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的景象让李文轩差点腿软。
只见那面巨大的百子柜上,超过二十个药抽屉自动拉开了一半,像一排排沉默张开的嘴。
没有阴风,没有鬼影,只有一种无形的、专注的“凝视感”从那些黑洞洞的抽屉里弥漫出来。
空气中,各种药材的气味变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味药都在主动介绍自己。
季玄音扫了一眼拉开的抽屉:“茯苓、远志、黄连、灯心草、酸枣仁、柏子仁、龙骨、牡蛎……果然还是围绕安神定志、交通心肾的思路。”
她甚至能感觉到,这些被选出的药材气息之间,有着微妙的牵引和排斥,仿佛一张无形的配伍网络在空中展开。
慕景则头皮发麻,但她强迫自己冷静,飞速记录下所有拉开的药名,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回忆着相关药性。
“茯、茯苓健脾宁心;远志安神益智但性温;黄连苦寒清心火;灯心草甘淡清心;酸枣仁、柏子仁养心安神;龙骨、牡蛎重镇安神……这是一个治疗心肾不交、虚烦失眠的完整思路!但是……”
她看向季玄音,发现对方也在静静感知。
慕景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但是它们在吵架!不,是在展示矛盾!远志的温燥和黄连的苦寒,酸枣仁的滋养和龙骨的镇降……比例稍有不慎,就会偏颇!”
季玄音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微微颔首。
“抽屉拉开的角度和顺序,或许就是李老师认为的合适权重与君臣佐使的排列暗示,他在出题。”
李文轩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毛骨悚然:“出、出题?”
“嗯。”季玄音走向药柜,没有触碰任何抽屉,只是静静站立。
随后神识铺开,动用修仙界草木通灵的基础能力,能清晰的感知每味药材的‘气’。
慕景看到她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片刻,季玄音睁开眼,指向其中几个拉开角度略有不同的抽屉:“远志抽屉只开三成,黄连开了七成,酸枣仁、柏子仁几乎全开,龙骨、牡蛎开一半……”
“他在强调:此症滋养阴血、清降虚火为主,安神开窍为辅,远志需慎用减量,与后院箭头指向阴处的提示一致。”
慕景快速记下,兴奋又有点沮丧:“我要是懂这些就好了……这比画符复杂一万倍!”
“画符错了,只是无效。”
季玄音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用药错了,可能伤人,所以他更着急。”
这话让慕景一怔,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
她看向那些沉默的抽屉,仿佛能感受到那位从未谋面的老药师沉甸甸的忧虑。
她深吸一口气:“那……我们怎么答题?替他调整那个失眠阿姨的方子?可我们不是医生,不能乱开方啊!”
“不开方。”季玄音走回书案,拿起那本手札和那支干枯的当归花,“我们对话。”
她的计划是:基于对手札理念的理解和对眼前“药阵”的解读,由慕景执笔,写一份详细的“医理分析报告”,阐述对此病例病理的理解、原方可能的问题、以及调整的思路方向(不涉及具体剂量)。
然后,将这份报告和当归花,作为作业,恭敬地呈放在李老先生生前最常用的脉枕上。
“这能行吗?”慕景没底。
“他在寻找能听懂他语言的人,你听得懂多少,就写多少,诚意比完美更重要。”
季玄音将毛笔蘸饱墨,递给慕景,“写吧,我帮你查资料。”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济世堂前堂出现了诡异又和谐的一幕:
两个年轻女孩,一个埋头苦写,不时抓狂地查阅手机和自己带来的杂书里关于中医的寥寥记载。
另一个则沉静地站在药柜前,时而闭目感知,时而拉开某个未被“点名”的抽屉,嗅闻药材气息,然后将一两个关键词平静地报给书写者。
“阴虚为本,火热为标。”
“远志,非不可用,宜制或佐。”
“沟通心肾,非独赖药石,情志调摄当先。”
季玄音每说一句,慕景就努力理解,然后转化为自己的语言写下来。
慕景边写边提出自己的想法,“我之前翻阅过《中医理论基础》:“根据四季用药原则,春季肝木旺盛,容易克脾土,原方中茯苓健脾,但春季需稍减温燥,增加清肝润燥的药材;再结合手札中老年人体虚,宜补不宜泻的原则,远志温燥,减量是关键——这和你感知到的药阵完全契合!”
季玄音认可的点点头,她看慕景写得很慢,很认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看到她咬着笔杆苦思冥想的侧脸,和那双因为专注而格外明亮的琥珀色眼睛。
有一次,慕景被一个药性配伍问题卡住,急得直揪自己头发。
季玄音默默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放平心态,休息一下。”
“不行!李老师等着呢!”慕景头也不抬,语气是罕见的执拗。
季玄音没再劝,只是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看向她纸上纠结的那段话。
温热的气息不经意拂过慕景耳畔,慕景身体一僵。
“这里,”季玄音的手指虚点在纸上某处,“不用说得太玄,就写:据手札所载案例三,类似情形曾减远志,增麦冬、玄参滋养阴液以制燥,然后注明案例页码。”
慕景顺着她的提示翻到手札前面,果然找到相似案例!她惊喜地抬头,正好撞进季玄音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那深褐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她自己有点傻气的笑脸。
两人都愣了一下,慕景脸腾地红了,慌忙低头:“哦、哦!好的!”心脏却不争气地咚咚直跳。
季玄音也迅速直起身子,走回药柜前,表情恢复一贯的平淡,只是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热。
傍晚时分,一份字迹不算漂亮、但异常工整认真的分析报告终于完成。
慕景揉着酸疼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报告折好,与那支干枯的当归花一起,放在那个边缘磨得光滑的檀木脉枕上。
就在东西放稳的瞬间,前堂里所有拉开的药抽屉,同时轻轻合上了。
没有声音,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关上了门。
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烈的“审视”与“焦虑”感,如潮水般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和的、等待评阅般的宁静。
李文轩一直躲在角落不敢出声,此刻才敢大口喘气,看向季玄音和慕景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它……接受了?”慕景小声问。
“嗯。”季玄音点头,“给了我们批改作业的时间。”
当天夜里,她们留宿在济世堂后院的客房,这是李文轩千恩万谢地收拾出来的。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
睡前,季玄音默默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艾草包,放在慕景手边,“热敷一下,缓解疲劳。”
说完也不等慕景回应,便转身向另一张床走去。
慕景拿起艾草包,感受到里面的温热,连自己的心里也是暖暖的,抬头看向季玄音的背影,小声的说了一句“谢谢。”
“嗯。”
慕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腕的酸疼缓解以后,脑子里就全是药材配伍和阴阳平衡。
“季玄音,”她忍不住小声问,“你怎么会懂那些?你以前学过中医?”
旁边床上的季玄音沉默了一会儿。“没学过。”
“那你怎么……”
“感觉。”季玄音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点飘忽,其实是多亏了自己的灵力感知。
“药材有‘气’,他的意念里,充满了对那些‘气’的理解和驾驭的方法,接触多了,就能读懂一点。”
这解释玄而又玄,但慕景莫名相信,她想起白天季玄音站在药柜前沉静感知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我觉得……李老先生很了不起。”
慕景望着帐顶,轻声说,“不是因为他医术高,而是因为他到了最后,心心念念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道’能不能传下去,这比单纯的舍不得,更让人……”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更让人尊敬,也更让人难过。”季玄音接了下去。
“对!”慕景侧过身,面向季玄音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
“所以,我们一定要好好答题,不能让他失望。”
“嗯。”季玄音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你今天,做得很好。”
慕景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这是……夸奖?来自季玄音的、明确的夸奖?
她心里一下子被莫名的喜悦填满,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那是当然!我可是理论派!学习能力超强!”
季玄音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不知名的秋虫在墙角低鸣。
慕景在入睡前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就是“交卷”和“揭晓”的时刻了。
那位严格的老师,会给她们的作业,打出怎样的分数呢?
而她和季玄音之间,好像有些什么东西,也在这一天的共同学习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像一颗种子,落在了被药香浸润过的土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