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锅化不开的墨，连西山山脉的轮廓都被吞得干净。
一辆破旧五菱宏光，吭哧吭哧爬着盘山道，昏黄车灯只够撕开前方五米，眨眼又被黑夜重新糊上。
车里却热闹得像菜市场——
“家人们！老铁们！礼物走一走，关注点一点！”
绿头发的疯耗子举着自拍杆，嗓门拔得比发动机还响，“看见没？咱们已经进入红叶温泉山庄范围！害怕的扣1，想看耗子哥大战女鬼的扣666！”
【11111！】
【666！记得先问女鬼微信！】
【我赌五毛，主播今晚必翻车！】
“咱们是作死小队，翻车是咱们的毕生追求！”
疯耗子把镜头转向窗外——黑漆漆的山坳里，一片废弃建筑像张大的兽口。
“那就是咱今晚的目标！七年池水不干、游客失踪的红叶温泉山庄！点赞过十万，咱直接下水游泳！”
旁边阿强扛着摄像机，打个哈欠：“说不定就是地下水管漏了七年，啥灵异也没有。”
“强哥你闭嘴！粉丝会掉的！”
镜头再晃到后座——
穿粉色卫衣的兔兔抱着膝盖，伪素颜妆楚楚动人；
旁边凯哥拍拍胸脯：“哥带泳裤了，今晚给你看八块腹肌！”
兔兔娇嗔打他：“胡说什么！直播间要被封啦！”
弹幕一片【哈哈哈】【腹肌我要看】。
车子“吱嘎”一声，停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
门上挂把巨锁，旁边保安室却亮着一个昏黄灯泡——
一个穿旧保安服的老头趴在桌上打盹，鼾声像破风箱。
凯哥下车，敲窗：“大爷，醒醒？我们拍几张照片就走，行个方便？”
老头慢悠悠抬头，眼皮像粘在一起，半天才能掀开一条缝。眼神先是涣散无光，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清明。
他声音沙哑得像鞋底摩擦沙砾，每一个字都透着艰难，却带着一种挣扎的执着：“不让进。山里晚上不安全，回吧。”
话音刚落，那丝清明瞬间褪去，眼神重新陷入死寂。脑袋“咚”地磕回桌面，鼾声继续。
凯哥还想再叫，疯耗子扯他袖子，小声：“让他睡，咱翻进去！”
四人把车摸到隐蔽角落，熄火关灯，直播间里插科打诨半小时，估摸老头睡沉了，这才蹑手蹑脚靠近铁门。
锈栅栏冰凉刺骨。
兔兔翻过去时，热裤流苏“哧”地被锈尖勾住，差点让她栽一跟头——
女孩的惊呼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夜里拉出一道尖哨。
疯耗子闪电般捂住她的嘴，四人瞬间石化。
保安室的鼾声依旧，像老磁带循环，他们才喘出第一□□气，钻进黑暗。
弹幕刷屏——
【刺激！！】
【作死小队出发！】
四道手电光晃进废弃山庄，很快被夜色一口吞没。
他们没回头，也就没瞧见——
保安室里，老头缓缓直起佝偻脊背，眼睛却仍闭着，鼾声均匀。
他一步一步往外挪，颈椎“咔吧咔吧”拔节，皮肤被拉成半透明的薄膜，底下青黑血管像地图公路，好像随时会爆。
走到面包车前，他的四肢倏地延长，软体触肢缠上车壳，皮肤表面冒出细密吸盘，死死铆住铁皮。
鼾声仍在响，嘴角却猛地裂到耳根——黑洞占了大半张脸，没有牙，只剩一圈暗红肉褶，湿黏蠕动。
“滋——”
触肢收紧，铁皮像易拉罐被踩扁，整辆车卷成皱巴巴一团，被黑洞一口一口吸进去，连漆皮都没剩。
整个过程没有巨响，只有肉芽摩擦的滋滋声和金属垂死的哀鸣。
伴随鼾声依旧。
饱餐一顿，怪物晃了晃脑袋——那颗脑袋仍在熟睡。
它慢悠悠往回走，一路缩骨收皮，恢复成佝偻老头，趴回桌上，继续“尽忠职守”。
手机震了震，手指抻长，从兜里“卷”出来，闭着眼皮看。
【执剑：你那是不是进人了？】
唇角勾起渗人的笑，十根手指触须似的敲屏幕：【没发现啊。】
……
山庄里头，荒草比人高，把昔日景观小径埋得只剩模糊脊背。
主楼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晃过星光，像无数只同时眨动的眼睛。
疯耗子照着手机离线地图，带队直奔后山温泉区。
“家人们，再冲一波礼物！马上到案发核心！”
兔兔贴着凯哥后背，声音嗲得发颤：“我……我有点怕。”
弹幕飞过一排【怜香惜玉】【兔兔别怕哥在】。
拐过弯，一扇锈玻璃门竖在草里，门楣掉漆，还能认出“男宾部”。
凯哥抬手电，推门——
“吱——呀——”
一股湿热的风裹着硫磺味，直糊在脸上，像刚掀开的棺材板。
更衣区一片狼藉：铁皮柜门大敞，发霉浴巾、褪色拖鞋横七竖八，灰尘厚得能写字。
弹幕莫名骤减，零星飘过【不对劲】【感觉要翻车】。
凯哥以为大家都在等高能，清清嗓子：“穿过淋浴间就是温泉池，老铁们请上眼！”
第二道玻璃门被推开——
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门后没有灯，却亮着均匀的漫射光，像阴天泡进浑水里的天色，不亮，却能把所有细节照得清清楚楚，偏偏照不出人影。
一整片地下温泉池横在眼前，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温润的碧玉，没有一丝波澜。
米白瓷砖墙鼓胀开裂，缝里渗出水，顺着墙根淌成水洼，再被池水一口吞回。
疯耗子蹲下，指尖探进水面——
“温的……”他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被抚慰的慵懒，“比体温还高那么一点，像泡在温牛奶里。”
阿强把镜头怼向水面，水清澈见底，却映不出他们的脸；涟漪晃过，只晃着几片扭曲黑影，像被泡发的旧底片。
走道窄得只能两人并肩，一侧是不锈钢下水扶手，水珠“滴答、滴答”匀速掉落。
尽头是一条漆黑通道，手电光照进去，像被墨汁吃掉，半点反光都没有。
几人下意识抬脚，鞋面踏进池水。
水温软得过分，像无数双温热的小手，顺着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往上包裹。暖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把疲惫和寒气，一点点揉化、抽离。
直播间什么时候断的，没人记得——屏幕早黑了，却没人听见提示音；
阿强胳膊什么时候僵的，也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跟着水，跟着光，跟着那股“再泡一会儿就好”的温柔，一步步往深处走。
转角处，飘来孩童清脆的嬉笑声，忽远忽近，像有人在水里拍皮球。
一只粉白相间的火烈鸟游泳圈，不知何时出现，晃着塑料翅膀，慢悠悠漂到众人面前。
四人木然。
火烈鸟的塑料翅膀轻轻蹭过兔兔小腿。
热裤太短，塑料接缝处的粗糙棱角刮得皮肤疼。
兔兔忽然醒神，回头——
时间凝固在这一刻，连水滴声都消失了。
火烈鸟的卡通脑袋正在慢慢拧转，印着腮红的脸，直直冲向她。
两颗黑豆眼睛，死鱼一样凸出！
“啊——！”
……
——筛查中心——
陆峥把最后一把枸杞拌参须塞进嘴里，手指哆嗦着画完最后一笔符。
鼻血“嗒”地落在黄纸上——符废了。
他懊恼地团吧团吧扔垃圾桶，里面沾血的纸巾已经冒尖。
还想再画，被苏青禾一把按住手腕：“队长，剩下的我来！你去眯半小时，算我求你。”
陆峥眼前发黑，只好放过黄纸，却还梗着脖子：“我下楼看看，别落了哪个‘重症’。”
他擦干鼻血，晃出门，白大褂脱下后脚步更飘了。
大厅扫一眼——煞气确实淡了，心里十分欣慰。
背手巡查，路过蓝雅身后猛地刹住脚步——
太干净了！
以这姑娘为圆心，三米内像被玻璃罩扣住，一丝煞气都没有。
外界煞气倒是能飘进来，却立刻蒸发！
陆峥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掏罗盘——指针僵死，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下意识拍蓝雅肩膀，指尖刚触卫衣布料，丹田里仅剩的一丝灵力“噗”地被掐灭。
枯竭感如此迅猛，仿佛从未拥有过那股力量。
陆峥触电般缩回，踉跄退出两步。一股凉气从丹田绕脊直冲百慧。
直到离开范围后，经脉又泛起细若游丝的暖意。
他定了定神，再度迈步——前脚刚踏进无形边界，心跳先漏半拍，随即体内周天“咔哒”断电。
直播间里，“作死小队”已进入「男宾部」，信号开始不稳。
蓝雅正跟着提心吊胆，猛地被拍肩膀，顿时一哆嗦。
回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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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男人，寸头、高大、面青唇白，一副肾虚样，尤其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好像她偷了他钱。
“……有事？”
——书香苑小区，三栋，502——
白夜盘坐疗伤，白衬衣撕成条，一圈圈缠裹渗血伤口。
7号觉得自己也得学，把他用剩下的拿过来，照猫画虎裹自己——
但他没伤，只裹了个寂寞。
白夜嘴角抽搐，假装没看见。
7号手机在播《法外狂徒张三与刑法》：“……法律不强制必须救，但保护善意救……”
7号嘴唇微动，一字一句跟着无声重复。
白夜套上黑色衬衫，遮住满身绷带。
瞥一眼时钟——11:49。
隔壁蓝雅还没回来。
都怪7号，不然晚上她被人带走，他就跟上去了。
想发消息询问——才发现没存联系方式。
两人唯一交集是小敏拉的“今天中午吃什么”午餐团购群。
他找到蓝雅头像，点「添加到通讯录」——弹出「对方要求身份验证」。
只好输入：「白夜。502」。
7号大脸凑过来，有样学样——
可他连团购群都没有。
他捏着手机，没有高光的眼盯着白夜，惊悚里透着控诉和委屈巴巴。
怎么看怎么别扭。
——筛查中心——
陆峥问清蓝雅名字，调整好心态，大大咧咧坐她旁边，假装患者，探头蹭她手机：“我手机没电了，一起瞧个热闹。”
心里算盘噼啪响——灵能指数0.44，却能造成绝灵真空，这种怪才必须近距离研究。
看着看着，他眉心一跳。
手机里这地儿眼熟，他去过。
弹幕飘过“红叶温泉山庄”——陆峥倒抽冷气，赶紧背转身给“山鬼”发消息：
【你那儿是不是进人了？】
山鬼秒回：【没发现啊。】
【老子都看见直播了！你tm的做梦去了？】
对面沉默两秒，爆了句：【兔崽子，找死！我进去把他们轰出来。】
随后再无音讯。
陆峥现在顾不上研究蓝雅了，只一门心思盯直播间——卡屏了，然后黑了。
蓝雅疑惑：“……啥情况？被封了？”
陆峥呼吸瞬间卡壳。
他起身奔上二楼，一路狂按手机，山鬼那头却石沉大海，再没回音。
陆峥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眼前瞬间黑了一瞬，胃里的人参味混着血腥味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他顾不得擦嘴角溢出的血丝，边跑边嘶吼：“山河小队——全体集合，一级战备！”
蓝雅惊愕张望，「这位是猪肉绦虫入脑了？」
手机“叮”一声——白夜好友申请。
她被叫回注意力，先是迷茫，扫到备注“502”才恍然：哦，隔壁大帅哥！
颜狗本能，秒点通过。
对面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一分钟过去，还是“正在输入”。
蓝雅嘟囔：“打论文呢这么慢？”
——书香苑小区，三栋，502——
白夜打字——删——再打字——再删，怎么写都不对味。
两人满打满算接触不到十二小时，特意问“你安不安全”显得冒昧。
足足两分钟，他才憋出一句：【有盐吗？】
对面秒回：【有是有，但我不在家。你去楼下问问。】
白夜抹了把脸，一抬头就对上7号直勾勾的眼——明知对方没情绪，还是臊得慌，抬手一巴掌摁他脸上，把人推个屁股蹲。
屏幕又亮回聊天框，光标一闪一闪，像催命。
他拇指悬在键盘上，顿了半秒，终于敲出真正想问的那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啊。我现在就能走，可没车，得等别人输液完发班车一起回去。】
白夜盯着那行字，指尖自动拼出“我去接你”，又在发送前一格一格删掉——
交情没到，太殷勤了，像变态。
7号重新蹲好，直勾勾盯着他。
白夜气不打一处来：“我要出门，你快滚！”
“任务没完成，不滚。”
白夜又想和他打。
法外狂徒张三的声音还在外放：“……我被一只狗追着咬，我急眼了，抓起狗来狠狠咬了它一口。请问，我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还是紧急避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