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初,太夫人百般不满裴沈两家的这门亲事。
与沈家而言,自然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一个政治暴发户出身的寒族,只要嫁出去个女儿就能成为裴氏的姻亲。
来日沈若宓若生下有裴沈两家血脉的儿子,那他裴家宗子的高贵血脉岂不是从此就要被这些低贱的寒族给玷污了?
在如今的这个时代,良贱不通婚的陈腐思想虽早已远去,许多守旧的高门贵族却固守坚持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兴启帝与沈皇后,便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在嫁给兴启帝之前,沈皇后便早早在桃李之年嫁人守寡已是皇室众人秘而不宣的事实,太夫人与那些顽固的守旧派大臣一样看不起沈皇后的出身。
这新妇生得普通些便罢了,要命的是她偏又生得与沈皇后一样的妖娆美艳。
是以太夫人坚信,纵使沈若宓自嫁进裴家平日里言谈举止再端庄一丝不苟,装得再贤良淑德,也改不了和她姑姑一样骨子里浪荡下贱的毛病。
这要是闹出什么人尽皆知的丑事来,她的脸面裴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尤其是沈若宓刚嫁进门没多久便生下了菱姐儿,可见其身体康健,这要是让她再生下儿子,不更得骑到她头上去作威作福了?
总而言之,太夫人说的这些无非是说暗指沈若宓好吃懒做,怠慢不敬她,让她新媳妇每日晨昏定省,她多半是赖在床上挺尸装睡。
这也罢了,后又提到沈若宓不孝,屡次忤逆她的意思,说有回她让沈若宓将菱姐儿送到春华堂,沈若宓却以为菱姐儿不舒服为由断然拒绝了她。
“我是菱姐儿的亲祖母,我想见自己的孙女有错?她一个新媳妇竟然还敢忤逆我,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有个皇后姑姑撑腰!”太夫人气呼呼地道。
裴翊放下手中的茶盏。
“祖母,孙儿还有些事,先走了,改日再来探望您。”
太夫人略有埋怨:“孝均,你昨日才刚回家,今日应当休息才是,陛下怎还让你去忙?”
“大理寺每日积压着不少案子,等不得人,日后孙儿有时间,一定再来陪祖母。”
太夫人叹气道:“你每回都这样说,也不能一心扑在这些案子上,总要陪陪自己的家人吧?罢了……说也无用,再陪祖母一刻钟吧!”
裴翊遂坐了回去。
大约是时间不够,太夫人也就没再去抱怨沈若宓了。
“孝均,茗姐儿小你七岁,我记得你有茗姐儿这么大的时候,她还同她祖母来过将军府,那时候她总跟在你后面叫大表哥,没想到一转眼,茗姐儿都快要及笄,成大姑娘啦,还出落得这般标致!”
詹茗薇闻言脸一红,忙羞涩地垂下了脸儿。
太夫人看着璧玉一般般配的两人,又笑着叹了口气:“茗姐儿爹娘去世的早,若有机缘,我是当真想将你这好孩子长长久久地留在身边。”
詹茗薇跪到太夫人面前磕头道:“若不是姑祖母,茗儿这辈子只怕再也无法得见至亲,要被继母强嫁给她的侄儿,姑祖母的恩德,茗儿永世难报,愿意一生不适人,自梳服侍在姑祖母的身侧!”
太夫人连忙扶起詹茗薇,又惊又怒道:“这吴氏竟要强迫你嫁给她那侄儿?孝均,可是确有其事?!”
詹茗薇的丫鬟碎玉琼脂赶紧在一旁连连附和,还将那吴氏的侄儿形容得奇丑无比、人品低劣,压根配不上她们仙子一样知书达理的小姐。
裴翊瞥了一眼詹茗薇。
詹茗薇自是哭得梨花带雨,只是不知为何,她有些害怕裴翊那双仿佛洞彻人心的凤眼,在他看过来时飞速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
沈若宓去芳菲馆打开了自己的库房,领着周嬷嬷在库房转了一圈,周嬷嬷都不甚满意。
“大奶奶,怎么不见大爷从蜀地带回来的那匹浮光锦?太夫人说咱们表姑娘身段好,最好是能用浮光锦为表姑娘裁一身新衣服,我记得昨日大爷给家里分了三匹浮光锦,一匹就送到了芳菲馆。”
周嬷嬷笑眯眯地说着,实则是意有所指,要沈若宓将这匹浮光锦拿出来给詹茗薇做衣服。
雪茜忍不住提醒:“周嬷嬷,这匹浮光锦是我们大奶奶的分例,是大爷特意捎给大奶奶的!”
浮光锦工序繁复,采用手工蹙金,绞经织造,且料子轻薄,染色不褪,光泽炫目,在阳光下犹如水面浮光跃金之感,故得名浮光锦,因而珍贵异常。
这次裴翊从蜀地共带回来七匹浮光锦,其中四匹皆送去了宫中御用,余下的三匹也不够分给其余各房,索性只分给了嘉善长公主、太夫人与沈若宓。
二房与三房分到的便是杭锻与蜀绣,虽说比不得浮光锦难得一见,到底也是御贡的名贵之物,连詹茗薇都分到了一匹蜀绣。
周嬷嬷听了却淡淡道:“太夫人与长公主皆是长辈,难不成要让长辈把东西让出来给小辈?大奶奶可别忘了,你是宗妇,照拂孤幼的亲戚合该是你的分内之事,如此还能博一个贤良的名声,这便不需要我这老婆子去教了吧?”
“分内之事,嬷嬷也不瞧瞧那是谁家的表姑娘来打秋风,同我们姑娘有八竿子的关系,凭什么要让她去管,太夫人既不舍得自己的浮光锦,做什么要打肿脸充这个好人!”
真真是偏心眼偏到东洋大海去了!
雪茜实在没忍住嘀咕道。
“放肆!”
周嬷嬷闻言却勃然色变,指着雪茜的鼻子道:“大奶奶,你休怪我老婆子多嘴,你身边这丫头当真是个无法无天的,竟在私下如此非议老太太和表姑娘,这是裴家,不是你沈家!”
沈若宓说道:“嬷嬷放心,一匹浮光锦而已,我会命人送到荷香居去,保管叫表姑娘满意。”
周嬷嬷这才脸色稍缓了些,“还是大奶奶明事理,如此,我便都交给大奶奶了。”
临走前还不忘瞪一眼雪茜,又被雪茜气恼地瞪了回去。
“大奶奶何必委屈自己,我看太夫人和周嬷嬷纯粹就是为了恶心你,你看那个表姑娘瞅我们大爷的眼神,羞答答的恶心死了!”雪茜叫道。
连一向话少稳重的素娘都担忧地说:“话糙理不糙,我看老太太八成是想撮合詹氏与大爷,姑娘你不能不防,我听说詹氏还有不到半年就要出孝期及笄了。”
待回了屋,两仆都劝沈若宓。
沈若宓回想起詹茗薇看裴翊的眼神。
詹茗薇是裴翊的表妹,裴翊素来孝顺,如果太夫人要求裴翊纳詹茗薇,詹茗薇身世可怜,裴翊难保不会动了恻隐之心。
纳妾事小,棘手的,詹茗薇却是太夫人的亲戚……
潘氏来了。
裴翊的三弟裴少廉娶妻东阳潘氏,韩国公潘茂的孙女潘宝珍,裴潘乃世交,沈若宓嫁进裴家不久后,裴翊的二弟裴子衡与裴少廉都陆续娶妻。
潘宝珍五个月前新进门,沈若宓跟她并不熟,无事不登三宝殿,沈若宓让人将潘宝珍请了进来。
潘宝珍年轻好打扮,相比起裴子衡之妻崔氏与沈若宓,她身上穿的衣服戴的首饰无不精致名贵。
两人聊了片刻,潘宝珍忽笑道:“大嫂,这次大伯从杭州和蜀地带回来不少蜀绣与杭绣,料子自然都是上乘,可说句托大的话,这些料子我从前未出阁在韩国公府见多了,倒是听说大嫂手中有一匹来自蜀地的浮光锦,穿上它在日光下犹如浮光跃金一般好看,我看大嫂你平日里也不好打扮,留着这匹浮光锦岂不是暴殄天物,不如将它借给我一用,我屋里的首饰随大嫂你挑选!”
沈若宓说道:“那不巧,这匹浮光锦我已借出去了,三弟妹若是喜欢,可以去我库房看看别的料子。”
潘宝珍脸色就有些难看,“大伯昨日才回来,这料子借出去的倒快,不知是借给了谁?”
“詹表妹。”
潘宝珍一愣。
片刻后,她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嫂,好好的料子你还能拱手让给了一个打秋风的远房亲戚,难不成詹表妹还好意思亲自上门来找你讨要?你若是不想给我,直说便是。”
在潘宝珍看来,她丈夫是大爷裴翊的亲兄弟,她要无可厚非,詹茗薇初来乍到,她怎么敢直接问裴家的宗妇伸手要浮光锦,还要脸不要?
要么就是沈若宓不想给她浮光锦来搪塞她的借口,要么就是沈若宓为了讨好太夫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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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翊,主动送了浮光锦给詹茗薇。
沈若宓皱起了眉,但她依旧神情淡淡的
“确实如此,三弟妹若不信,我也没办法。”
嫁进来的这几个月,都说大奶奶沈若宓最是温柔贤德,连对太夫人的刁难都能做到以德报怨,但潘宝珍却总觉得——
她看不透沈若宓,这个女人就像根木头一样木,像冰块一样冷。
潘宝珍一拳就像打在了棉花上,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走了。
“我瞧那三爷也是个知书达礼的郎君,怎么这三奶奶如此厚颜!”素娘也有些愤怒。
雪茜小声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我看素娘你这次八成是看走眼了。”
素娘叹气,“这也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该说的话?”
雪茜吐吐舌头。
晌午饭沈若宓自己一个人吃的,到了晚间,素娘提醒沈若宓,“大奶奶,从前大爷在家的时候,你总会给他送一碗汤,我看天色不早了,今日还要不要去送?”
沈若宓握着笔的手一顿。
她看向一侧正在玩的女儿菱姐儿。
菱姐儿刚出生的时候差点难产,那时候刚生出来,小小的像只猴子似的,如今满了周岁,王奶娘的奶好,小丫头被养得胖的白白的。
和母亲对上眼,乐的她屁颠颠地冲沈若宓跑过来了。
这孩子跑起来还不太利索,跌跌撞撞凑到沈若宓面前拽她的裙摆,咯咯得笑。
沈若宓把菱姐儿抱起来,轻轻抚摸女儿头顶稀疏的几撮头发。
小时候她曾经问过母亲褚氏,为何她的父亲自她出生之后就音讯全无,从未来看过她们母女,她的母亲还会每天都在家门口痴痴等待他的到来。
那时褚氏愣了一下,随后苦笑着道:“你爹爹答应过我的,我信他。他若来,我自然欢喜,他若不来,我也不恨他啊……”
“你爹也是身不由己,年年,不要恨你爹。”
直到两年前来到京城之后她才知道,哪有什么身不由己,她的姑姑刚在一片骂声中成了大周尊贵的皇后娘娘。
而她的父亲沈继宗也早就另攀高枝,娶了长兴侯耿顺德的女儿耿氏为妻,在岳父的帮助下在官场上平步青云、如鱼得水。
只有她可怜的娘和她这个糟糠原配生的女儿被他们沈家人遗忘在了青州老家。
沈若宓说:“今天太晚了,你去送吧,我想歇歇。”
素娘有些担心,她总觉得沈若宓变成现在这样不是什么好事。
她从小就跟在沈若宓和褚氏身边伺候母女两个,从前的沈若宓是个敢爱敢恨,绝不肯任人欺辱的泼辣性子。
在初到京城时,她就敢提着把菜刀只身闯入沈家认亲,说“今日我沈年年死了,明日你沈继宗抛弃糟糠之妻逼死亲生女儿的事迹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彼时沈皇后初登后位,朝中许多大臣对她不满,就等着揪住沈家的错处。
沈继宗怎么敢赌,让这样的流言传出去,那沈皇后非得剥了他的皮不可。
就连如今回门,沈继宗夫妻和他的几个女儿们都要忍怒看沈若宓的脸色。
后来不知道皇后究竟跟沈若宓说了什么,竟说动她肯改名嫁进裴家。
从前乡野间长大的明媚少女,如今嫁为人妇后却只能囿于深宅,成了他人口中称颂的贤德之妇,再无放出半分曾经的模样,实在叫人毛骨悚然。
素娘只好劝沈若宓道:“姑娘,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大爷既然回来了,他一向明断是非,定然会给咱们撑腰的,不妨你告诉大爷,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被太夫人和三奶奶这般逼迫着夹在中间,任是谁也受不了这个委屈。”
告诉裴翊?
沈若宓自嘲一笑。
她摆摆手,“素娘,你快去罢。我累了。”
……
“大爷,奶奶打发丫鬟来给你送了汤来!”
书房里,裴翊的小厮阿松笑着将那食盒打开,从里头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暖汤。
是一碗乌鸡汤。
裴翊瞥了一眼。
又是他最讨厌喝的乌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