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仪回到春雪堂后,直接钻进书房,嘱咐所有人不得打扰。
她埋头在案前,把瓷记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着记录着一种从未烧制成功的瓷器,是纪慈晚所记。
“非有书传,亦无定则,五金八石头,皆可配入。”
名为宝烧。
她凝神再读,忽然心中泛起灵感。
提笔,绘制器形图,又在旁边细注可能的配方比例。
这一写就是一夜。
直到蜡烛燃尽,清晨的光从窗隙斜斜爬入书房,照亮她案上的草图与斑驳的墨迹。
她抬头,揉了揉干涩的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门外传来脚步声,苔枝端着水盆来了,“娘子,您醒了吗?”
纪青仪开门,沾着墨的手伸入水中,抓起面巾随意擦了把脸,然后毫不犹豫地抱起那叠稿纸,直奔纪家窑。
院中,桃酥早早备了早膳,见她脚步急促,忙喊:“娘子,吃了东西再去吧!”
她听见声音,回头退了两步,从桌上抓了个馒头塞进嘴里,边走边嚼。
桃酥怔在原地,看着那背影,心中既是心疼又佩服。
苔枝提着参茶,提裙小跑在后头,气喘吁吁地喊:“娘子,您慢点走!”
追到了窑厂,她把参茶送到纪青仪手中,“娘子快喝了吧。”
纪青仪一饮而尽,她立马挽着袖子坐在拉坯陶车前,为了缩短时间她使用陈腐好的成品泥,泥土跟着她有力而灵巧的双手在转盘上旋转成形。
不多时,一只形制规整的敞口盏便制作好了。
秋日里气候适宜,且干燥,极大程度加快了阴干的速度。
她趁这段空隙调制釉浆,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三口大缸里,青灰与幽蓝的釉色在光下微微荡漾。
正忙着,顾宴云来了,他轻手轻脚走到纪青仪身边,怕惊扰了她。
纪青仪抬眼看见他,第一句话便问:“信送出了吗?”
“昨夜已经派人去了,”他肯定的答,“七日之内,定有回音。”
“这么快?”她有些意外。
“用了军中的信鸽,自然快些。”
“那就太好了。”
这些天,她几乎把自己安了在窑厂里。
她取过桌上阴干好的素胚,指尖轻敲,听那清脆之响,心底便知时机正好。
她小心翼翼地施釉,等釉面泛起柔光,又在杯盏内侧细细撒上银粉,随后放入匣钵,合上窑门。
随即,她抱起一捧松柴,一层层投进火膛,点以松针。烈焰瞬间窜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纪青仪守在窑前,一刻也不肯离开。
柴多一分则釉厚,火浅一寸则色暗。
她眼不离火,即使到了深夜,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她也只是端起手边那盏浓茶喝一口。
月光下,寂静的窑厂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纪青仪正要回头查看,肩上忽然覆上一件温暖的外衣。
那是顾宴云的衣袍,带着他特有的檀香味。
顾宴云在她身旁坐下,神情带着几分兴奋,“好消息来了。”
“是柴辽有消息了吗?”
“没错。”顾宴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小心递到她手中,“你自己看看。”
信纸被月光映得微亮,纪青仪迫不及待拆开。随着文字一行行映入眼帘,她眉眼间的喜色渐渐绽放。
“柴辽说,那批瓷器已经顺利出手,买家非常满意。再加上我们是皇商,家家窑的名声已经在寒州传开。如今有买家一次定下一千件瓷器。”
顾宴云听罢也欣然点头:“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纪青仪的笑容却慢慢收敛,眉间浮起忧,“只是……虽说一千件瓷器能够卖上价,但恐怕赶不上与汪古禹约定的一月期限。”
顾宴云略一皱眉,问道:“咱们窑厂一个月还烧不出一千件瓷器?”
她摇头:“不是做不出,而是厂里的窑已被占用了大半。照眼下的进度,一个月最多也就五百件。”
短暂的沉默后,顾宴云目光一亮,“那就别做一千件,我们把单价提上去。五百件也能成!”
说着,他微微扬起下巴,冲着那口还在冒热气的窑房指去:“你不是正在研制新的宝烧吗?”
纪青仪紧抿着唇,“可那结果尚且未知。”
“我信你。”顾宴云的声音坚定,“你尽管做五百件宝作瓷,我来写信告诉柴辽,替我们与买家交涉。这种新瓷成色独特,定能卖出大价。”
“人家要的是一千件青瓷,我们却只给五百件宝作瓷,这算不算违约?”
“商人重利,不重形。只要这新瓷能带来更大的利润,他们只会感激。”
纪青仪终于点了点头,“也是,先做再说。”
她与顾宴云对视一笑,拿定主意。
又熬了几个大夜,终于等到了冷却开窑的时刻。
纪青仪紧张地站在窑口前,手心渗出细汗,指尖发凉。
最后还是顾宴云主动上前帮忙取了出来,就在要打开匣钵的瞬间,纪青仪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又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激动,“等一下。”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放声说道:“开吧。”
随着木榔头轻击,发出清脆地一声响,匣钵应声裂开。
顾宴云小心翼翼地将里头的宝作瓷取出,那瓷面散发着柔润的青光,银色的花纹在釉下流动闪烁,如雨天的湖面泛起细碎涟漪,灵动又柔美。
他沉浸在这抹釉色中,一时间都忘记了说话。
纪青仪闭着眼睛,半天听不见动静,心都快凉了,从唇边飘出:“是不是……失败了?”
听到问话,顾宴云才缓过神,伸手拉下她捂着双眼的手,“成功啦!!”
纪青仪睁开眼,眼前的器物光华流转,她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
她小心翼翼拿着那只宝作瓷,笑得明亮又灿烂,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成功啦!真的成功啦!”
“看来,你的制瓷手艺又更上一层楼。”
“太好了!太好了!”喜悦中,她忽然冲上前,一头扑进顾宴云怀里。
顾宴云顺势揽住她,笑着将她抱起,轻轻旋转。
不远处,苔枝和肖骁看见这一幕,纷纷笑开了。
苔枝叉着腰,眉眼间全是骄傲,“我就说,我家娘子是最厉害的!”
肖骁也不甘示弱,咧嘴附和:“我家郎君也不错。”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家家窑开始快马加鞭烧制宝作瓷,窑火昼夜不息,终于赶在了规定时间内出货。
*
冷清了许久的老码头,因纪家窑的大批瓷货装运,再次热闹起来。
水面上浮着缕缕薄雾,船桅在晨光中摇晃,工人们抬着木箱,脚步匆匆装上了船。
纪青仪站在堆满箱子的码头边,她手中拿着账册,一一核对数量,声音清清脆脆地叮嘱着:“轻着点儿,瓷器不经摔。”
“是,娘子!”工人们应声齐整,汗珠顺着脖颈滑落。
此时,一个人影自远处快步而来,顾宴云带着笑意,走到她身边:“青仪,柴辽的消息来了!”
纪青仪猛地抬头,神色一亮,问道:“他说什么?”
顾宴云从怀里掏出契约与几张飞钱,眉宇间满是轻松:“他已经把宝作瓷的事告知了买家,对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口应下。这是合约和定金,全都送到了。”
看着正被装上的瓷器,她终于舒了口气,唇角扬起笑意:“看来我们这一步,赌对了。”
“是啊,”顾宴云笑着应道,“眼下只待瓷器顺利送到。”
装运完毕,工头满头大汗地走上前,拱手道:“娘子,货都装好了。您再看看,若没问题,就该结工钱了。”
纪青仪细细扫视一圈,确认无误后,从袖中取出钱袋,亲自递上:“各位兄弟辛苦了。”
“多谢娘子!”
船只缓缓解缆,顺着江流一点点驶离。
纪青仪与顾宴云并肩站在码头,直到那桅影淡成一线,才放下心来。
“青仪,我们也回去吧。”顾宴云低声说道。
“嗯。”
两人信步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经过望月楼时,门前正竖起一块新招牌,“上新:海棠鲊”。纪青仪脚步一顿,眼神停在那几个字上。
顾宴云循着她的目光一看,立刻笑道:“要不,我们尝尝再回去?”
她没有挪开眼,继续说:“叫上纪家窑的工人们一起来吧。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赶工,没日没夜的,虽然已经给他们加了工钱,但是更值得吃一顿好的。”
“还是你想的周到。”顾宴云朗声笑了,“现在就去跟掌柜的说,让他准备着,晚上大家一起。”
纪青仪点头,“走吧。”
望月楼的掌柜得知此事,喜得合不拢嘴,连连作揖:“娘子放心,我一定安排得妥妥的!”送上门的生意,就如同天降横财。
纪青仪点头,临跨出门槛,突然想起什么,对送行的掌柜说:“咱们晚宴,每一桌都必须要有海棠鲊。”
“没问题,娘子您请放心,酉时恭候各位。”掌柜笑得眉眼都快挤成一条缝。
回到春雪堂,纪青仪将消息告诉了跟前的苔枝。
她欢喜得像只雀儿,跳了起来,声音脆亮:“太好了,又能吃好吃的啦!”
说罢,她一溜烟跑向纪家窑,站在当中,用双手围在嘴边高声喊道:“娘子说,大家赶工辛苦啦!酉时在望月楼,请大家去用晚膳!”
阳光洒在众人脸上,原本疲惫的神情也瞬间明朗,一齐应声:“多谢东家!”
纪青仪静立在春雪堂前,遥遥凝望着纪家窑那一片热闹,眼角的笑意带着满足与安然。
她正看的出神,桃酥来了,她走近恭敬一礼,“娘子,有人求见。”
说罢,她微微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一名作男子装扮的女子。
纪青仪眉头微动,立即伸手相迎:“晓生,里面请。”
晓生微微颔首,“多谢娘子。”随她步入堂中。
两人进了书房,门扉轻合。
晓生是越州唯一的女子探事人,任何消息任何奇闻,她都知道,并且也能受委托查事情,从不出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坐吧,”纪青仪落座,“可是我托你查的事有了结果?”
“是的,娘子。”晓生答得干脆,在她对面坐下。
“胡卓廷如今去了哪里?”
“他去到了严城,在那里已经开了一家画斋,就叫‘风月画斋。’”
纪青仪神色微讶,“他还真能跑,严城距离这里可远着呢。”
晓生嘴角带出一抹讥诮的笑,“到了新地方,没人知道他的过往,自然能重新做他要做的人。这是老手的伎俩。”
说完,她的神情转为正经,“娘子托我的事也查清楚了。胡卓廷确是天阉之人,无生育之能。”
“可是真?”
“千真万确。我见过那位替他诊治的郎中,这话是他亲口说的,而且无药可解。”说罢,晓生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份供词与诊断文书,双手奉上,“娘子可以亲自过目。”
纪青仪接过,目光在纸上仔细游走,片刻后喃喃道:“看来的确如此……我的猜测没错。”
她抬眸道:“这些文书,我可以留下?”
晓生微笑颔首,“自然,这是特意为娘子备的。”
纪青仪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匣银钱递给她,“这是尾款,你收下吧。”
晓生利落接过,神情松弛了几分,“多谢娘子。”她顿了顿,语气却变得有些迟疑,“娘子……可否冒昧一问?”
纪青仪看出了她的犹豫,“说吧,有什么尽管讲。”
晓生目光一闪,终于鼓起勇气道:“我看娘子的窑厂里收留了不少女子。我有个姐姐,针线心灵手巧,可一直无处谋生。能否到娘子的窑厂做事?”
晓生说完,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纪青仪。
纪青仪淡淡笑道:“只是窑厂的活计辛苦,你姐姐能受得了吗?”
“姐姐最是吃苦耐劳,只不过她是个寡妇,还带个孩子,别人嫌她晦气,说她克夫。她到处受人白眼,前些时在酒楼洗碗,却总被管事欺侮、调笑……”说到此处,她脸上带着愤懑与无奈,“我常年外出探事,也照顾不了她们母子。”
纪青仪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怜惜:“原是这样。你大可放心,让你姐姐来吧。在纪家窑没人会欺负她。”
“多谢娘子!此恩我铭记在心。往后娘子若需查探什么事,晓生必竭尽全力。”晓生语气诚恳。
纪青仪表情温柔,“好,以后欢迎你常来。”
晓生站起身,郑重点头,“那我这就去告诉姐姐,明日一早送她过来。”
说罢,她转身而去,步伐轻快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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