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音垂头有锁，抬头还有江不论。
江不论坐在掌门旁，说不上板正有规矩，双腿交叠，一手撑脸，眼神从戈音头顶掠过后缓缓落在地上，直到戈音走近后才有了第二个动作，换腿再交叠，换手再撑头，下巴微扬又与戈音的眼神相互交汇。
戈音看到他这副犹如圣人的神情，脑中将天仇与她讲过的话生涩过了一遍。戈音是江不论带回来的人，操控傀儡的这条线链接的只是戈音与江不论，而没有坐在正堂中央，皮笑肉不笑的憨厚老实人，这就是锁门掌门。
江不论与掌门相邻，此景就像用粗细不同的筒管摹在一张画中的两人，细笔有力精悍，粗笔粗鄙，宽厚浑浊。掌门另一侧还有两个小童，前端水拿帕，后端着精细制作的“锁”，锁有圆有方，有实有镂空，有彩似琉璃有黯似石子，大小不一，碰撞堆砌。
位稍前的小童手上那只帕子，戈音留意，以为是给掌门拭嘴用的，只因为掌门大舌头，吩咐小童递锁时，谈吐貌似不清楚，唾沫飞溅，连带身侧的江不论都避之不及。江不论上半个身子撇得远远。
哪知，小童衬着帕拿了个锁，将帕与锁一齐轻放在掌门手上，手始终未碰着锁。
戈音瞧过江不论，瞧掌门，和他手上把玩的锁。她足足站了半炷香，堂内仍无人开口，好在有人玩锁给她看，这人手指动作迅速，只是来来回回折返千万次未能解开锁。
“嘭！”一声响，锁随着窣声滚到戈音脚边。戈音抬眼撞上了掌门的眼神，还有他那悬在腹前的空手。
她这是捡了锁好，还是不捡好？掌门玩锁，文人舞剑，匠人握玉，这岂不都是一个道理，童子用帕递锁，显然是掌门有洁癖，她要是碰着这宝贝疙瘩，头就会被悬梁示众，成为整个琅琊杀鸡儆猴的第一人。
江不论：“兄长，锁……”话一半，看向戈音继续下话：“让她替你捡。”
江同正慵慵懒懒：“这东西我没叫人碰过呢。”语罢，看看江不论。
戈音猜的不错，果然是杀鸡儆猴第一人。
小童会察言观色，本想着捡锁，可前脚迈出半步才想起，拿锁的帕子还在江同正手上，只能退步立好，伏在江同正耳边：“掌门，帕子还借我一用？”
小童打量的口吻却让江同正黑脸。
“帕子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
“……是，你的。”小童低头，都要将下巴埋没影，只能抬头望戈音一眼。
江同正：“这帕子是不论的。”
江不论语出毫无波澜，冷冷：“早年给你便是你的了。”
“你说说你，这帕子是有人诚心留给你的……”江同正斜眼看江不论，可没能说完这句话就被江不论兀地起身打断，他放脚时踹到了桌腿，可戈音怎么看他都是诚意的。
江同正坐正，摸鼻头之际才换了个话头。“这人就是你所说的天资聪颖者？你让我看看她聪颖在哪？”
江不论没有二话，径直离开。与戈音擦肩而过时，刻意定眼在了戈音脚边的锁上，戈音能够领会江不论的眼神有意，但是何意思她猜不出……或者是在要戈音捡起锁。
江不论离开后，堂内只留下江同正呼吸声，听得叫人汗毛直竖。
戈音没有抬头看他，他先发话。
“此锁出自江不论手，五年来，能解开它的也只有他一人，你看它玲珑小巧的，可里面的玄机不胜数，也就是如此，我给她取了个名字，你猜猜叫什么？”
江同正给戈音打哑谜。戈音听他这么一番描述，着实有兴致，“能否拿？”
江同正摇头，把手上的帕子递给身侧小童，小童忙不迭跑下来给戈音捡锁，又被江同正制止。“我是要你挑个新锁，不是要你帮她。”
小童忙回去挑锁，再将锁送在掌门手中。
戈音眼瞧着江同正将自己的问话抛掷脑后，俯身捡起锁，拿在手上沉甸甸。
“你看，你是要开锁走人，还是碰锁留下？”江同正专注手上的锁，抬眼瞄了一下戈音。他说话隐晦难懂，戈音一时没有听明白，端锁的小童忙解释道。
“锁门有规，出去掌门外，凡是碰着这些锁的人均需解锁，若是解不开……”小童细声，戈音加劲听他说的是什么，听得隐约“处刑”二字，倒吸一口凉气。
戈音只感手上的锁塞心，这东西连他江同正都打不开，何况是她一个外人。
“如你所见，这些锁我打不开，可这是我的原因吗？”江同正问小童，小童摇头。“看见了没？这不是我的原因，这东西就连江不论都打不开。”他刻意咬狠后几个字。
“……”戈音握锁的手登时发力，掌心阵阵刺疼。制锁的人都不能打开，那她自己更加无望，她一时说不上是愤恨还是悲怆。
江同正问戈音自己说得可是清楚，戈音抿嘴不语，她心底正酝酿着情绪。若有来日，她要杀了江氏二子才得以解气！
她掂掂锁，核桃大小，铜色，少许镂空，却有两个砚台的重量。细看还能在锁上看到一丝纵行姹紫嫣红的彩色纹样，遍布锁身，镂空处呈披针形。
这是青葙子。
江同正：“看出来了什么？”
戈音咬咬牙：“青葙子。”
“差了点意思。”
戈音不语，江同正道：“这东西给她取名叫‘卿葙子’。”
戈音乍一听不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妥，江同正也未对她解释过多。戈音就这么站在堂中央扣扣索索，直到掌门犯困离开去小憩，江同正吩咐一位小童照看戈音，并给戈音下马威，日落后倘若还未解开这只锁，自觉领罚——将她挨十大板后抛入三层锁内。
这存心要了戈音的命。没想到掌看起来窝囊，说话行事却是如此心机，狠辣，经察江氏两子的交谈，话里话外都是玄机。
戈音站得腿麻，她扣锁慎思，照这么进行下去，真会死在锁门，于是机灵的叫小童为江翎带句话。
“你说，我这进去就是死了。”
小童闻言大骇：“姑娘你千万不要说丧气话。”
戈音：“我说的有错吗？”
小童绷紧嘴巴，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被处罚死在锁内的弟子确实不在少数。他面露丧气，眼珠子微微一转：“那我就帮你带话吧。”
正此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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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门外锁门弟子堆挤，纷纷站在门外瞅戈音，高低也要看看谁如此胆大，居然碰掌门的锁。就这么一瞅，是个姑娘真稀奇。
“在锁门姑娘真是少见！”
“何止是少见，根本就没有！”
“师兄，你这话就不对了，不是还有个师娘嘛！”
戈音无心开锁，侧耳倾听门外的叫嚣声。从她出锁狱到正堂这一路，有扫路清雪的壮士，有在掌门身侧上下忙活的童子，确实没见过第二个姑娘。
“哎哎哎！江师兄来了，都让道！”一声吆喝下，人群嘈杂稀散，戈音回头见江翎迈大步走了进来，双手背后，双颊通红。
戈音看到江翎背后一把弹弓露出的角，知道他这是方撒欢回来。江翎笑问：“怎么了这是，外面吵吵的吆喝得厉害。”
“……”戈音背过身，继续捣鼓手上的锁。
江翎绕到戈音跟前，一把夺过锁，在手上撂两下，察觉到锁重量不对，才停手细细打量。“卿……葙子。”他立刻反应将锁塞给戈音。
“江翎，按照锁门规定，你碰了青葙子是要跟我一起挨板子的。”戈音哂笑。
江翎举起弹弓，在戈音头顶佯装敲打，豁朗笑：“没人给你说过我被处罚过吗？并且老子可是半晌功夫解开了将我关押的锁，师叔不会罚我。”他得意洋洋，一旁小童忽开口：“江师兄在锁门算是个长辈。”
江翎满足点头。
“也算是个模范。”小童冷不防说一句。
江翎：“你这话什么意思？”
小童不紧不慢：“锁门的规定不能无，也不可亵渎，您方才碰了青葙子，还请一同前去领罚。”
“等等！我还没开锁呢！”江翎抓狂。
小童：“开锁的时间已尽，如若上瘾拜见掌门便是了。”他说着走在前头，为戈音领路：“掌门与师叔是个体面人，十大板乃轻伤，姑娘也莫担心，在进入那三层锁内之前，师叔念及弟子安危会遣人送膏药……”小童话半被江翎的抓狂声打断。
小童：“还请师兄莫要念叨……跟我来。”
江翎不情不愿跟着走出去，将入狱时伺机逃走，待戈音提醒小童后，他人已经没了影。戈音抱不平，小童倒觉得是小事，江不论恪守门规，自然不会放任江翎，也让戈音安心领罚，戈音忍气吞声挨了十大板。
另一边的江翎，跪在师叔面前大气不敢出。
入春，庭中埋有大片水仙零星开花，暗香浮动，杂苦的清香将江不论笼罩。
“阿兄。”江翎说话没了狂劲，一声声喊江不论，江不论保持同个姿势坐得有一会了，他清清嗓子，江翎立马起身为他斟茶，递在江不论嘴边，他突然手抖烧着江不论的下唇。
“实在是我粗心大意，阿兄烫着你了吗？”
江不论抿嘴，眼神剜江翎。
江翎：“阿兄，我错了。”
“你错在哪了？”江不论夺过茶水，轻吹起拂去浮在水面上的的白沫。
“不该去碰青葙子……”
“哐——”响，江不论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江翎立刻改口，他不该提起青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