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那句“好生在偏殿里等着,不要乱走”,虽然说得平淡,程锦瑟却明白。
表哥已经猜出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了。
这是在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
可她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冒着欺君的风险混进了皇宫,又怎么可能甘心只在偏殿里枯坐着喝茶?
机会只有这一次。
错过了今日,以宁贵妃如今的处境,她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所以,哪怕知道前路凶险,她也必须去。
程锦瑟垂下眼帘,恭顺地应了一声“是”,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待到谢停云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厚重的殿门后,一直候在不远处的赵公公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和煦:“小哥,随咱家来。”
程锦瑟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赵公公将她引至偏殿,殿内空无一人。
他并未多言,只是转身出了门,片刻之后,便领着一个眉眼陌生的年轻小太监走了进来。
那小太监一进来,便对着程锦瑟行了一礼,语气低沉却急促:
“时间有限,请您尽快行事。”
程锦瑟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太监把手上的托盘递给她:”这您拿着。“
程锦瑟看了眼,托盘上是些简单的点心。
应该是送去给宁贵妃的。
她接过端好,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跟着那小太监,从偏殿的后门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中僻静的夹道快步穿行。
小太监显然对宫里的路线极为熟悉,带着她避开一队又一队来回巡逻的禁军。
越往皇宫深处走,四周便越发清冷寂静。
直到最终在一座宫殿前停下脚步。
“到了。”小太监低声道。
程锦瑟抬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朱红宫门,才真正意识到,这里,已经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天差地别了。
上次来时,宁贵妃还很受宠。
宫殿金碧辉煌,廊下宫人往来不绝,热热闹闹。
现在,宫门紧闭,门庭冷落,门上蒙了层薄灰。
门前台阶的缝里钻出杂草,举着枯黄叶子,在风中摇晃。
因为无人打扫,蜘蛛在屋檐下安了家,结了一层蛛网,看着无比凄凉。
这才多久,景和殿竟已是这番光景。
和冷宫没什么区别。
程锦瑟心里一阵难受。
小太监微微侧头,飞快地叮嘱程锦瑟。
“莫要抬头,也不要说话。”
“好。”
程锦瑟立刻会意,连忙垂下眼帘,做出副谦卑恭顺的模样。
小太监走上前,对着守在宫门口的两名禁军拱了拱手。
“二位大人,奉上头的命,给陈嫔送些吃食过来。”
那两名禁军显然早已接到了命令,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程锦瑟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托盘里那几样吃食,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进去吧,快点。”
程锦瑟暗暗松了一口气,端着托盘,迈步走进了那扇沉重的宫门。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响动,隔绝了两个世界。
宫院之中,安静得让人心悸。
一路行至内殿,竟连一个洒扫的宫女都没有见到。
直到走入殿内,程锦瑟才看见,靠窗的软榻上,坐着一道消瘦的身影。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素色宫装,头上未戴任何珠钗,只简单地挽了个发髻。
她的身侧坐了个侍女,正低头做针线活。
那便是曾经风华绝代的宁贵妃,如今被废黜封号,贬为嫔位的陈嫔。
听见开门的声音,软榻上的陈嫔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显然她对进来的是谁,毫不关心。
程锦瑟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鼻尖发酸,眼眶一阵阵发热。
她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轻声唤道:“娘娘……”
陈嫔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回过头来。
当看清楚来人那张经过伪装,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时,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挣扎着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她吃惊地问道:“锦瑟?”
“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本就雪白的脸色此刻变得更加惨白,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惊惶。
“谁让你来的?胡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好孩子,你快回去,千万别因为我,连累了你自己!”
程锦瑟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冰凉的手臂,温声道:“娘娘,没有人让我来。”
“是我想办法混进宫里来看看您。”
“您放心,没人知道。”
“您近来……可还安好?”
陈嫔看着她,眼中的惊惶渐渐变成了苦涩的笑意。
“还好,我没有事。”
“皇上虽然下旨治了我的罪,但终究还念着几分旧情,没有真的苛待我。吃穿用度都还在,你不用为我担心。”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可程锦瑟却清楚地看见了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黯淡。
陈嫔冲旁边的侍女挥挥手,侍女立刻退到殿门前,机警地探听外面的动静。
程锦瑟扶着她重新坐下,低声问道:
“娘娘,此次王家陷害您,是说您给后宫其他妃嫔下毒,还称在您的体内,也查出了残毒?”
陈嫔点了点头。
“他们不仅翻出了当年太医院的旧档,还不知从哪里寻来了当年为我请脉的一位老太医作证。”
“一口咬定,在我的体内查出了残存的毒素。”
“可我从未给任何人下过毒,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什么时候中了毒。”
她颤抖着道,“锦瑟,你相信我,我不可能去害人,他们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程锦瑟看着她痛苦的神情,坚定地道:“娘娘,我信您。”
“只是……您体内中毒这件事,或许……是真的。”
陈嫔猛地怔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程锦瑟继续道:“王爷自幼体弱多病,并非天生病弱,而是和您一样,中了同一种毒。那毒,是从母体里带出来的。”
此话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在陈嫔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什么?!”
“你说什么?湛儿……湛儿他也是中毒?”
她猛地抓住程锦瑟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这些年缠绵病榻,吃尽了苦头……竟然是因为中毒?”
”还是我传给他的?“
“我不知道!我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巨大的震惊与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这么歹毒,要害我们母子?”
她眼中浮起浓浓的惊惶与痛苦,身体摇摇欲坠。
程锦瑟连忙扶住她,急声安慰道:
“娘娘,您先别急,听我说!”
“王爷体内的毒,已经被我解去了。如今他的身体已经大好,能如常人一般行走了,往后都不会再受那病痛的折磨了。”
“您不必再为此事忧心。”
听到这话,陈嫔眼中的惊惶才稍稍退去几分。
她反复向程锦瑟确认:
“解了……真的解了?我的湛儿……他真的好了?”
程锦瑟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
“只是,您体内若还留有残毒,便是一桩隐患。为了您的身体,也为了查明当年的真相,必须尽快诊断清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