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众顺着山路往城里开，车厢里很安静。
苏锦溪坐在副驾，拿着手机偶尔看一眼导航。顾沉渊坐在驾驶位，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扶着方向盘，腰背挺得笔直，专心开着车。
两人说是去吃面，结果面还没吃到，气氛先变得有点奇怪。
主要是顾沉渊，大概是第一次当普通男朋友，透着一股新手上岗的认真和笨拙。
红灯亮起，车子停稳。
顾沉渊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冷不冷。”
苏锦溪看了一眼车内恒温的二十五度，摇了摇头。
顾沉渊顿了一下，又问：“饿不饿。”
这次苏锦溪没再沉默，轻轻“嗯”了一声。
顾沉渊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指示，眼睛都亮了，刚想说话，中控台上的黑色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嗡的一声。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沈默。
顾沉渊眉头微皱，直接挂断。
不到两秒，手机又开始震动。
还是沈默。
顾沉渊的脸色沉了些，划开接听。
“最好有事。”
电话那头的沈默明显憋着一股气，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点古怪。
“顾爷，情报组刚传回消息。”
顾沉渊淡淡地“嗯”了声。
沈默继续说：“陆明哲出现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车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苏锦溪本来正看着窗外，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但没回头。
顾沉渊眼神没什么变化，语气依旧平淡。
“说。”
沈默咽了口唾沫。
“人在城南长宁巷的一间出租屋里。最近几个月一直在喝酒，欠了一屁股赌债，腿虽然接上了，走路还是瘸的。陆家彻底垮了，他身边那些人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刚才情报组的人看见，陆明哲在手机上刷到了您和苏小姐今天凌晨的财经新闻。”
“他状态不太对。”
顾沉渊声音冷淡：“死了没。”
沈默被噎了一下。
“还没。”
“不过看那样子，快被自己折腾废了。”
红灯转绿。
顾沉渊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往前开。
“盯着。”
“别让他出现在苏锦溪面前。”
沈默立刻应声：“明白。”
电话挂断。
车里又安静下来。
顾沉渊下意识想偏头看看苏锦溪的反应，又怕提这个名字让她不舒服，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苏锦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明哲。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已经很遥远了。
她没回头问，也没接这个话题，只是把车窗摇下了一条缝，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顾沉渊看了一眼那条缝，又把车速放慢了点。
与此同时。
城南，长宁巷深处。
一栋快塌了的老楼里，楼道里全是潮气，墙皮大片往下掉，扶手摸上去滑腻腻的，常年见不到光。
三楼的尽头。
一扇掉了漆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酒精混合着发霉被褥的味儿，熏得人头脑发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户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陆明哲窝在破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一圈青黑胡茬，眼窝深陷，脸色灰败。
他面前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酒瓶，还有捻灭了一半的烟头。
一双腿倒是接上了，可人已经废了。
起身时得先扶住桌角，脚踩到地上，膝盖立刻发软，走两步就一瘸一拐。
陆家没了，房子拍卖了，车也被拖走了。
以前那些围着他转的人，现在一个电话都不接。前阵子有个以前拍着胸口喊他陆哥的，一听他想借两万块周转，直接把他拉黑了。
现实这玩意，抽人脸的时候是真不留情。
陆明哲攥着半瓶廉价白酒，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呛进喉咙，辣的胸口发烧，可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心里空落落的。
桌上屏幕开裂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明哲低头看去，是条新闻推送。
他本来懒得看，可那个标题让他移不开眼。
“顾氏总裁顾沉渊复明首秀，神秘女伴引爆全网！”
陆明哲的动作僵住了，心口猛地一抽。
他皱着眉，点开了那条新闻。
页面跳出来的一瞬间，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照片拍得很清楚。
顾沉渊一身黑大衣，人长得高，气势很足。可他低头看身边那个女人时，眼神却很温柔。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动作很自然。
旁边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戴什么首饰，笑得也淡淡的。
只看了一眼，陆明哲的呼吸就停住了。
照片上的人，是苏锦溪。
不可能认错。
就算隔着屏幕，就算她瘦了些，气质也变了，可那张脸，那双眼睛，他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陆明哲盯着照片，呼吸一点点变重。
白裙子，淡笑，站在顾沉渊身边，居然一点也不违和。
陆明哲的目光，死死钉在顾沉渊看苏锦溪的眼神上，只觉得无比刺眼。
那种小心翼翼，恨不得把人捧在手心的感觉，他从来没在别人脸上见过。
屏幕上方还有一行小字评论：顾总复明后全程只看身边女伴，看样子是好事将近。
好事将近。
陆明哲喉咙发紧，喘不上气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苏锦溪以前穿着洗旧的衣服，安安静静地在奶茶店等他下班。
脑海里浮现出她为了给他省钱，自己舍不得买药，却偷偷把生活费塞给他的样子。
他更忘不了自己得意的时候，嫌她不够体面，嫌她拿不出手，甚至在朋友面前说过那句伤人的话。
“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那时候说得多痛快，现在这句话反过来，就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清脆响亮。
陆明哲手指收紧，捏的手机边框都发出了声响。
他盯着照片，眼睛红得可怕。
“怎么会……”
他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会是她……”
顾沉渊是谁？是京圈里站在顶端的那个人，是他以前拼了命也攀不上的人物。
可就是这样的人，现在把苏锦溪护在身边，眼神温柔地刺眼。
陆明哲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干涩，比哭还难听。
以前他总觉得，苏锦溪离了自己，什么都不是。一个没背景没家世的女人，除了跟着他，还能有什么出路。
结果呢？
跟着他的时候，她灰扑扑的。
离开他以后，居然站到了他一辈子都够不着的位置。
这就叫报应。
专挑脸打的那种。
陆明哲眼神发直，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
照片上，苏锦溪微微偏着头，唇角带着很浅的笑。
那笑不是冲他。
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冲他这么笑了。
这个念头钻进心里，让他胸口一阵阵地抽痛。
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老冰箱的嗡嗡声。
陆明哲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想起那天自己趾高气扬地羞辱她，想起她沉默看他的眼神，也想起自己一次次理直气壮的转身。他以前总觉得苏锦溪离不开他，就算受了委屈也会在原地等他。
可人一旦真的走了，再回头找，连影子都摸不到。
陆明哲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嘴唇发白。
眼前的照片越来越模糊，他抬手狠狠搓了把脸，掌心一片湿意。
片刻后，陆明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酒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手机……对，手机。”
他慌乱地划开屏幕，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指尖都在发抖，终于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苏锦溪。
没有备注，可那串数字，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以前她给他打电话，他经常嫌烦，响两声就挂。她发消息问吃饭没，他嫌啰嗦，半天不回。偶尔回了，也就“嗯”“知道了”几个字。
现在，轮到他想找人了。
陆明哲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接通了，是听见她冷淡的声音，还是她压根不接？他怕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犹豫只持续了两秒，下一刻，指尖重重地按了下去。
嘟——
通了。
陆明哲呼吸骤然停住。
他死死地把手机贴在耳边，眼睛盯着前方斑驳发霉的墙，像在等待一场宣判。
一秒，两秒，三秒。
电话那头没有人声，只有一道女声，机械又冰冷，没有半点起伏，在狭小破败的出租屋里清楚地响了起来。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陆明哲僵住了。
下一秒，提示音又重复了一遍。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这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重重砸在他脑子里，震得他眼前发黑。晚了。彻底晚了。
陆明哲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坐着，眼神空洞，没了半点生气。
停机。
她直接把号码注销了。她这是彻底断了和过去的所有联系，也包括他这个人。
陆明哲猛地弯下腰，手死死地抓着头发，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笑，笑自己活该。
又想骂，可张了半天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屋里还是那股难闻的霉味。空酒瓶东倒西歪，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这里又脏又乱，又冷，空气闻着都像烂掉了。
以前他看不上她，现在他就烂在这种地方。
苏锦溪却穿着白裙子，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被人用最温柔的眼神看着。
他靠在发霉的墙边，眼神空洞，手里还攥着那部旧手机。
屏幕已经黑了，可那句“已停机”的提示，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回响。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陆明哲眼眶通红，嘴唇不停发抖。
到最后，他肩膀一垮，整个人顺着墙滑坐到地上，浑身再提不起一丝力气。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那张发黄的旧报纸哗哗作响。
屋里却死气沉沉。
再没有人会给他倒水，再没有人会提醒他别喝太多酒，再没有人会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等他回头。
什么都没了。
另一边。
黑色大众已经开进老城区。
苏锦溪看着前方街角那家面馆，轻轻开口：“就这家吧。”
顾沉渊立刻靠边停车，动作很利落。
他下车后，先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手扶在门框上，帽檐压得很低，声音也放得很轻。
“慢点。”
苏锦溪下车时看了他一眼。
顾沉渊站在面馆门口，黑色卫衣，黑色帽子，身形高大，明明已经很收敛了，还是和周围充满烟火气的小店有点格格不入。
但他站得很认真，像个第一次约会的毛头小子，想把一切都做到最好。
苏锦溪忽然弯了下唇角。
顾沉渊看见了，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面馆老板娘正在后厨下面，牛骨汤的香味顺着门口飘出来，热腾腾的，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味道。
顾沉渊低头看着她，嗓音轻得不行。
“笑什么。”
苏锦溪抬脚往里走，语气淡淡的。
“没什么。”
“就是觉得，你今天比新闻上看起来顺眼一点。”
顾沉渊脚步一顿。
下一秒，嘴角怎么都压不住地上扬。
他看着苏锦溪走进面馆的背影，周遭是老城区的车来人往，眼前是小店里飘出的滚滚热气。可这一切，都比不上她刚才那个浅浅的笑。
顺眼一点……
顾沉渊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那点笑意在眼底漾开，连带着整个胸膛都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