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萧衍冷不丁地问起谢停云,萧云湛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一股寒意,从心底泛起。
原来父皇什么都知道。
他自以为行事谨慎,一路南下,处处避开太子和王家的眼线,将自己的行踪藏得滴水不漏。
他以为,自己所做的那些安排,都神不知鬼不觉。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天下,终究是父皇的天下。
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自己偶遇了谁,与谁同行,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枝末节,竟全摆在了父皇的龙案之上。
他自以为是的隐秘,在父皇的滔天权力面前,不过是一个笑话!
这瞬间的惊骇,只在萧云湛心底翻腾了短短一瞬,快到连眼神锐利的萧衍都未曾察觉。
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抬起头,神色坦然。
“回父皇,谢停云此人,儿臣确实是在南下的途中偶遇。”
“当时我们在应天府一家酒楼歇脚,闲谈之下,才得知他是润州兵马钤辖沈固之沈大人的下属。”
“说来也巧,这位沈大人与王妃的外家,早年还有几分旧交情。”
“儿臣与王妃大婚之时,沈大人还曾遣人送来贺礼,只是那时儿臣病重,未能亲自道谢,一直引为憾事。”
他的语调平稳,不疾不徐,将一切都解释得顺理成章。
让萧衍相信,两人的相遇只是机缘巧合。
“谢停云本是南下回常州复命,恰好与儿臣同路,便结伴而行。这一路上,他为人热忱,多次出手相助,甚至在儿臣遭遇刺客袭击之时,他也曾仗义出手,帮着靖平卫抵挡刺客。”
“后来因为护送儿臣,耽误了他回去的行程。王妃心中过意不去,便提议由他带着王府的薄礼登门,代我们向沈大人请罪,顺便也叙一叙旧情。”
“也正因为有了这层渊源,后来儿臣与王妃不幸遭遇匪徒主力埋伏,情势危急之时,第一时间才想到了向沈大人求援。”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皇帝,目光清澈,不见丝毫闪躲。
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沈大人门第清正,在江南官声极好,是朝廷栋梁。儿臣想,这样一位忠正之臣,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这才敢冒昧求援。”
“儿臣没有想错,沈大人听说了,果然出兵相助,解儿臣于危难,否则……”
萧云湛没有说完,萧衍也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他的这一番话,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既解释了谢停云为何会出现在他的队伍里,又将后来向润州求援的关键,落在了“沈固之清正可靠”这一点上。
这是阳谋。
就算皇帝知道他在说谎,也无法指责他信任一位忠臣,向一位忠臣求助有什么错。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萧衍静静地听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萧云湛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皇帝的审视,反而顺着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想要禀明。”
“儿臣在与谢停云一路相处的过程中,发现他见识不凡,处事沉稳,遇事有勇有谋,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后来听沈大人说起,也对他多有赞誉,只说他缺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
“儿臣身边正缺个能干的人,所以就自做主张,把他带回京城来了,想让他留在儿臣身边做事。”
说完,萧云湛又对着萧衍深深一揖。
“因回程匆忙,出发前没得及将此事向父皇禀报,还请父皇恩准。”
他这么做其实在行一步险棋。
但是与其遮着掩着,后面再想法推谢停云出来,不如趁此机会,如实禀报。
这样能让皇上看清楚。
他很坦诚,没有隐瞒,对谢停云也很有自信。
大殿里重新变得安静。
萧衍垂着眼,手撑在案几上,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萧衍才开口。
“既然你这么看重他,想来应该有点本事。”
“明天你让他进宫,朕也见见。”
“如果他真是个人才,朕不会不用他。”
这话听起来是同意了?
但是萧云湛知道。
父皇并不是真的相信他,而是在考验他。
他要亲自看看谢停云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值不值得他这么看重。
也就能看明白,他刚才的话有多少水分。
不过,萧云湛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这一关应该算是过去了。
他立刻跪下谢恩:“多谢父皇成全,儿臣替谢停云叩谢皇恩。”
萧衍似乎有点累了。
他靠在椅背上,微闭双眼,冲萧云湛摆摆手。
“行了。”
“你刚从江南回来,这一路舟车劳顿,很累吧。”
“虽然身体看着好了,但病了那么多年,身子骨还是弱,别硬撑。”
他的话听起来像个父亲在关心儿子,但不失皇帝威严。
“回去好好歇着吧。”
“江南匪患那个案子,朕已经让刑部和大理寺去查了,你就别管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变得严厉,眼神也变得冰冷。
“你这次擅自调动润州兵马,是做过头了。”
“就算朕能理解你当时的情况,也不能当没发生过。”
“朝中众臣都看着呢,要是他们说朕偏心你,朕面子上也不好看。”
他抬起眼睛,直直盯着萧云湛。
“这样吧,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辰王府里思过。”
“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出府。”
“这也算给朝廷上下一个交代。”
这不是什么严厉的惩罚,甚至连罚俸和申斥都没有。
但这却是明明白白的软禁。
是将他这头看似痊愈的猛虎,重新关回了笼子里,置于天子脚下,时刻监视。
萧云湛心里明白,恭敬地磕头。
“儿臣领旨,谢父皇恩典。”
话音落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告退。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犹豫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萧衍刚缓和一点的眼神,一下子又冷了。
“说。”
只有一个字,带着不耐烦。
“儿臣这次病好了,还没……还没去给母妃请安。”
说到“母妃”的时候,萧云湛的声音小了点。
他一直表现得很冷静,这时候终于有点绷不住了。
“母妃为儿臣的身体担心多年,吃不好,睡不着。现在儿臣病好了,只想见她一面,亲口告诉她,让她也放心。”
然而,他话刚说完,萧衍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提高声音,怒声斥道:“放肆!”
“你母妃犯了宫里的规矩,惹朕生气,现在正在自己的宫里禁足!”
“你要是懂事,就该明白,现在根本不是你去见她的时候!”
那冰冷的视线看着萧云湛。
“回去!”
“别让朕再说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