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雪从医院回来时，客厅的电视机还开着，沙发上却没有人。
以前陈丽娟从来不会这样。
她对家里的电器使用格外小心。
夏天几乎从不开空调，电视机也很少打开，只为了尽可能地少付一点电费。
自从邬建国出车祸，陈丽娟一个人搬到这里住，便时常开着电视。
她说：“有个声儿，就像家里还有人在，有时候还会在电视上看到你。”
邬雪走到卧室。
果不其然，陈丽娟一个人靠坐在卧室的床上，连灯都没开。
她“啪”的一声打开灯。
床上的人从黑暗里回过神来，恢复惯常的笑，“回来啦。”
“嗯，一个人坐里边想什么呢，连灯都不开？”
陈丽娟看着邬雪，冲她招招手。
邬雪走近，坐到她旁边。
陈丽娟似是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终问道：“小初，你还和靳…靳家那位在一起吗？”
小初是邬雪的小名。
因为她出生那天下初雪，所以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邬雪愣了一瞬，没料到妈妈会突然提起这个。
当年突然那么多了一大笔钱，陈丽娟自然会追问来源。
最开始，邬雪只说是找乔雅和陈润舟借的。
乔雅是邬雪的好朋友，家庭条件很好，可当时毕竟才是大学生，手里并没有多少现金。
而陈润舟……邬雪压根儿没有找过他。
邬建国的医药费是一个巨大的无底洞。
陈丽娟不相信她的说辞，问她是找了靳谦屹吗。
邬雪当时极其震惊，不知道妈妈怎么猜出来的。
她很少和陈丽娟讲自己的事情，关于靳谦屹，更是提都没提过。
话语梗在喉间，她甚至都没敢问，妈妈是怎么猜到的。
而陈丽娟看到她的反应，心中一沉，当即便明白自己猜对了。
这么多年，陈丽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母女两人心照不宣，谁也不会在明面上提这件事。
可今天……
“怎么突然提他？”邬雪问。
陈丽娟看着自己的掌心，曲线蜿蜒，很多年前村里有算命先生摇着头说她比劫重重，未来婚姻不顺。
“当年的事情是迫不得已，全靠你才撑过来，可也不能一直这样子。”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苦涩，“妈妈想问问，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邬雪怔住。
她从小早熟，和性格懦弱的陈丽娟不同，她很有主见，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除了陈丽娟。
她很在乎妈妈的看法。
陈丽娟之前最骄傲的，就是有一个懂事还成绩好的女儿。
可在靳谦屹一事上，面对妈妈，邬雪总是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愧疚感。
这种愧疚感，陈丽娟也有。
她总觉得是她没有能力，才害得女儿和靳家那位不清不楚。
有时甚至想要是当年没有去靳家做工就好了。
“你才二十二岁，不能就这样耽误了。”
邬雪牵起唇角，声音平静：“您别想那么多，我现在只想好好演戏、好好工作，别的都是次要的。”
“可你终归是女孩子，以后要结婚的，不能一直干耗着。”
陈丽娟还是老一辈的思想，邬雪懒得纠正。
先不说她职业特殊，身边结婚的人越来越少，就是普通人，结婚也不是人生的必要课题。
陈丽娟看她不说话，以为她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在靳家待了那么久，他们这种人从来不把别人当人看的，他妈妈更是，而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未来……”
邬雪面对陈丽娟有着出奇的耐心，但也知道这天不能继续聊下去了。
“妈妈，”她打断陈丽娟，认真地说，“我知道的。”
又安慰了几句，邬雪匆匆离开。
晚间的道路畅通无阻，夜幕深蓝。
她开车着车，忽然想起李文沁，那个总被陈丽娟尊称为“靳夫人”的女人。
邬雪还在上小学的时候，陈丽娟就去了靳家工作，一直勤勤恳恳，每个月几乎无休。
邬雪中考那两天，陈丽娟请了一天假。
中考完，李文沁大发慈悲，让她把邬雪带过来玩。
往年的寒暑假，邬雪只能去乡下姥姥家待着。
她早就听过李文沁的名字，有时陈丽娟还会给她一些李文沁不穿的衣服。
来到邬家后，陈丽娟先带她去见了女主人。
好巧不巧，李文沁刚和靳世诚吵完架，对邬雪挤出了一个敷衍的笑，象征性地问了问她的年龄和学业，便挥手让她去玩吧。
李文沁打扮得很美丽，但邬雪对她笑起来时鼻翼两侧僵硬的法令纹印象深刻。
像一个括号。
陈丽娟继续工作，邬雪只去了她的保姆房。
那年夏天很热，保姆房虽然很小，但幸好有空调。
后来出来时，又碰到了李文沁。
她似乎恢复了心情，盯着邬雪眉间的红痣多看了两眼，然后告诉她楼上的房间有很多书，她可以上去看。
邬雪在那间巨大的摆了一墙书、还有一架钢琴的房间，第一次见到了靳谦屹。
他们第一次的见面就很不美好。
邬雪的手刚放在一本漫画书上，正要从架子上抽出来，身后就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
“放下。”
她转头一看，是一个年轻男孩，个子很高，皮肤很白，穿了一身黑，戴着金色的克罗心项链，眼神冷淡，皱着眉看向邬雪。
他长得很帅，但浑身透露出一股高高在上的气息。
邬雪想笑，忍住了。
她几乎不用猜，就知道这是谁。
陈丽娟提过很多次，在京藤中学上学的、学习成绩很好的、靳家的少爷，靳谦屹。
陈丽娟希望女儿也可以考上这所高中，全市重点中学。
在她看来，考上京藤，相当于一只脚踏入了名校的大门。
面对靳谦屹的没礼貌，邬雪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羞恼的神色。
她笑笑，摆了摆手，好整以暇地说了声抱歉。
并不愿招惹这种、不该招惹的人。
那个夏天，邬雪如愿考上了京藤中学……
……
车子行驶得飞快。
邬雪平时开车的机会不多，但她其实很喜欢自己开车，有种全然的掌控感。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靳茜说过的，靳谦屹和他家的每个人都是仇人。
包括他爸妈。
甚至他爸妈彼此也是仇人。
一家子的神经病。
小时候便没人能管得了靳谦屹。
更别说现在。
他做什么事，全凭他自己的心情。
而邬雪和他，就像第一次不合时宜的见面一样，这段关系也始终不合时宜。
陈丽娟的担心是多余。
她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永远和靳谦屹一直纠缠下去。
-
周尚给邬雪发了几个抖音的热门舞蹈，让她这两天抽空录一个，发到抖音上。
花粉几乎人均事业粉。
尤其是上升期小花的粉丝。
邬雪才休息了几天，微博上便一堆艾特她营业的。
下个组的消息早就在之前的直播里隐隐透露过，但具体开机时间没有定，很多粉丝便会一直催，生怕有变故。
“初初宝贝，什么时候进组啊，已经出组一个月了[大哭]@邬雪”
“好饿，饭呢？我老婆休息就算了，工作室也跟着放假了吗？工资赚得好容易呵呵，我会一直盯着你们的！！！@邬雪工作室@周周up”
“营业营业营业！！！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还想不想要流量，抖音快一个月没更新了像话吗？？？路人发的白玉兰视频都百万点赞了个人账号为什么不发？？？？？@邬雪@邬雪工作室@周周up”
“周周up”是周尚的微博昵称。
每天收到无数条“亲切问候”，时不时就被大转发。
她三天两头和邬雪喊心脏疼。
邬雪送了她几个木鱼，摆在了车里、家里书房、工作室的各个角落，有事没事便敲一敲。
热门抖舞的动作都不难，但有的火得莫名其妙。
邬雪把几支舞全看完后，挑了其中最顺眼的一支。
她跟着分解动作练了两遍，便基本上学了个七八成，然后又原速试了试，效果还不错。
她小的时候毫无舞蹈基础，但是刚出道那会儿，周尚给她安排了很多课程。
其中就有学习唱歌和跳舞的。
用周尚的话说，她不需要多精通，但是得什么都能来一下，在综艺和晚会上不至于露怯。
邬雪出道的经历很戏剧性。
还真是被星探发现的。
大一上学期的期末，也就是刚和靳谦屹在一起没多久，她仍旧在BN兼职。
有一天，一个顾客买完衣服一直没走，趁着邬雪换班的空闲时刻，问她有没有兴趣去试戏。
BN的店员几乎全员帅哥美女，有的还是小网红，隔三差五遇到加微信的。
邬雪还以为自己遇到了骗子，或者搭讪的人换了新话术。
直到对方递来一张名片，说他们正在给新电影找女主，而她的气质很符合。
邬雪回家后查了名片上的公司，天翼，正儿八经的大影视公司。
她这才放下心去试戏。
她那段时间状态不好。
恰恰是这半死不活的气质，吸引了制片人，试完戏当晚便通过了。
可惜没多久，这个项目就因为原定的出品方撤资而流产了。
正当邬雪觉得不顺已经成为常态时，她在天翼的电梯里，遇到了周尚。
也是她事业的伯乐。
周尚带出过好几个一线大花，眼光尤为毒辣，她看到邬雪的第一眼，心中想的便是——
这样一张脸，即使在戏里是个木头花瓶，也不容错过。
很争气，这个女孩不仅不是个木头，演戏还出乎意料的灵动。
邬雪当时没有别的想法，她就是想赚钱。
而进娱乐圈是她能想到的，最快的赚钱方式。
尽管前路未卜，可她就想赌一把。
万一赌成功了呢？
更何况还有比出卖身体更下贱的工作吗？
她瞒着靳谦屹和周尚签了约，直到出发去剧组的前一晚，才坦白。
靳谦屹当时不住地冷笑，生了很大的气。
直到他问她为什么想进娱乐圈。
她给了一个很违心的答案，说拍戏时很快乐，什么都不用想。
不知怎的，这句话似乎打动了靳谦屹，他没再阻拦。
后来渐渐的，邬雪真的在拍戏中找到了乐趣，她在角色里体会各种爱和恨，演绎不同的人生。
似真似假。
好像真的能忘了现实的不堪。
邬雪从小早熟，既不纯真也不矫情。
在确定要在这条路走下去后，她便开始寻求靳谦屹的助力。
娱乐圈鱼龙混杂，即使不是为了资源，有个靠山也是好的。
至少能够避开那些不怀好意的潜规则。
……
拍完抖舞视频发给宣传助理后，邬雪顺手刷了会儿抖音。
她是以游客状态刷的抖音，其他几个社交软件皆是如此，避免手滑点赞。
因为是游客状态，所以抖音的推荐很乱。
划到某一条时，邬雪的手指顿住。
这个视频的标题是：私下参加派对的lulu也好美#尹露#美女。
视频里放了两张照片，很明显是有人在过生日，一堆人围着她庆祝。
尹露也是一个女明星，但吸引邬雪的，不是她。
而是照片中央、戴着生日帽、被众星捧月的主人公，漂亮得像公主一样，以及——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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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的男人。
邬雪点开评论区，这条视频吸引了很多路人，除了粉丝夸尹露漂亮外，很多人都跑偏了。
第一条热评是：“这是韩雨诺女神在过生日吗？好美[流口水]”
有人问韩雨诺是谁。
紧跟着便有粉丝给他科普：“lulu的好朋友，是国内新锐画家，很年轻也很有才华，白富美哦，lulu之前发过自己去看过韩雨诺画展的照片～”
第二条：“咦，没有人注意到角落沙发上的男人吗，我滴妈，糊图也挡不住的帅气[惊讶][流口水]”
“我一眼就看到了，好他妈帅，这比最近火的xxx帅多了……”
第三条：“沙发上那个男人是靳谦屹吧，靳氏集团的总裁，雨诺之前也说过他俩从小就认识，关系还很好。”
有人不了解靳氏，但当其他人在评论区随便举例了几个耳熟能详的品牌，并告诉他这些都是靳氏的时，这个人震惊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这么[牛][啤酒]”
第四条：“我cp脑要发作了，韩雨诺被众人包围，靳谦屹在角落里为她祝福，这不就是「我们曾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到尽兴」吗？！”
“啊啊啊啊啊kswl，这张照片真的超有宿命感啊。”
“好般配的一对，长相般配家世也般配[玫瑰][玫瑰][玫瑰]”
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
邬雪饶有兴致地刷下去，要不是因为她是游客身份，她都想点赞。
谁知关掉抖音，又在朋友圈里看到了这宿命感cp大片。
邬雪之前合作过的一个羽绒服品牌的老板，也是韩雨诺的朋友，受邀参加她的生日派对。
他一口气发了九宫格。
这个派对竟然还是在私人游艇上举办的，很豪奢。
邬雪一张张翻过去，倏然意识到刚刚刷抖音时，莫名涌起的微妙感源自哪里——
这是靳谦屹的游艇。
她还上去玩过。
但她对这种有钱人的巨额玩具兴致缺缺，去过一次便没再没关注过。
此刻，饶是邬雪心大，胸膛里也翻涌起震惊的情绪。
靳谦屹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并且还有很严重的洁癖，他的东西从来不让其他人碰。
她印象中最离谱的一次，是靳谦屹之前有一辆很喜欢的车，但后来被李文沁开过一次，他便扔掉了。
邬雪问起时，他很嫌弃地说：“脏了。”
可如今，他却让韩雨诺在自己的游艇上过生日，还请了这么一大堆人上来。
邬雪后知后觉。
回过神来，又感觉毫不意外。
她甚至觉得这极其合理。
高中时，追求靳谦屹的女生数不胜数。
而邬雪从来没见过他对哪个女生有过好脸色。
除了韩雨诺。
韩雨诺是邬雪的学姐，和靳谦屹同年级，都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人美家境好性格也好。
天生的公主命。
靳谦屹和她说话时，即使再不耐烦，也会认真听下去。
邬雪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她估摸自己是不是过不了多久就能喝上靳谦屹的喜酒。
前几天陈丽娟问她的话，重新在脑海中浮现。
她回北京已经快一周了，靳谦屹一直在“出差”。
实际上参加了多少个这样那样的派对，又或者和多少个女人待在一起，她全然不知。
他们之间，全凭靳谦屹的心情。
他从来不会向她报备行程，也没这个必要。
而周尚却必须把邬雪的行程，详尽地发给他的助理，一天也不能落下。
拍什么戏、参加什么活动、和谁合作，也都得他不反对。
正有些烦躁，靳谦屹忽然打来视频电话。
她直接按了拒接。
AAA收垃圾也不要的：【？】
备注是邬雪刚改的。
她把手机扔到一旁。
没想到过了半个小时，周尚打来视频电话，一边敲木鱼一边哭天抹泪地喊道：“祖宗你干嘛去了？”
“没干嘛呀。”
“那你不回靳谦屹微信？我的天呐，求你俩别闹了，我大晚上接到他电话真是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我又犯什么错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捂着胸口。
心脏真的要疼了。
周尚是老江湖中的老江湖，不然也不会在这竞争激烈的圈子站稳脚跟，手握这么多资源。
但她面对靳谦屹，就跟老鼠见了猫。
这人明明年纪也不大，却不怒自威。周尚每次接到他电话都没好事，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邬雪：“……”
她给靳谦屹回了个句号。
“AAA收垃圾也不要”又发来一个问号。
邬雪：【哦，刚在洗澡。】
靳谦屹重新拨来视频电话，这次，她没敢再拒绝。
这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丝质衬衫，还戴了副银边眼镜，很斯文的狗样子，像是还在工作。
看到邬雪，靳谦屹沉默良久。
就在她以为对面卡住了时，才听到靳谦屹用略带嘲讽的语气，幽幽说道：
“你洗完澡还全妆？”
邬雪暗叫不好。
为了拍视频，刚刚不仅化了全妆，她还换了一条很清纯的裙子。
靳谦屹眼中跃动着不明的情绪，冷嘲：“邬雪，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心话？”
她抿了抿唇。
本来心情就不妙，听他这么说，邬雪心中越发觉得好笑，他有什么资格说她。
嘴上却还保持着微笑：“怎么，你想玩真心话大冒险？”
靳谦屹扫了眼她这身打扮，高马尾、海军领的白衫，忽然来了兴致：“也不是不行。”
他声音慢悠悠的：“要是你输了来找我怎么样，就穿现在这身，你当学生，我当老师，好多年没当你的老师了。”
邬雪闭了闭眼。
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