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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外事不决告一状

作者:张山李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薛蟠是宝玉、贾琛的姨表兄,虽然自己举止粗疏些,对风流品貌人物却是极向往尊崇的。只是他叫宝玉五回,宝玉也难得出来一回,贾琛更是隔了一层。


    如今听说二位表弟来学堂,自然要兄弟们好好亲香亲香。薛蟠兴冲冲地给贾琛介绍,“昨日刚得了好酒货,便闻你们出来读书,岂不是缘分?特特来请你和宝玉。”


    贾琛道:“有稀罕东西该孝敬姨妈才是。”


    薛蟠笑道:“若有稀罕东西自然该孝敬长辈们。这些酒货咱们兄弟受用了倒好,不过是玩乐一回。”


    薛蟠这里说着,身边早已散散围了半圈学生们,看管学生们读书的贾瑞闻得有酒肉吃也涎着脸上前搭话。


    薛蟠哈哈一笑:“瑞兄弟也来。”他四下一看,见香怜玉爱许久未见颜色甚好,又点了他两个,且向琛哥介绍说:“香怜没酒量,玉爱好海量,上次喝醉酒划拳输了我还耍无赖,醒了又撒娇儿不承认,这次定要好好治他们一回。”


    香怜玉爱听他说的十分不像,又见贾琛不言不笑眉目冷淡,不免多有羞意,嗫嚅几回,总不敢说不去。


    一旁却急坏了一个金荣,尖声说:“他两个怕是攀上了宝玉的高枝儿不愿意去呢!”


    这话本意是要和薛蟠告状,薛蟠听了却笑道:“既都熟络,愈发要一起高乐了!昨儿我得了一卷庚黄的春宫,画的着实好,都说庚黄是从前的大才子,琛兄弟也来品鉴品鉴。”


    “庚黄?”贾琛想了一想,往纸上写了“唐寅”二字,叫薛蟠来看。


    薛蟠拍手叫道:“就是这个庚黄!”他还当贾琛果然对庚黄感兴趣,愈发推介道:“那画儿画得惟妙惟肖,真真好的了不得!”


    贾琛叹息道:“薛大哥再看看呢?”


    薛蟠再看时,品度神色倒也猜出自己认错了字,旁边贾蔷忙笑道:“想是一时眼花了。”贾瑞等跟着称是。


    贾琛道:“早就听闻家学风气败坏,实际倒比传闻更乱十倍,哪里是兴旺之家的学校,倒像是败坏子弟的淫窟。如此下去,我们贾家必无来日了。”


    他说一字,学堂就静一分,待他将话说完,四下鸦雀无声。贾琛在这无声中拂袖便走。


    待他走远了,薛蟠才醒过神,悻悻的没意思起来,再不提什么酒货,抬脚走了。贾瑞连忙追上几步,在薛蟠身后虚绕了两个来回,跺着脚回来了。


    贾瑞现在是真有点讨厌贾琛了,才子少爷自有远大前程,为什么要来砸他混饭的碗、气走学堂的大金主?


    瑞大爷愤愤地想:如此不通人事,便是将春秋读出冬夏,又能取到什么真经!


    贾蔷却说:“瑞大叔倒去追一追三爷才好。”


    贾瑞没好气道:“我追他做什么?”


    贾蔷道:“琛叔这时回去,二老爷岂不问他?”


    贾瑞一怔,贾蔷只好继续说:“便是二老爷不问,琛叔难道自己不说?”


    贾瑞脸色大变,蹦起来就追,往荣国府一路狂奔,只求三公子不是个告状精!


    学堂见识了这样场面本就人心惶惶,贾瑞一走,愈发乱嗡嗡地议论起来。贾蔷在原处跺一跺靴子整一整衣服,自回家去了。


    留下小贾兰默默洗净三叔的毛笔,合上三叔的春秋,卷了三叔的唐寅。这时才有贾琛的小厮进来取东西,贾兰便问他:“三叔去了何处?”


    小厮低声道:“三爷生了好大的气,我们不敢说话,跟着回了府,这才放心回来取东西。”


    贾兰忙问:“三叔进二门了?”


    “三爷去老爷书房了。”


    却说贾瑞一路狂奔,远远近近,竟真在贾政书房外的夹道里截住了贾琛。


    “琛哥,琛哥,”贾瑞气都没喘匀,先赔了笑,拽住贾琛的衣角:“琛哥往哪里去?”


    贾琛抽回衣角,原地打量着他这位族兄。


    他上辈子在深闺,只听闻贾瑞早早死了,死前曾来了一个神异的道人,赠过贾瑞一把镜子。这辈子与贾瑞相处几日,倒将他的品性看清了几分,因此言语也不客气:“听说瑞大哥常逼勒学生请客?”


    贾瑞唬了一跳:“怎么敢用逼勒二字?不过,不过是大家素常一起吃酒而已……”


    贾琛颇有耐心地听他磕磕巴巴解释完了,方道:“学生们来此读书,不是来此花钱吃酒。我见学堂种种乱象,不敢欺瞒老爷,特来禀报。”他说完自己要做的事,问贾瑞,“瑞大哥有何指教?”


    祖宗!我叫您祖宗!贾瑞快给他跪下了,情急之下便上来拉扯他,贾琛顺着他的力道转身一让,贾瑞跌在地上哎呦一声。


    这边的动静早惊动了出门送客的贾政。贾政带着宝玉送赵侍郎出门,不动声色送走客人,这才喝一声:“还不出来!”


    贾琛从抄手游廊后转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神色惶惶的贾瑞。贾琛拜见父亲,贾瑞也跟着行礼,见政老爷板着脸不高兴,腿都吓得发抖。


    宝玉跟在贾政身后,不好受族兄的礼,往旁边避了两步,直直看向贾琛,抓心挠肝的。你这就带人过来了?我错过了多少故事?!


    贾政问道:“可是学堂出了什么事故?”


    贾瑞忙答道:“并无什么事故!……来给二老爷请安。”


    贾政道:“我这两个孽障惯好闯祸,你不要替他们隐瞒。”


    贾瑞拼命摆手:“没有没有,两位兄弟在学堂都极好、极好……”


    贾琛见贾政看向自己,这时方从容道:“是儿子要来和老爷告状,瑞大哥追着儿子过来。”


    贾政背着手看他一回,奇道:“素来是先生告你的状,你还有告状的时候?”


    贾琛开口便道:“我不敢不来告状。祖宗设下的学堂如今不闻读书,只见奸懒馋滑,偷狗戏鸡,争风吃醋,献媚邀宠,竟不是处干净地方了!”


    他一状告完,鸦雀无声。


    ——宝玉都听呆了。


    宝玉以为他只告第一句!剩下的能说给老爷听吗?!


    荣府上上下下三四百人口,藏污纳垢的事儿多了,哪能个个说给老爷听!


    贾琛要说给政老爷听的话却还没说完呢,必要字字灌进他耳朵里。


    “儿子一入学堂,但见学子个个举止轻浮。今日来了薛蟠大哥,竟把学生们当成粉头拣选,拣出那香怜玉爱,邀我出门行乐!”


    “香怜玉爱”一出,贾政顿时气红了脸,厉声问贾瑞:“可有此事?!”


    贾瑞早已跪跌在地上,瑟瑟发抖。学堂的事他最清楚,抖着嘴唇,牙齿直打颤,连一句回老爷都说不出了。


    贾政看他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回想起那句不是干净地方,血直往头上冲,一时晕眩,仰面便倒。好在有一旁的宝玉搀扶住了,听见动静过来的几个清客相公也都冲过来看顾东翁。


    众人七手八脚把气煞了的贾政搀扶进门,倒了热茶为他顺气。


    贾琛声音洪亮,清客相公们过来时也听见几句——真是惊骇不已。


    哪有这么说自家学堂的!名声是真不想要了?!


    不要说他家东翁,谁家的当家人听见这些话也得象征性晕厥一下子!


    因此清客相公们一边劝慰贾政,一边劝慰贾琛。琛哥年纪小,遇事容易夸大,容易引喻失义!其实就是同学们一起吃饭罢了,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呢哈哈哈哈哈。


    贾琛不睬他们。


    他实事求是罢了。病入膏肓了还讳疾忌医,真是怕死的不够快!至于旁的……


    当年连贵妃娘娘省亲的大观园都能自家抄起来,自杀自灭。大观园抄得,学堂连说都说不得?


    学堂里顽童的名声是名声,她姑嫂姐妹们的名声就不是名声?


    贾琛想到此处,排众行到贾政面前,正色道:“父亲,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岂能讳疾忌医闭目待死?!”


    清客相公们听琛三爷不依不饶赶上前来追杀,都不说话。


    “你说!”贾政用颤抖的手拍桌子,喝问贾瑞:“这些话可是真的?!”


    贾瑞立刻扑地嚎啕,嚎了几声哭道:“回老爷,实乃那薛蟠势大啊!”


    薛蟠是你内甥,他收几个学生我可管不了啊老爷!贾瑞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愈发真情实意地喊冤,那可是宁荣街出了名的呆霸王啊!把薛蟠怎么混出这个名号的事迹添油加醋给薛蟠姨夫说了一遍。


    宝玉在一旁听着不由侧目,他这表哥的确粗蠢,但薛蟠在宁荣两府混主要还是靠钱吧……


    贾琛道:“老爷却也别冤枉了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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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薛大哥来对质吧。”


    贾政青着脸吩咐:“去请了薛大爷来!”


    早有小厮飞奔去找人,贾琛又道,“既是家学的事,一道去请了赦大伯和珍大哥来。”


    不多时,宁国府贾珍贾蓉父子先到了,待过一刻,荣国府大房贾赦老爷也来了。


    贾政起身见过大哥,又忍不住垂泪,真是家门不幸,让他夫人的外甥搅扰坏了贾门的学堂。贾赦自然安慰弟弟一番,含笑坐在了首位。


    “琛哥儿。”赦老爷把他侄儿叫到面前,对着贾政夸道,“在外头都夸别人家子侄是芝兰玉树,我瞧着咱家琛哥儿才真配得上这几个字。”


    贾琏一进门就听见他爹说这话,连忙快步走到宝玉和贾蓉身边,垂头垂手屏息立正了。


    贾政忙道:“大哥可休要夸他……”


    “我哪里是夸你儿子,我是夸咱们家孩子!你谦逊什么!”贾赦打断他,转头向琛哥道:“琛哥儿真可称得上大义灭亲了。”


    贾琛道:“我只是想,二十年前老爷上的家学必然不是如此模样。正如咱们贾家,如今也不是二十年前的贾家。”


    这一室之中,基本已聚齐了宁荣二府嫡系的老爷少爷。这一句话说出口……贾政只当没听见,贾赦叹道:“这正是有志气的孩子!自古亲亲相隐,我难道是为他大义灭亲夸他吗?”


    贾珍暗笑一声,忙帮衬道:“琛哥有此志气,又素来色色出众,待过几年长成了,谋个官职,咱们家的后日也就有望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的确是这么想的。各家子弟是什么样子,众人心底自有公论。


    贾琛心里有主意,学习有毅力,品性能服众,行事叫人高看。最难得他出身权豪之门,竟有股做事必要做透的认真劲儿,却又不显得小家子气,反愈衬他眼光开阔。


    ——这样出类拔萃的少年人,又生在他们这样的家里,往后前程哪可限量!


    想到此处,贾珍剜了一眼自家沉迷酒色的膏梁纨袴一眼,愈发厌恶。贾蓉打个颤,头恨不得埋进胸脯里,旁边他琏二叔、宝二叔也跟着学。


    好在薛蟠终于到了。


    薛蟠已在路上听说了今日的事故,战战兢兢进了门,贾赦贾珍等是常见的,唯有板着脸的姨丈贾政让他心慌肝颤,抖着手行了礼。


    好在贾政并不责骂他,只向贾瑞道:“将你方才讲的再说一遍。”


    贾瑞暗暗叫苦,他方才说薛蟠势大——那是无论如何也大不过政老爷的势力的,只好苦着脸道:“薛大哥在学堂不读书、不读书……”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咬牙,哼哼着道,“把几个学生哄上了手……”


    他说的虽含混,众人都不理会,走个流程。


    薛蟠涨红着脸,本想大声嚷嚷,见到他姨丈冷淡的脸也小声哼哼起来:“我跟香怜玉爱交个朋友,也,也是风雅事……”


    贾政原不愿与他多谈,此时却忍不住皱眉道:“什么香怜玉爱,他们真名实姓是哪个?”


    薛蟠听此一问,被问懵了,抓耳挠腮半响也憋不出个赵钱孙李。


    贾政长叹一声,薛蟠被叹得头皮发麻。


    贾政转而向宝玉道:“你来说。”宝玉在学堂与香怜玉爱相处了几日,还真知道,当下老老实实说了。


    这便又牵扯了几家亲戚出来,贾珍见贾政不语,因笑道:“他们少年人风流些,略出格,在所难免,训诫一番也就是了,倒不值当为此动怒。”


    贾政道:“论理,家学乃祖宗设立,该当由你做族长的处置。”贾赦也道:“正是此理。”


    因此贾珍让了一回,沉吟一会儿,做了处置:“贾瑞管理学堂不力,罢了这份差使,交由太爷管教。薛蟠并非贾家族人,开革出学堂了事。至于香怜玉爱等,待细细查明了再做处置。两位叔叔意下如何?”


    贾瑞听了懊恼惧愤,薛蟠听了心下欢喜,只是强忍着,怕贾政依旧叫他读书。


    贾政才不操心薛家外甥,缓缓点头,又看向大哥贾赦。贾赦哪里耐烦这些小事,自然也道:“如此便罢了。”


    薛蟠姓薛不姓贾,他们有什么可“管教”的?


    ——有人姓贾,还是亲儿子。


    “宝玉!”贾政喝一声,“还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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