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瑜猛地一扬手。
那叠厚厚的文件和照片在半空中散开，落满了十几米长的紫檀木长桌。
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
滑得最远的一张彩色照片，越过大半个桌面，稳稳地停在了苏锦溪和顾沉渊的面前。
照片很清晰。
画面里，陆明哲穿着一身合身的西装，满脸不耐烦地走在前面。苏锦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起球的旧外套，手里提着两杯街边奶茶，低着头跟在后面。
紧接着滑过来的，是几张盖着法院红章的资产清算报告。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苏氏建材破产，负债八千万，苏振宏也突发脑溢血住了院。
最后落下的，是几张从网上打印下来的匿名黑料截图。
上面用肮脏的词汇，编造着她如何出入夜总会、如何为了钱出卖自己换医药费的谣言。
顾瑾瑜双手撑着紫檀木桌面，肥胖的身躯向前倾斜，脸上的横肉兴奋的直发抖。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二房主事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敲着桌面，口水都喷了出来，声音在正堂里嗡嗡作响。
“这就是咱们顾大当家非要按在主母位置上的女人！”
“苏锦溪！苏家那个破产跳楼的赌徒留下的烂摊子！身背几千万高利贷，连亲爹的医药费都掏不出来的穷光蛋！”
顾瑾瑜一把抓起另外几张陆明哲的照片，甩向对面的三房众人。
“穷也就算了！各位长辈仔细地看看照片上的男人是谁！”
“是陆明哲！是咱们顾家旁系外孙！是叫沉渊一声小叔的侄子！”
顾瑾瑜猛地转头，恶狠狠的目光钉在苏锦溪脸上，五官都扭曲了。
“一个跟着咱们顾家侄子屁股后面摇尾乞怜、最后被陆明哲玩腻了随手踹掉的破鞋！现在居然爬上了小叔的床！”
“不知廉耻！有悖人伦！”
“顾家百年清誉，祖宗积累下来的脸面，今天全被这个下贱货色丢尽了！”
顾瑾瑜的咆哮声落下。
正堂里立刻乱成一团。
二房的子弟们交头接耳，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几个化着精致妆容的顾家女眷捂着嘴直笑，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苏锦溪那件素白的高定礼服上扫来扫去。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陆家那小子不要的垃圾。”
“穿得再好有什么用，骨子里还是个卖身还债的贱骨头。”
“这要是传到京圈那些家族耳朵里，咱们顾家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小叔娶了侄子的前女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三房主事顾明坤放下手里的茶杯，故作痛心地连连摇头。
“沉渊啊，三叔知道你这些年眼睛看不见，身边缺个伺候的人。你要是图个新鲜，养在外面也就罢了。”
顾明坤一副苦口婆心的做派，眼神却很阴毒。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这种脏东西带回祖宅，还妄想给她名分！你不要脸，列祖列宗还要脸！”
一时间，所有难听的话和不善的目光，全都冲着苏锦溪来了。
老太爷端坐在纯金轮椅上，一言不发。
浑浊的双眼半闭半睁，冷眼看着众人羞辱苏锦溪。
老人就是在等。
等这个野丫头被羞辱到受不了，自己哭着跑出去。
顾沉渊坐在家主位上，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男人深邃的灰白眼眸底，渐渐漫上血色。
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直线。
搭在紫檀木桌面上的左手猛地收紧，实木桌沿在他指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破鞋。垃圾。脏东西。
这几个词，让顾沉渊的理智彻底绷断了。
男人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右肩刚结痂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猛地抬起手臂，准备掀翻这张长桌，直接扭断顾瑾瑜的脖子。
就在顾沉渊快要动手的前一秒。
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盖在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五根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按住了那只蓄满力量、即将失控的手。
顾沉渊浑身一僵，转头看向身侧。
苏锦溪坐在主母太师椅上。
女孩的脸色发白，几乎没有血色。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自己和陆明哲的旧照，扫过那些盖着公章的破产文件。
那些挣扎求生的过往，就这样被当众揭开，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但女孩没有低头。
苏锦溪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流泪，连睫毛都没有半点颤动。
她按住顾沉渊的手，微微偏过头，给了男人一个平静的眼神。
不需要你动手。
我自己来。
苏锦溪松开手，双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
站起身。
素白色的裙摆顺着修长的双腿垂落。
苏锦溪看都没看对面气焰嚣张的顾瑾瑜，直接绕过太师椅，往前迈了一步。
她锐利的目光越过长长的桌面，直直对上主位上一言不发的老太爷。
“二爷说得没错。”
苏锦溪的声音在宽阔的正堂内响起，嗓音清脆、平稳。
“苏家破产是事实，我曾经为了父亲的医药费四处求人也是事实。”
女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看着那些满脸错愕的顾家子弟。
“我承认，那时候我很弱小。”
“被高利贷堵在巷子里无路可退，为了活命，只能签下那份卖身契。”
顾瑾瑜听到这话，脸上喜色更浓，刚要开口。
苏锦溪语气骤然转冷，声音陡然拔高，直接将顾瑾瑜即将出口的脏话硬生生打了回去。
“但我从未低贱！”
女孩站在长桌尽头，身姿挺拔。
“我没偷没抢，更没有出卖灵魂！我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命去换父亲活下去的机会，这叫低贱吗？”
苏锦溪的目光变得锐利，刮过二房和三房众人的脸庞。
“各位长辈口口声声把规矩和门第挂在嘴边。”
“那我想问问各位。”
“过去这一年，顾家掌权人双目失明，狂躁症频繁发作，把整个沉园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你们这些长辈又在哪里？”
正堂内原本的窃窃私语声停了。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神开始闪躲。
苏锦溪冷笑一声，往前又逼近了一步。
“沉园地下室那些手臂粗的精钢锁链，锁住了发疯的顾沉渊。”
“你们躲在祖宅里，喝着明前龙井，算计着他什么时候死，好瓜分他打下来的商业帝国。”
“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沉园半步！”
女孩指着自己白皙的脖颈，那里的伤痕已经淡去。
“他失控的雷雨夜，是我留在他身边。”
“他被毒素折磨得头痛欲裂，是我通宵熬药。”
“在烂尾楼，雇佣兵的枪口顶着心脏，是我们两个人背靠着背杀出来的！”
苏锦溪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在场的顾家长辈脸色难看。
“你们觉得我配不上顾家主母的位置。”
苏锦溪抬起下巴，目光直视着轮椅上的老太爷，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但在我眼里。”
“这个位置根本不重要。”
“我救过他的命！也被他救过命！”
“生死与共换来的底气，比你们顾家那几本发霉的族谱，高贵一万倍！”
最后一句话落下。
整个顾家正堂里安静得吓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二房那些女眷捂着嘴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顾明坤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他们本想用这些事来羞辱她，没想到这些事反而让她显得更加坦荡。在这个靠利益和算计维系的家里，生死与共这四个字，让所有人的伪装都显得可笑。
老太爷搭在龙头拐杖上的枯瘦手指猛地一顿。
他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复杂，有些震惊，也很意外，甚至还藏着一丝赞赏。
老人阅人无数。他看得出，这个女孩说这番话时，眼神里没有心虚，也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的坦荡。
老太E闭上眼，没有说话。
坐在家主位上的顾沉渊，目光死死锁着那个站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灰白色的眼眸里，先前翻涌的血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灼热的光。
这就是他选中的女人。
她根本不需要他动手，自己就能反击所有非议。
气氛僵持。
顾瑾瑜看着周围人的反应，又看了看沉默的老太爷，心里一慌。
他决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让这臭丫头翻盘。
顾瑾瑜像是被逼急了，一把抓起桌上那张苏锦溪和陆明哲的合照。
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
照片带着劲风，直接飞向顾沉渊的方向，重重地落在他手边。
“巧言令色！”
顾瑾瑜脸上的肥肉抽搐，指着那张照片，冲着顾沉渊歇斯底里的咆哮。
“沉渊！你醒醒吧！”
“就算她陪你经历过生死又怎么样！就算她救过你又怎么样！”
“你看看这张照片！”
“她跟过你侄子！这层关系，她这辈子都洗不掉！”
“你堂堂顾氏家主，难道真要捡明哲不要的女人吗！”
顾瑾瑜以为自己抓住了把柄，想用男人的尊严和嫉妒心，来毁掉这段关系。
太师椅旁。
顾沉渊原本平静下来的眼眸，瞬间变得冰冷。
男人缓缓垂下眼睫。
目光落在手边那张合照上。
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苏锦溪身边的陆明哲。
顾沉渊抬起修长的手指，捏住照片的边缘，随意的拿了起来。
动作很随意。
下一秒。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正堂内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