暂且平下今晚的事端。
陆饶连与陈及说上两句场面话的兴趣都没有,硕大华丽的面具依旧严丝合缝地扣在脸上。他拥着大氅挥挥手,散去了将夜不收团团围住的回乐百姓,只冷哼一声。
陈及闻此更是吓得快跪下了,生怕陆饶一个不高兴,他就得血溅当场,只能两边陪笑道:“梁大人,陆先生,都是误会一场。二位都是为了回乐百姓才到此,何苦刀兵相向,伤了自家人的元气。”
“依我愚见,今夜大家都消消火气,有什么聊不开的误会,改日再叙……”
夜不收的刀锋出鞘,带着亘古不散的血腥煞气,覆面而来,总叫人不寒而栗。
陆饶渐渐从愤怒的灼烧中缓过神来,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死了,又差点给家中惹出多大的祸事……
梁稼是边军校尉,李堰是长安命官。二人此刻均身负要职前来回乐办差,若是真死在自己手里,陆家少说不敬刺史,多说藐视朝廷,闹大后岂是他靠着坑蒙拐骗邀买人心能平息的?
思及此,他小腿发软,只勉强撑着架子,又哼一声,破天荒不做纠缠就要离去。
陈及却愣住,打死也想不通从来难缠跋扈的陆饶怎么突然转了性。
他下意识要追两步,却被一声凄厉的呼喊钉在原地。
眼见着陆饶要走,差点被放血当了祭品的老翁突然挣扎着冲破了夜不收的保护:“仙长!”
他嗫嚅着:“粮食……”
陆饶停在原地,却没转身。面具旁的铃铛轻轻晃动着,在寂静寒冷的夜里追魂索命。
“粮食?祭礼成了吗?”
老翁踉跄着跪下,高烧打摆子似的狠狠哆嗦,卑微地伏在地上祈求:“求您,求您了……”
李堰看得一头雾水,只蹲下身去扶他,再去扶他的妻子。那老妇一动不动地卧在丈夫身旁,触手一片冰凉……竟早已死去多时!
老翁又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在遍布饥寒的地狱中垂死为家人挣扎出一条活路。
然后,他猛然甩开李堰的手臂,朝着来不及入鞘的刀锋上撞去——
铁器划过□□的声音微弱沉闷,鲜血喷薄而出,李堰僵在原地,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然而,温热的粘腻并没找上门来,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幽冷的花香。
他的额头抵住温热的颈窝,血色飞溅在梁稼背后。
“没事儿,你闭上眼。”
他听见梁稼说。
“别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