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锐利得像把利剑,似乎要把程锦瑟整个人都看穿。
被他这样盯着,程锦瑟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下意识就想避开他的视线。
这感觉太熟悉了。
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才六七岁,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成天就想着往外跑。
府里的规矩多,娘亲又因为要打理府中事务,没空带她出去,只能央求奶娘偷偷带她溜出府。
奶娘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疼,每次只要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哀求地望着她,就把府里的规矩忘到了脑后。
程锦瑟再奶声奶气叫几声“奶娘“,她的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能拒绝。
奶娘便偷偷带她出去过好几回,到街上买糖人,看杂耍。
结果有一次,被表哥吴青岱逮了个正着。
那是个冬天,天冷得厉害。
她不想上女红课,也不想跟着先生念那些之乎者也,就装病说自己染了风寒,求着奶娘带她去街角新开的铺子买糖葫芦。
玩了个痛快,心满意足地回到府里,她一推开自己院子的门,就看见表哥端端正正地坐在屋里。
屋里的丫鬟婆子一个都不见,全被他遣了出去。
带她出门的奶娘,在院门口就被表哥身边的人拦了下来。
那时候的表哥虽然年纪也不大,但板着脸不说话的时候,已经很有几分慑人的气势。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甚至都没看她,程锦瑟就觉得后背直冒凉气,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她磨磨蹭蹭地挪进屋,还没站稳,就听见他开了口。
“去哪儿了?”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我听说你病了,紧赶慢赶地过来看你,没想到进了你的院子,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程锦瑟的谎言被当场拆穿,脸红红的,呐呐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现在也是同样如此。
谢停云眼皮一抬,扫了程锦瑟一眼,面无表情地问:“去哪儿了?”
虽然他的外表和以前完全不同,但这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问话,连他那不带什么情绪的语调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程锦瑟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强自镇定下来,硬着头皮胡乱编了个借口。
“出恭,才刚出去就……”
话还没说完,谢停云嘴便似笑非笑地打断她:“出恭?”
“出恭需要这么久?看来你身子确实不爽利。”
他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如今真是长本事了。小时候撒谎还知道脸红,现在说谎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了。”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身形比她高出一大截,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微微俯身,冷声问:“你今日偷偷潜入宫内,见的到底是谁?要做什么?”
“辰王殿下可知道你这番作为?”
最后这句话,让程锦瑟心里猛地一跳。
她顾不得许多,连忙回过头四处张望,急道:“你小声些!这话被人听到不得了。”
她压低声音,恳求地提醒他。
“谢大人,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这里是皇宫,隔墙有耳。等回府了,我再跟你解释,我们先出宫再说。”
谢停云微微挑了挑眉,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倒也没再继续逼问。
“这时候倒知道怕了?”
他顿了顿,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距离。
“罢了。不管你做了什么,人平安回来就好。”
“走吧,再在这里多待,只怕会引起皇上的疑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带着程锦瑟出了偏殿。
出宫的路上,程锦瑟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领子里,生怕被哪个不长眼的宫人撞见,认出她来。
幸好这一路还算顺利,并没有遇上什么盘查。
眼看到了宫门口,谢停云的马车正等着他们,程锦瑟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谢停云瞥她一眼,悄声道:“待会儿坐进来。”
“是,大人。”
谢停云正要抬脚踏上马车的脚凳,身后却冷不丁地传来一道声音。
“谢大人。”
那声音温润清朗,听着让人如沐春风,程锦瑟浑身的血却凉了半截。
这个声音,她到死都不会忘记。
太子萧云启来了。
她不敢回头去看,几乎是想都没想,转身就往马车后面躲,高大的车身正好能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谢停云的动作也是一顿。
他收回了正要踏上马车的脚,缓缓转过身。
不远处,一位身着明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含笑望着他。
那锦袍质地上乘,绣工精湛,袍角处用金线绣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四爪团龙纹样,正是太子身份的专属。
男子身侧还跟着一名面白无须、神情恭谨的老太监,看那服饰,显然是宫中品阶不低的总管。
谢停云虽然身为吴青岱时见过太子无数次,但脸上还是故意露出一丝茫然与惶恐。
他是低等级官员,不懂皇子服饰,不认识太子很正常。
太子身旁的太监立刻冲他道:“还不快见过太子殿下。”
谢停云顿时恍然,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礼。
“给太子殿下请安。”
萧云启抬了抬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谢大人免礼。”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谢停云,神色从容。
“早就听闻谢大人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风流俊雅,玉树临风。”
谢停云垂着眼,态度不卑不亢。
“太子殿下谬赞了。”
“殿下才是真正的芝兰玉树,文武双全,让人一见便心生敬仰。”
萧云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谢大人这张嘴,真会说话,听着就叫人心里欢喜。”
“难怪二弟如此看重你,不惜向父皇引荐。”
躲在车后的程锦瑟听得心都揪紧了。
太子看似在闲聊,实则句句都是圈套。
她屏住呼吸,只听见谢停云不紧不慢地笑道:“殿下说笑了。”
“此前辰王殿下南下江南时,曾遇险境,微臣恰逢其会,侥幸出了几分绵薄之力。想来是辰王殿下仁厚,一直记着这份旧情。”
“至于殿下所言的‘看重’与‘欢喜’,微臣愧不敢当。”
萧云起轻轻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哦?”
“谢大人的这个说法,倒与坊间传闻不太一样。”
萧云启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谢大人提到了刺客,那依谢大人看,那些胆敢行刺辰王的刺客,会是何人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