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月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沉寂,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她蜷缩在沙发角落,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瓷娃娃,任凭秦雅如何低声安慰、如何握紧她的手,都毫无反应,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某个虚空,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身体偶尔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
秦雅的心揪痛着,但作为刘智多年的师姐,作为国家医疗系统的高层,作为此刻这个家里唯一能主事的长辈,她知道自己必须撑住。晓月可以崩溃,但她不能。外界的风暴即将来临,这个家需要一道堤坝。
她轻轻松开握着晓月的手,起身走向厨房,关掉了那锅早已冷却的汤的火,将窗户微微打开一条缝,让室内凝滞悲伤的空气流动一些。然后,她走到门外,对守在那里的陈锋低声而清晰地说:“陈队,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请你们务必加强这里的安保,晓月和她的女儿,是刘智最重要的人,绝不能出任何差错。任何来访,包括媒体、同事、朋友,甚至某些打着慰问旗号的不明人员,一律谢绝,就说家属情绪崩溃,需要绝对静养。一切等……等官方正式通报和后续安排。”
陈锋郑重地点头:“秦院长放心,上级已有明确指示,这里已进入一级防护状态。内外都有我们的人,绝不会有任何闪失。另外……”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关于刘院士的……具体情况,我们接到的指令是最高机密,对外统一口径是‘遇袭重伤,情况危急,正在全力抢救’,暂时不会提及其他。苏女士这里……”
秦雅明白了,这是为了麻痹敌人,也是为了保护晓月,不让她在情绪彻底崩溃时,还要面对“确认死亡”的二次打击,同时也为可能的“转机”留有余地。虽然这“转机”的希望渺茫得让她心碎,但纪律就是纪律,她必须遵守。
“我明白。晓月这里,我会安抚,也会注意保密。目前知道‘初步发现遗骸’消息的,仅限于你们通报的几人吧?”
“是的,严格控制在最小范围。但消息恐怕瞒不住太久,尤其是袭击事件本身,很快会有媒体报道。”陈锋沉声道。
秦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她转身回到客厅,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这是她多年习惯随身携带的安神香和针灸包,本是用于调理自己和重要病人,没想到此刻用在了这里。
她点燃一小截安神香,淡淡的、带着药味的清雅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似乎让房间里凝重的悲伤气息稍微松动了一丝。然后,她坐到晓月身边,轻轻握住晓月冰冷僵硬的手,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晓月,看着我。”
苏晓月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缓缓转向她,眼神依旧空洞。
“晓月,我知道你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觉得天塌了,对不对?”秦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也一样,我的心也像被挖掉了一块。刘智是我师弟,是我们医学院的骄傲,是我们的亲人。他出了事,我比谁都痛,比谁都恨不得立刻抓住凶手,千刀万剐。”
苏晓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反应。
“但是,晓月,”秦雅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温暖和力量,“我们现在不能倒下,尤其是我,尤其是你。刘智他……他不仅仅是你的丈夫,我的师弟,他还是国家的功臣,是无数人的希望。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有多少人在等着看笑话,看我们垮掉?又有多少魑魅魍魉,在暗处蠢蠢欲动?”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让沉浸在纯粹悲痛中的苏晓月,打了个寒颤,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混杂着痛苦、茫然和一丝被点燃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韧劲。
“外面,”秦雅指了指门外,语气严肃,“有陈队他们保护我们,但更多的风雨,需要我们自己去面对。很快,消息会传开,媒体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各种各样的人会打电话、会上门,有真心慰问的,也有虚情假意打探消息的,甚至可能有……不怀好意的。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应付?刘智如果知道了,他会安心吗?”
“他……”苏晓月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他真的……回不来了吗?” 这句话问出来,带着最后一点渺茫的、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
秦雅的心狠狠一痛,她几乎要脱口说出内部掌握的情况,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不能,纪律如山。她只能紧紧握住晓月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却无比郑重:“晓月,我无法给你确切的答案。现场……很惨烈。但是,没有最终的、官方的DNA比对结果之前,一切都有可能。我们要做的,是相信国家,相信组织,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查明真相,找到……找到刘智,无论……结果是怎样。而我们,要替他守好这个家,守好你们的孩子,也守好他的名誉,不能让他流血牺牲之后,还要被流言蜚语中伤,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家……孩子……” 苏晓月喃喃重复着,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点。是啊,她还有女儿,她和刘智的女儿。女儿还不知道……如果女儿知道爸爸……她不敢想下去。一股混杂着母性本能和责任感的微弱力量,从她几乎枯竭的心底挣扎着升起。
秦雅见她有所松动,立刻趁热打铁,用上了些许医者的手段。她取出随身带的银针(她师承同门,针灸亦是高手),在征得晓月默许后,精准地刺入她头部的几个安神定志的穴位,同时辅以轻柔的按摩。
“晓月,你现在需要休息,需要保存体力。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你必须振作起来,哪怕是为了女儿,为了刘智未竟的事业。哭,可以,崩溃,也可以,但只能在这里,在我们面前。对外,你必须挺住,至少,要看起来是挺住的。这很难,我知道,但我们必须做到。”
银针和按摩似乎起了些作用,加上秦雅坚定有力的话语,苏晓月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了一些,虽然眼神依旧悲痛欲绝,但那股彻底崩溃、灵魂出窍般的气息,被强行拉了回来,代之以一种沉重的、带着尖锐痛楚的清醒。
“秦姐……我……我该怎么办?” 苏晓月的声音依旧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但终于能连贯地表达。
“听我的。”秦雅斩钉截铁,“第一,立刻通知女儿,用最稳妥的方式,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但先不要说得太绝对,等我请示过上级,看如何安排她回来。第二,从现在起,除了我和陈队他们,不见任何人。电话我来接,所有询问,统一由我或者指定的新闻发言人回应。第三,吃饭,睡觉,哪怕吃不下去,强迫自己吃一点;哪怕睡不着,闭上眼睛躺着。你的身体不能垮。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秦雅凝视着晓月的眼睛,“相信。相信刘智,相信他无论在哪里,都希望你和孩子平安;相信国家,绝不会让英雄白白牺牲;也相信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苏晓月看着秦雅通红的、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悲痛,更有一种山一样的可靠。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麻木冰冷的心脏,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和力量。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回应:“嗯……”
就在这时,客厅的固定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苏晓月身体一颤,惊恐地望向电话,仿佛那是索命的号角。
秦雅拍了拍她的手,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境外号码。她眼神一冷,对门口的陈锋使了个眼色。陈锋会意,立刻示意技术支援人员准备追踪。
秦雅深吸一口气,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接起电话:“喂,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奇怪口音、故作沉痛的声音:“您好,请问是刘智院士家吗?我们是《世界科学前沿》杂志的编辑,听闻刘院士遭遇不幸,深感悲痛,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并代表国际科学界……”
秦雅面无表情地打断对方:“抱歉,家属目前情绪极度悲痛,不接受任何采访。具体情况,请关注官方发布。谢谢关心。” 说完,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她走回沙发边,对苏晓月说:“看到了吗?这只是开始。从现在起,把一切都交给我。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好好的活着,等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苏晓月看着秦雅挺拔的背影,听着她冷静处理外界干扰的声音,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似乎又微弱地搏动了一下。是啊,她不能倒下。为了刘智,为了女儿,也为了不让那些躲在暗处的凶手看笑话。她必须活着,必须等到水落石出,必须亲眼看到……那些该下地狱的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