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芳英原本打算直接回去，但想到之前母亲是如何回外祖家的，又拐去长街，为每个人都置办一些新鲜玩意儿，带着大大小小十几样东西，放在马背上，已经没有她坐的地方，只能牵着马走。
刚走出长街，身后传来一声清冷的呼喊：
“恩人。”
裴芳英回头，正是那日卖身葬父的男子，如今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粗布麻衣，洗了脸，头发也梳好束起，虽瘦削些，但长相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狭长明亮，眼角受了伤，长久放置不管，1有些发红，看着有些可怜。
裴芳英停下，轻笑一声：“看到了？”
男人低着的头点了点。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他便注意到。他跪在父亲身前，长久的采药、试药让他的身体发生变化，逐渐变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围着他的人都是嘲讽、鄙夷，他知道。
嘲讽他一个男人卖身葬父。只有她是唯一一个，用怜惜的眼神看他的，直到她走远，他有些失落，看来自己真的要和父亲一起走了，透过人群缝隙看到她将钱袋交给一个孩子，而那孩童跑过来将钱袋放到他手上，他还有些发懵。
他要去感激她吗，他不敢，他如今的身体，站起来走几步便要晕倒。他这个样子，在以男子为尊的琞国，怕是会被鄙夷，他不想被她看不起，目光不敢与她对视，只能连连对着孩子磕头，在人走远后，才抬起。
这些天，他一直跟着她，看到她会给乞丐施舍，会给贫户猎物，尤其是她身着男装，路过青楼时，里边的女子来拉扯她，她也只是笑着说没空，未见她面上有半分看不起。他这才敢想，或许他出现去向她道谢，也不会受到歧视。
庆松的心还在乱，他想得出神，直到裴芳英轻咳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我还有事，这件事不足挂齿，你好好生活，在这京中糊口不难。”
说罢，裴芳英便要离开。
“恩人，留下我吧。”庆松“扑通”一下跪在马前，眼眸垂下，脊背却挺得笔直。
跪天跪地跪父母，跪裴芳英。
裴芳英看着他，走近扶他起来，庆松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她一把抓住，将人稳好，一只手抓着，弯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膝上的土。
她心不在焉，有些为难。
虽说养一个人不难，但养在哪呢？国公府？里边的家丁不少都是战场下来的，或是遗孀，最不喜这种柔柔弱弱的男子，进去免不了受欺负，景王府倒是合适，但如今还未成婚，她虽有册宝，但也得景王开口，她带进去才合适。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回恩人，还剩下六两。”
注意到裴芳英脸色有些变化，他立即解释道：“小人因试药时常体弱，留下病根，葬好父亲后便时常吃药，所以...”
裴芳英瞬间抓到重点：“你会医术？”
庆松摇摇头：“不会，只是懂些草药。”
“这样吧，”裴芳英当机立断道，“我先将你送去一户人家，待时机合适，我再将你接到身边。”
庆松有些犹豫。
裴芳英解释道：“那个地方你肯定喜欢，不仅吃药免费，还能学些本事，他天天忙的很，也不能欺负你。”
裴芳英自认为安排的很好，庆松却有些不开心，觉得自己给恩人添麻烦了，还不如现在走了了事。
他想走，裴芳英却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他看着连接的那处，待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一户人家门口。
裴芳英上前拍拍门：“林大夫，林大夫，林晁！”
“吱呀”一声，门从里边打开，林超睡眼惺忪，前段时间一支军队去南山围剿山匪，刚回来，受伤的人不少，他在兵营呆到天快亮才回来，刚躺下，就被吵醒。
林晁嗓子沙哑，有几分不悦：“怎么了？”
裴芳英将庆松推过去：“这是庆松，留在你这儿几日。”
林晁将门打开：“你这又是哪捡来的，几日啊？”
裴芳英想了想，伸出一双手：“十日。到时候我将他接走。”
林晁看了眼庆松，果然又是柔柔弱弱的，我见犹怜，道：“行，十日就十日，但这病恹恹的，吃药我可不白给啊。”
庆松立即道：“我会熬药。”
林晁立即反问：“那你能熬夜吗？我的药熬起来那可是没日没夜的。”
庆松不说话了，他不能。
林晁也不逗他了，叫人进来，毕竟是裴将军送来的，他也不能真为难上，送走裴芳英，为庆松号了脉，开了药，除了他们二人的餐食，还有庆松自己的药，别的他也用不到他了。
天色不早了，裴芳英将马和东西交给门童，父亲还在兵营，她进门便直奔李雁回的院子去。
院中的梨花开的正旺，正值暮时，落日映白花，随风飞起，落了满头。
李雁回正在院中的贵妃榻上睡着，身上的落花几乎要将她盖住，裴善英就在旁边静静看着她，梨花落在他头上，全然没有发觉身后有人来。
“兄长。”裴芳英缓缓走近，轻声唤道。
裴善英这才回头，温润笑道：“芳儿回来了？”
他如今已经能自己站起来，只是不大能行走，还得钟太医再医治，白梅抱着半截毯子从屋内走出，见到裴芳英，面无表情，服了一礼：
“裴将军。”
将毯子严严实实裹在李雁回身上，坐在一旁一点点将花瓣捡起，扔掉。
裴善英回过神，看裴芳英，温和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裴芳英将两个匣子打开来：“近日无事，得了一些首饰，送给表姐，也看看大家。”
李雁回睡得极沉，交谈许久，也不见她有要醒来的样子。
裴芳英：“婚事说是什么时候了吗？”
白梅起身：“奴婢告退。”
裴善英点点头，胃中反上一丝酸苦，强忍下去，道：“说了，三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裴芳英手中摩挲的花瓣扔掉，起身，长叹一口气，点点头。
她看着远方的余晖：“哥哥，你说，如果当时不把表姐接回来，她会不会比现在好些，起码不会嫁一个她见都没见过的人，品行还是那样不好。”
裴善英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拿到诏书时便在想，将她送回去，将她藏起来，或是假死欺君，为了想出一个两全的主意，他夜夜不眠。
直到李雁回告诉他，她想嫁给周怀深。
她想嫁，那便好。
裴善英看着熟睡的人：“事已至此，都不是你我愿意的，就这样吧。”
“嗯。”
直到裴芳英要离开国公府，李雁回也没有醒来的迹象，裴善英将被角掖紧，吩咐道：
“让小厨房候着，等小姐醒了，做些吃食送来。”
一旁的侍女应了声“是”，便继续忙活了。
白梅将被角又掖了掖，跟着二人一同去了正厅用膳。
“以后，就让她跟着你吧，我已经嘱咐过她了，她很听话。”裴善英说的时候，白梅站在一旁布菜，面无表情，敛眉等待自己的归处。
“表姐也同意？”
白梅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也是冷冰冰的：“她同意。”
裴芳英有些奇怪，怎么今日人人都要跟着她。
白梅不是贱籍，她将她带到景王府，起码要给她管事的身份，如果向赵景琰开口，裴芳英要斟酌一下话语，走出王府，站在门口，一时想得出神。
一片黑色衣角从王府墙上掠过，进去了，裴芳英思绪瞬间回笼，她敏锐的捕捉到，眯了眯眼，胆子不小，竟然敢偷到王府来了。
她返身回到王府，没人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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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了解国公府的构造，翻进去的地方是前院小厮住的，她直奔那处去，耐心的远远等在门口，观望着。
白梅一眼不发，跟在她身后，才十三四岁的年纪，手臂微微发抖，能看出有些紧张。
裴芳英安抚性的拍了拍，眼睛不挪半寸，死死盯着。
终于，小厮去灶上吃饭，最后出来一个，穿着奴仆的衣服，却连门都没关，裴芳英没见过他，人一消失，她便立即跟上去。
只顾着跟人，不知不觉，抬眼，竟是李雁回的院子，白梅紧紧跟着她，裴芳英看了白梅一眼，最终还是将人一同带了进去。
院中的仆人小厮果然已经全部屏退，裴芳英心中出现一个坏想法，她内心祈祷，千万不要。
硬着头皮跟了进去，裴芳英戳破一个洞，一只眼睛朝里观望。
“回儿！”男子语气急切，一进门便将李雁回紧紧拥在怀中。
李雁回跑下床，赤脚站在地上，将人抱住，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语气撒娇伴着几分委屈：“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还以为你不来了。”
男人将人按在怀中一下一下安抚着后背，温柔道：“我这不是来了，宫中有事，父亲让我一同去。”
李雁回不说话。
男人耐心哄着，保证道：“下次我一定先来你这儿。”
说罢，一把摘下头套，露出真实样貌。
裴芳英瞳孔瞬间紧缩。
竟是他——周怀深！
暴怒，屈辱瞬间涌上心头，她极力压制着自己才没有冲进去。
屋内两人还在亲昵交谈，李雁回双手环着他的脖颈，撒娇道：“我已将白梅赶走，以后我们再也不怕人发现了。”
“那谁来伺候你？”
“不是有你吗？周郎不是答应我每日都要来。”李雁回将人拉近，眨眨眼看着对方。
周怀深哪受得了如此勾引，在唇上轻啄了一下，道：“我是每日都来，但今日大理寺事务繁多，我还要陪父亲入宫，只怕有时来不了。”
李雁回不开心得撅着嘴，道：“你为何不能少进宫，多来陪陪我呢？”
周怀深瞬间冷静，将人推开，眼底的情谷欠骤减，语气夹杂着几分警告：“父亲都是为了我好，难不成我要为了你拒绝他？”
李雁回有些发愣，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瞬间调整情绪，弯弯嘴角，吻了上去，周怀深似乎很生气，按住李雁回的后脑勺，重重吻了回去，直到无法喘息，才将人放开，李雁回低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喘息好一会儿，才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说了。”
说完，她将头放在他的肩上，眼神飘向身后，裴芳英一个激灵，感觉她在看自己，立即躲开，背抵着墙，重重的呼吸。
意识到如今是黑夜，无半分灯火，对方是绝对看不到她的，裴芳英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仍旧气愤。
为什么？
为什么？
周怀深怎么敢的？
周怀深一言不发，亲昵的蹭了蹭对方的脸，将人拦腰抱起，李雁回瑟缩了一下，她依旧怕。
周怀深轻笑一声，将人放下，起身吹灭烛火，床帐合上，室内一片旖旎，偶尔泄出几分猫儿般的叫声，也只当是在游猎。
裴芳英已经拉着白梅离开，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刚刚那个人真的是李雁回吗？她病了吗？
裴芳英该问谁，还是装作不知道？
她叹息一声，闭上眼，缓了很久，白梅就在一旁等她，仿佛像个没事儿人一般，盯着裴芳英。
直到月亮升到最高点又落下，裴芳英将眼睛猛然睁开，眉头依旧紧紧皱着。
“此事，谁都不能讲，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难言之隐，我相信她。”
她看向白梅，白梅还愣在原地，良久，敛了神色，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