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削面馆的蒸汽熏红了慕景的脸。
她呼噜噜吸着面条,眼睛却盯着平板电脑上模糊的老照片——那是她从本地文史论坛扒来的,1952年图书馆捐赠仪式合影,角落有个模糊侧影。
“周主任说,那位老先生姓叶,捐赠时大约六十岁。”
慕景把图片放大,“如果他还健在,现在得有一百二十多岁了,这……”
“不是他。”
季玄音挑出碗里的香菜——慕景注意到她似乎不爱吃这个。
“捐赠者可能是他的后人,或者受托之人。”
“那怎么找?”
“从书找。”
季玄音放下筷子,思忖片刻,“《江月夜谭》里除了文字,还有没有夹带别的东西?比如照片、信笺、干花?”
慕景一愣:“周主任没说……”
“一般不会特意检查每页之间。”
季玄音擦了擦嘴,“回去再看。”
上午10:20,古籍库,第二次检查
在周主任许可和全程监督下,季玄音戴着手套,以近乎考古的细致,再次轻捻《江月夜谭》的每一页,同时指尖也调动灵力细细探查。
泛黄脆弱的纸张被小心分开,在靠近书脊的深处,季玄音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灵力触到一点极轻微的、不同于纸张的厚度。
用细长的竹镊子,她从两页粘合得稍紧的纸间,夹出了一片干枯的花瓣。
海棠花瓣。
虽然褪色、脆薄,但形状完整,依稀能辨出曾经的粉白色泽。
夹着花瓣的那一页,正写着:“院中海棠又开,忆昔年与她树下共读《西厢》,彼时不懂戏文中滋味,而今方知……”
文字至此中断,留下一小团墨渍。
“她?”周主任扶了扶眼镜,有些愕然。
之前的初步研究,都默认书里写的那个人是男性恋人。
慕景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想起昨晚梦中那月白旗袍女子回头时,眼里深切的悲伤与期待。
那不是对恋人的幽怨,更像是……对某个再难并肩之人的无尽思念。
季玄音的动作更缓了,在书本最后几页,她发现了更多隐藏的痕迹:一些页边有细微的折角,像是反复摩挲翻阅所致。
还有一处,纸张纹理有长期被液体浸润又干涸的硬化,形状像一滴泪,又像一枚指印。
就在全书最后的空白衬页与硬质封底之间,季玄音的灵力感觉到了一个极薄的夹层。
封底的绢布内衬有极其精巧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重新缝合痕迹。
周主任取来专用工具,在放大镜下,用最小号的解剖刀轻轻挑开几个线结。
一封对折的、仅有巴掌大的信笺,滑落出来。
信纸是民国时期女士常用的洒金粉笺,已严重脆化,字迹是钢笔书写,清丽中透着决绝:
【云韶吾友:
见字如晤。
你我之约,恐成水月镜花,此身如飘萍,心却系于海棠庭院,系于与你共度的每一个晨昏。
然世道却容不下这份‘特别’,母亲之前为我定下的婚事,虽已推拒,但母亲与家人仍不放弃,终日劝说,令人身心疲惫。
此书《江月夜谭》,本欲与你合著,如今只能独力续写,却终难完篇。
字字句句皆是你我影子,旁人看来是闺阁闲笔,唯有你我知其中真意。
我有意将它留于光华图书馆,因那是你我初遇之地,犹记当时你总笑我爱在小说区流连。
若你他日归来,见此书,便知婉棠心意从未更改。
不必寻我,乱世飘零,各自珍重。
愿你来日得遇坦途,书写你想写的故事,过上……我们曾憧憬过的、自由的生活。
海棠年年开,看花人天涯。
婉棠泣书
民国廿七年春末】
没有落款地址。
信里提到的“云韶”,显然就是那位“她”。
苏婉棠用这种方式,向那个或许再也见不到的人,做一场无声的、漫长的告别。
库房里一片寂静,周主任的眼眶微微发红。
慕景鼻尖发酸,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笺复制照片,指尖发凉。
“所以追着人跑的旗袍影子,不是怨恨,是……”
慕景声音哽咽,“是想让人找到这封信?想知道云韶后来有没有看到这本书?”
“可能不止。”季玄音凝视着那干枯的海棠花瓣。
“她想确认,云韶是否安好,是否……还记得。”
战火、世俗、家庭的压力,将两个相知的女子推向各自飘零的命运。
一本未完成的书,成了唯一的信物,承载着无法言说的情感与牵挂。
下午2:00,突破口:叶云韶
既然知道了名字,查找就有了方向。
周主任动用私人关系联系本地文史学者,慕景则继续在故纸堆里挖掘。
“叶云韶……有了!”
一小时后,慕景抱着一本厚厚的《沪上文艺界人物志》影印本冲过来。
“叶云韶,笔名:韶光,1915年生,毕业于沪江大学,抗战前在《沪上晚报》等刊物发表小说、评论,有一定名气。”
“1937年淞沪会战后离开上海,去向不明,但……1948年,有人在香港出版的《文艺春秋》上见过她的文章,1950年后,再无公开文字。”
“她还写作,至少1948年还在写。”
季玄音若有所思,“婉棠希望她【书写你想写的故事】,她似乎一直在写。”
“离开上海后,她会去哪?香港?后来呢?”
慕景感到希望渺茫,“就算曾回来捐书,也是七十年前了。”
一直沉默的周主任忽然开口:“或许……可以查查图书馆早期的特殊借阅记录。”
“如果叶云韶后来回来过,甚至多次来看这本书,或许会留下痕迹。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这类古籍的借阅管理不像现在严格,但会有手写登记。”
这个提议像一道光,三人立刻前往档案室,在积满灰尘的早期登记簿中,从1952年捐赠那年开始,逐年翻找与《江月夜谭》或“苏婉棠”相关的记录。
时间在泛黄纸页和飞扬的尘埃中流逝。
就在慕景眼睛发酸,几乎要放弃时,季玄音的手指停在了一页:
“1973年11月5日,书目:《江月夜谭》(特藏)。阅者:叶女士(轮椅)。备注:由工作人员协助取阅,阅览两小时,情绪似有波动,离去时嘱妥善保存。”
“1985年4月12日,书目:《江月夜谭》(特藏)。阅者:叶女士(轮椅,年事已高,由一名中年女性陪同)。备注:短暂阅览,抚摸书页良久,未发一言,陪同者称其为姨婆。”
“她回来过……至少两次。”
慕景声音发颤,“1973年,1985年,那时候她还在!”
而且有亲属陪同,说明她有家人,有生活轨迹!
“找那个中年女性。”
季玄音合上登记簿,“1985年陪同的中年女性,如果是叶云韶的侄女或外甥女辈,现在也该七十岁左右了,可能还在本市。”
傍晚6:30
通过图书馆退休老员工的模糊记忆,几经周折,周主任终于打听到一个线索:当年陪同叶云韶来图书馆的中年女性,好像是本地师范学校的一位语文老师,姓陈。
网络搜寻、电话问询……当暮色再次降临时,她们终于拿到了一个地址和电话:陈雪梅女士,七十六岁,退休教师,家住城西老教师宿舍区。
电话接通,周主任谨慎地说明来意,提到叶云韶和《江月夜谭》时,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然后,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女声说:“明天上午十点,家里方便,云韶姨婆的东西……我一直留着一些。”
挂断电话,三个人相顾无言,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激动。
晚上9:00,图书馆临时工作站
决定由季玄音和慕景明日前往拜访,睡前,两人再次来到古籍库外。
《江月夜谭》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季玄音将手轻轻覆在封面上,闭目片刻。
“她在‘看’着我们。”她轻声说。
“苏婉棠?”慕景问。
“嗯,情绪比昨天平和一些,但……仍有很深的渴望。”
慕景也学着季玄音的样子,把手放在书本旁边,冰冷的封面下,仿佛真的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绵长的悸动。
“我们会把云韶的消息带回来的。”
慕景对着书,很认真地说,“无论是什么样的消息。”
夜风穿过走廊,带来远处模糊的车声。
慕景忽然问:“季玄音,你说……如果她们生在现在,会不会容易一点?”
季玄音睁开眼,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霓虹:“时代不同,束缚也不同,但人心里的重量,有时候和时代无关。”
她顿了顿,看向慕景:“睡吧,明天要早起。”
这一次,慕景又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开满海棠的旧式庭院里,看见两个穿着民国女学生装的年轻身影并肩坐在廊下,共捧着一本书,低声读着什么。
阳光透过花叶,洒在她们身上,安静而美好。
没有回头,没有追赶,只有细碎的读书声和淡淡的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