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渐渐变小，雨声渐渐收音。
严韶珏虽然面上一直是睡觉的姿势，但是脑海里已经越过了万水千山，越想越清醒，严韶珏悄悄爬起来，打开房门，勾过一把椅子坐在屋檐下。
小雨的雨气使得视线看什么都很模糊。
再加上黑夜，严韶珏连院门口那株茉莉花都看不清。
可他的眼神直直看着一个方向，尽管模糊，尽管什么都看不清，他连姿势都没变过。
天黑到天亮需要多久？
没有手表，他不知道，严韶珏在等。
啪的一声，严韶珏肩膀一痛，迟钝的回头，郑云芩怒视道：“大半夜不睡觉，坐门口干嘛！”
严韶珏愣了愣，“你怎么醒了？”
郑云芩拢了拢衣服，丢了一件外套给严韶珏，自己勾过另一把小凳子，坐在他旁边，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醒过来。
可能是因为身边没有热源。
“你先说你为啥不睡觉？”
严韶珏拉着椅子凑近郑云芩，双手抱着她，“我在建立更强大的信心。”
“说来好笑，一个大高个，徒手能打死野猪的大男人，竟如此轻易被击垮。”
“你昨晚……是不想我担心？所以故意表现的放松？”郑云芩靠在他肩上。
“不是，是真的放松，但我需要放大我自己的声音。”
严韶珏笑了笑，这个笑含着千言万语，“我努力回避那些声音，不断告诉自己，你说的才是对的。”
“但是叶诚兴的事情，我才明白，回避没有用，面对没有用，打赢它才有用。”
“就像打死那只野猪一样，用我身上全部的力气。”
“一次、两次、三次，即便刚开始打不死，但我可以削弱它，慢慢地，我就能打赢它！”
严韶珏目光再次望向刚才看的方向，“云芩，你给了我很多信心，但这个信心，我没有稳住。”
“抱歉。”
郑云芩抬起头，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刺刺的，你怎么还是个忧郁的男人？
“不用抱歉，现在做不到就做不到，我陪着你。”
严韶珏眨了眨眼睛，“你……”
郑云芩嘴角勾起，在他唇边吻了一下，“人没有一定。”
“我们这么年轻，打一辈子都行，就算打了一辈子，我不相信，你一点点都没有赢。”
“一定会赢一点！”
“我一定会赢，我一定会打赢它。”
严韶珏的目光无比坚定，此刻的他，完全接住了郑云芩给他的信心。
他终于也明白，要接住云芩给的信心，首先是他要坚定的相信。
木门上，两个背影相依偎，他们静静看着小雨，看着它的水滴从屋檐落下。
“时间还早，咱们回去睡。”
“珏哥，你看过天黑到天亮没？”
严韶珏想了想，“有。”
“是该回去睡觉！”
郑云芩起身拉着严韶珏，严韶珏后知后觉，抿着唇笑，轻手往后一拉，郑云芩靠在了他怀里，“我没有跟你看过。”
“反正下雨，明天你不用上山砍柴，不如一起看天亮？”
郑云芩转身回抱他，“咱们把煤油灯点起来，就放在我们面前。”
“好。”
……
次日，严韶珏去找大队长请假开证明去县里。
大队长一听是去找陈铄青，立马答应，还算他工分。
严韶珏借了自行车，回家跟郑云芩说了一声，郑云芩给他塞了点钱，临时决定去县里，公车、拖拉机都没定。
这一来一回，光靠自行车，今天肯定回不来，郑云芩交代他，不管多大事，记得吃东西。
严韶珏应了，收好钱，脚一跨骑着自行车去镇上。
“堂哥。”
严韶珏左手刹车，停下来，转头向后看，严婉如向他摆摆手，“哥你去哪？”
“县里。”
“巧了，我也是，镇上我家约好了拖拉机，他会等我，一起走。”
严韶珏眼睛一亮，“好，多谢！”
“谢啥，不过还有人，哥你别介意。”
“不介意。”
严婉如抿着嘴偷笑，哥，对不住了！
等顺利到了县里，严韶珏才知道严婉如这个小心思，敢情拿他镇场子？
面前的男人脸色不好看，严婉如认真拒绝了他。
男人还有点不甘心，严韶珏眼神一盯，男人只好忍气离开。
人走了，严韶珏无声看着严婉如，严婉如连连赔罪，“还不是我三姨，我都拒绝了，她非要跟我娘磨叽。”
“说这个人这好、那好，非常满意我。”
“我娘架不住她劝，我只好来了，来了我也是要拒绝，这不是怕他恼羞成怒嘛。”
“正好找你壮胆。”
严韶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你接下来什么安排？”
“逛逛街，等差不多时间还坐拖拉机回去，我哥来镇上接我。”两人刚才一起来镇上，简单聊了聊。
两人是堂兄妹不假，但是交流并不多。
严婉如对县城熟悉，可刚才被拒绝的男人明显不甘心，严韶珏不放心，“没什么安排先跟着我。”
“好啊！”严婉如每次到县里，会刻意经过工厂，无论什么工厂，每次见到女工人们，都很羡慕。
街上人多，两人牵着自行车，还没走多远，“严哥，严哥！”
叶诚兴欣喜的跑过去，他老远就看见严哥跟谁在说话，婉如？是婉如！
严韶珏听见熟悉的声音，立马停下看过去，哪知心中的所有担心在他欣喜的眼睛里，全部都是白搭！
叶诚兴穿过人群，一边抬手不断整理自己头发、衣服，真是，昨天整整齐齐的时候咋没遇上！
到了两人面前，叶诚兴的小眼神不时不时看向严婉如。
“严哥，这是你亲戚吗？”
你真是不客套……严韶珏道：“你怎么在这？”
“我？”叶诚兴不停眨着眼睛，眼珠子扫一下旁边，“我出来买午饭。”
“哦对！严哥，我请你们吃午饭吧！”
“哥，这是你朋友？”严婉如好奇问道，她堂哥真有朋友？
“对对对，我是严哥的朋友，我叫叶诚兴！”
叶诚兴的眼睛晶亮晶亮，严婉如礼貌笑了一下，“我是他堂妹，严婉如。”
“严婉如同志你好！”
“叶诚兴同志你好。”
严韶珏看了眼婉如，再看了眼叶诚兴，“婉如，要不先吃饭再去纺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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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
“行，听哥的。”
叶诚兴一脸感恩，好兄弟！
严韶珏瞥了一眼，国营饭店内，三人选了角落的位置，叶诚兴殷勤点菜，并表示请客。
上菜前，叶诚兴一直试图跟严婉如说话，婉如只是礼貌的回应，严韶珏瞅了几眼，便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到了昨天雨夜。
顺便问了叶诚兴有没有淋到。
叶诚兴当即讲起昨夜因为下大雨不小心撞到人的事情，严婉如道：“晚上赶夜路也太危险了。”
“是啊，对不住我兄弟，怪我赶路加速，慢一点都不至于把他撞医院去。”
话聊到这，叶诚兴想起昨天郑云芩的话，看向严韶珏道：“嫂子昨天说得真准……”
严婉如心里咯噔一下，看向堂哥，有一天晚上起夜，她听到爷爷和奶奶在说话，她没忍住好奇，猫着身子听了一耳朵。
是陈氏铄青的事。
昨夜危险，难道是云芩姐在救人？
而今天堂哥进县城，是看这位同志有没有事？
……
骆家伯父拿着饭盒走回办公室，迎面碰上骆父，“怎么，找我有事？”
“大哥，我想把凌越的岗位调回去。”
骆伯父扶了扶眼镜，“三弟，没必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凌越既然有志气，我这个当伯父当然支持他。”
“大哥，”骆父按了按自己的右腿。
骆伯父眼神看了一眼，对上骆父的眼睛，“明天我把凌越调回去。”
“谢谢大哥。”
骆伯父道：“三弟，这是最后一次。”
骆父转身一瘸一拐离开，骆伯父看着他这幅理所应当的臭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这么多年，凌越长多大他就忍多久。
手上的饭盒差点朝他脑后门扔过去。
“你站住！”
骆父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骆伯父大步走向他，拽着骆父的胳膊一路拖着回到办公室。
骆父面露难受，昨天雨夜，他的腿已经疼痛难忍。
“骆清，我告诉你，我不欠你什么，以后少拿这种眼神，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不欠我什么？当初你不带我进来，我会变成这样？我本来是要去钢铁厂当工人！”
“当初我带你进来没错，可是跟行动组的组长混。”
“是你自己主动！”
“难道不是你要拉拢他的势力，叫我去跟他搞好关系吗？！”
骆父，骆清眼神愤恨。
“我叫你拉拢关系，我有叫你跟他行动吗？！”
“翻脸不认账是吧？”骆清攥着拳头，好似下一秒就要一拳挥过去。
“你们自己得罪郑半仙，被雷劈摔下山坡，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整个县城谁不知道郑半仙的能力，你们自己胆大包天，妄图搞波大的，怪在我头上。”
骆伯父狠厉道：“那是你和行动组组长自己的行为。”
“我到现在，还照顾着你，你不感恩就罢了，你真觉得我欠你什么！”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你，”骆父指着他，语气愤怒，“我会得罪郑半仙，我会遭雷劈，我会摔下山坡，凌越的妈会难产。”
“全都是因为你。”
“就凭你当初让我去拉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