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一天是从鼓声里开始的。
天微微明，一重重院门吱扭扭地陆续打开了，仆妇们洒扫庭除，丫鬟们顺着四通八达的门路打水传饭，预备伺候主子们起身。
林黛玉睡在外祖母后院的居室里，已醒了，只闭目听着鼓声。
林姑娘是前年冬天抛父进京都投奔外祖家的，如今已一年有余，荣国府中家居式样，乃至这准时响起的鼓声，都已习惯了。
隔了几重院墙，鼓声并不扰人，仔细听，很能听出一股子振奋的生气。
“今天这鼓，像是改了谱子。”黛玉起身，坐在妆台前梳着发尾，问丫鬟说：“你们可听真了？”
紫鹃上前为她梳发，笑道：“一会子琛哥儿来了，姑娘问他不就是了？”
正说着，贾宝玉从自己房中过来，听了这话为他林妹妹解疑：“前日听琛哥儿说新得了《满江红》的谱子，想来就是这首了。”
黛玉点头，宝玉又叹道：“我从前只说他读书认真，自从走了课业师父，他要习鼓，学鼓竟比读书还认真些，真是好了不得。”
他说着话，见房中黛玉洗过面的残水未泼，便走过去弯腰洗了两把，紫鹃忙为他递过香皂、手巾。
晴雯追着宝玉端着水盆进来，见宝玉已在擦脸了，埋怨说：“小祖宗，你就差这么会子不成。这一盆子热水又给谁使呢？”
宝玉笑道：“你自去用了便是。”
晴雯瞅着他笑，对紫鹃说：“咱们府里这两位小爷，真真是怪人，都是神道！眼前这个就不说了，那一个又爱敲敲打打，偏老太太也容他。那日琛哥儿有事往外头去，早上没了他那鼓，从老太太往下，大半个府里都起迟了。”
他们背后在这里说人，击鼓人悄然转了进来，朗笑一声：“好啊，一大早就编排我！”
贾琛是宝玉的幼弟，在荣国府贾政这一房中的男丁里行三，因他年岁小，如今上下都叫一声“琛哥”。
他是打扮齐整来向祖母问安的，比宝玉披衣趿鞋的闲散公子样儿不知端正了多少，又兼他长挑身材，俊眼修眉，在碧纱橱中站定了，文采风流，光明四方。
黛玉恰比贾琛大一月，因此做姐姐的坐着没动，只掩帕悄悄为他指了那主仆二人，笑道：“你只找他们两个算账。”
贾琛便扬着手把宝玉捉弄了一回，因道：“我打鼓，一是为练臂力，二是心中躁得慌也要发散发散。”他又对宝玉说，“二哥哥，冬天鼓锤冰手，你上回给我的润手膏我用着好，得空再为我制些可好？”
宝玉满口应下：“我那里还有些，一会儿让跟你来的人拿着就是。那膏子制起来极容易，保你还没用完就又得了。”他说完听黛玉笑了一声，忙问道：“妹妹笑什么？”
黛玉瞅着他们哥弟两个：“我笑你们两个‘神道’，没白担了这名儿。”
一时收拾停当，兄妹三个一起出去见祖母史太君。
贾母已经起身，见他们兄妹来了，忙命传饭。
贾母年纪大，宝玉黛玉年纪小，一大早都没甚胃口，喝几口汤水便算是用过了早饭。唯有贾琛吃的多，筷箸不停，将一桌子早饭扫了大半。眼见桌上几个人都停了筷子，他干脆拿起野鸡瓜齑的碟子往粥里一倒，搅匀了端起碗吃了个干净。
贾母便向她两个玉儿说：“你们也该和琛哥儿学着些，胃口好了，自然人就健壮了。”
宝玉黛玉笑着应了，贾母虚点一点他们，由两个玉儿一左一右陪伴着在地上闲步消食。
贾琛也离座，趁机笑道：“我倒有个现成的法子，老祖宗听听？”
贾母便问：“什么法子？”
“我上次求老爷往外头寻好的骑射师傅，待寻来了，每日一早二哥哥先射上两袋子箭，保准胃口大开。若果然有效，连林姐姐一起也使得！”
琛哥出了这个坏主意，宝玉吓了一跳，忙不迭笑说：“何必这么麻烦，我现在便能再吃一碗粥！”又央贾琛道：“好弟弟，你可千万别和老爷提起这事。”
荣国府二老爷，他俩的爹贾政听了这种好主意，岂有不同意的道理？必定一提就准！
好在贾政头上还有老太太，贾母被宝玉提醒，嘱咐琛哥说：“你们才多大的年纪，打打鼓就罢了，拉弓伤胳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可不准自己逞能拉弓，便是你们老爷说，让他只管来问我。”
贾琛只好应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又陪祖母玩笑了一会儿，寻个空儿辞出来。
众嬷嬷丫鬟也跟着他出来，其中就有他的大丫鬟袭人递过一本书来：“好生寻了一会儿子，估摸着是这一本，你看看可是不是你要的？”
贾琛接过一看，正是他上次出门买的一摞书中的一本：“是这本棋谱，有劳姐姐。”袭人抿嘴一笑：“没误了你的事就好了。”
贾琛拿着书往母亲王夫人处中去，转到房后三间小抱厦里寻二姐姐迎春。
贾府三位姑娘迎春、探春、惜春，正一处坐着说话，见贾琛为迎春带了街面上新出的棋谱，都凑过来瞧新鲜。四人一起看过谱子，又商议着摆出棋盘复局，不讲究什么观棋不语，热热闹闹下棋取乐。听人报太太回来了，又一起来见王夫人。
王夫人见贾琛与三春一处来，略问过几句，听闻是贾琛为迎春淘弄了棋谱来，不由叹道：“往日只说宝玉爱同姐妹们一处说话，论起爱护姐妹的意思，倒不及你了。这些棋谱虽是街面上的东西，是你一片心意，倒比那名家孤本还贵重。”
贾琛只腼腆一笑。
他怎么会不爱姐妹们呢？
她在王夫人屋后的抱厦里长过几年，与二姐姐四妹妹出入相伴；她在大观园里开诗社除宿弊，与满园明珠共度红楼一梦；她在远嫁的异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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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永不能回转的故国……
他贾三公子，本是三姑娘的精魂转世探春来！
但凡我是个男人……荣国府三姑娘探春总是这么想，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
谁知一朝重生，父母、生辰皆相同，她却当真投了个男胎！而她从前的胞弟贾环却生做个女孩儿，长辈照旧给这行三的姑娘起名叫探春。
男也女也？真耶幻耶？
贾琛这几年已将这玄奇问题想透了——管他庄生晓梦迷蝴蝶，我自有望帝春心托杜鹃！
“琛哥儿。”袭人随着贾琛回房，服侍他脱了外头的衣裳，在他身后跟了几步，欲言又止。
袭人原是服侍贾母的丫鬟，如今被给了贾琛，便满心为他筹谋起来。
上午宝玉的丫鬟交给她润手膏，还说是琛哥亲口问宝玉要的，她心里便不自在，只是在外头不好说。此时回了屋子，忖度着贾琛的心情尚好，袭人便婉言规劝道：“我知道你是个再明白不过的人，怎么在宝玉的事上偏糊涂了不成？”
贾琛奇道：“何出此言？”
袭人便把手中宝二爷亲制的润手膏递给琛三爷看：“多少润手膏买不得，怎么偏要他做的？老爷太太本来便不喜他淘弄胭脂膏子，你偏还助他。你自己知道上进，也劝他多读书才好。”
哪家有弟弟问哥哥要亲制润手膏的？你知道上进，却鼓励哥哥不上进，显得你有坏心呢。
贾琛一怔，第一回亲身领教了前世袭人的贤良名儿，便道：“可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倒好。”
袭人便大胆说道：“你如今每日打鼓，声势阖府皆知，风头也太盛了。依我的微末见识，你年纪还小，来日方长，又何必搞出这样的大动静呢。”
贾琛点头，又摇头，因笑道：“好糊涂的话。我在自己家里习鼓还要揣摩谁心中不乐么？”
三姑娘当年远嫁异域，那才是风刀霜剑，一步不能走差，千难万难，终于成就南洋王妃赫赫威名。
如今重生回荣国府中，三公子只觉天下再没有比家里更暖和的地方了。
虽然他不是衔玉而诞，毕竟他爹是二老爷贾政，不是大老爷贾赦。虽然他不是从王夫人肚子里爬出来，毕竟他是个男孩儿。
贾琛重生而来，早已体悟了三公子与三姑娘的差别，从前三姑娘要百般用心才能得太太疼爱看顾，如今三公子只要证明自己是个能上高台盘的人就足以让合家上下另眼相待。
贾琛只怕自己体悟得太晚，怕自己的鼓打得太迟；怕三公子能做的事情，因他当过一回三姑娘而迟误；怕因他踌躇犹疑错付苍天垂怜，赶不及救这满园姹紫嫣红。
“来日方长？”贾琛重复一遍袭人的话，“你可知来日是什么光景？”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