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平时受的小伤，只要隐藏在衣服底下，就不会有人在意。可这次偏偏伤在了显眼的地方，即使仓促避开人群的视线，还是被发现了。
平野小姐弯腰，蹙眉端详我脸颊上的乌青。过了几分钟，她的表情愈发凝重，忽然伸手强行掀开我的衣服，沿着淤痕检查了其它部位。
「…没事的。」
我若无其事地说。在这种喜庆的日子发现这种事，一定让她感到为难吧，明明只要像以前那样无视就好了。
「怎么会没事呢？全身都是淤青，伤成这样还一声不吭…」
她蹲下身与我平视，小心翼翼地避开受伤的部位，按住我的肩膀。
「狯岳，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这回事。」
「可这些伤，明明是被砸出来的…是昨天发生的事吗？」
「……」
我移开视线，不想回答。她叹了口气，拉起我的手朝医务室走去。
「总之先去处理一下伤势——啊，晴太，小升，今天怎么样？」
走廊里迎面跑来几个孩子，他们笑嘻嘻地和她打过招呼，随后转头看向我，字面意义上地眼前一亮。
「平野小姐，我们来保护你！」
他们鼓鼓囊囊的口袋里装了什么，原来是昨天剩下的炒豆子。他们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豆子，毫不犹豫地朝我撒来，同时兴高采烈地大喊大叫。
「恶鬼退散！恶鬼退散！」
活动明明早就结束了，真不讲规矩。
「住手！停下来！」
靠近我的平野小姐也被牵连，可向来温柔的她，显然无法制止玩闹上头的小鬼。
豆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身上，不痛不痒，但烦人得很。最后她用手护住我的头部，狼狈不堪地朝医务室跑去。
2
我没有撒谎。现实里的这帮小鬼，干的事只能说是小打小闹，确实算不上欺负。
身上的伤，来自节分的夜晚。
刚流浪到一处陌生的城镇，还没来得及找到地方落脚。
家家户户门前挂着柊树枝，到处都是热闹的呼喝声和炒豆子的香气。
原来梦境的日子和现实是同步的。我盯着遍地散落的炒豆子，耐心地等待人群散去。
在巷尾的阴影里蹲了许久，忍耐着胃部的抽痛。终于，嘻嘻哈哈的小孩们渐渐跑远，我才敢溜进他们的院子。
豆子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还被踩烂了不少，真是浪费粮食。没什么好挑剔的，只要形状还算完整，就能一颗颗捡起来塞进嘴里。
驱鬼纳福的口号喊得愈发响亮，我一边往嘴里塞豆子，一边漫不经心地想，若是真有鬼出现在这里，恐怕只会笑掉大牙吧。
「鬼！鬼在这里！鬼在偷东西！」
尖锐的童声自耳后炸响。我心中猛然一惊，对鬼的恐惧压倒了饥饿，想都没想就向外跑去。
身上没有紫藤花，只能逃到人多的地方…
没想到，外面正围着一群小孩。刚一露脸，豆子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我用手臂护住头，低头看见刚炒熟的豆子滚落在地，散发出喷香的热气，竟产生了继续捡起来吃的念头。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未免也太可怜、太没有尊严了，还会被眼前的这帮不讲道理的小鬼嘲笑。真够荒唐的。
就在我下定决心，认为比起尊严，果然还是饱腹更为重要的时候，一枚石块砸到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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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个开始。
因为接下来，只要是他们能随手够到的物体，都会毫不迟疑地朝我飞来。
「恶鬼退散！」
原来如此。
他们喊的「恶鬼」，就是我啊。
小鬼们放声大叫，声音没有了最初的恐惧。
他们倒是开心得很，是因为发现所谓的「鬼」也会流血吗？
可惜，不管是石头，还是炒豆子，都对真正的鬼毫无效果。
就算是对付人类，也只能造成一点伤痛而已。
我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挨了几下让他们放松警惕，就找准机会冲进人群，逮住领头的大孩子，狠狠一口咬了上去。
「鬼吃人了——！！」
如果我真是鬼，绝对要吃了你们才好。在尖叫声里，我磨牙吮血，犬齿咬穿对方的皮肉，任凭小鬼如何挣扎，死都不肯放手。
身上的疼痛，远不及听见孩子们惊恐尖叫的快意。
拥有如此扭曲的报复心，正因如此，被当成恶鬼也是理所当然。
直到附近的大人一把将我扯开，拳头重重砸在脸颊上，我吐出一口血沫，转头便钻进了黑夜。
「狯岳，我听说没有孩子愿意当鬼，这几年都是你来扮演的。你是被强迫的吗？」
平野小姐帮我处理好伤口，满脸担忧地询问道。
「强迫不强迫的，都没什么区别吧。」
难道只要加入驱鬼的一方，就一定能被接纳了吗？
平野小姐闻言，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是这段发言太不符合年龄了吗。于是我贴心地安慰她。
「没关系的，平野小姐。」
我不否认，自己此刻听起来虚伪又恶心。
「我是自愿当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