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下来到年底，多事之秋正式向深冬迈进。似乎随着温度渐凉，那些扰人的、烦忧的、危险的事情也一齐被冻到了厚厚的冰底，连日的大雪洋洋洒洒，翘起的飞檐上，朱红的宫墙顶，白茫茫的积雪将天地装饰的干干净净，仿佛一切腌臜都消融无迹。
今日轮到于少微去太和殿侍疾，庆帝的身体经过整个太医院倾尽全力的救治与调养，如今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了，五日前，在其坚持下，又回到了缺席已久的早朝。
后宫内部排了轮班表，皇妃中除了皇后，每人都需依次来太和殿侍疾，庆帝后宫人数不算丰厚，但好歹有二十来人，除去一些请事假的，轮了一月有余，这是于少微轮到的第二回。
不得不说庆帝是一个勤勉的帝王，即使伤势未愈，即使卧病在床，他仍然坚持让人将奏折搬至他身边，拿起朱笔一封封仔细批阅。于少微坐在龙床边沿的绣墩上，端着宫人刚送过来的汤药，轻轻搅着。
庆帝合上手中的奏折，将还未批完的一小堆推至一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于少微，忽然开口：“亓轸近来在朝中表现颇佳，郑尚书几位老臣已与朕提过好几回，言语间皆是赞赏。”
于少微搅拌汤药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半息，随即恢复如常，垂着眼睑，语气恭谨：“全凭陛下恩典给了五殿下历练的机会，他方能有今日的长进。”
庆帝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语气寻常：“朕记得亓轸与你很亲。”
于少微抬头，嘴角漾开一抹浅笑，十分自然道：“陛下您就别笑话臣妾了，托您的福，臣妾有幸做了一段时日皇子的母妃，五殿下是个孝顺的孩子，待臣妾多几分尊重，也是情理之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自五殿下去到皇后娘娘宫中后，臣妾也许久未与他打过照面了。”
“哦？许久未曾照面？”庆帝向后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靠背上，侧过头定定看着她，“半月山时，朕见他很是护着你。”
于少微脑袋瞬间“嗡”的一声，指尖不自觉扣紧药碗边缘，强做镇定地迎上庆帝的目光，坦荡道：“大夏以孝为纲，五殿下在半月山对臣妾的相护，臣妾心中感念，臣妾毕竟养育过他一段时日，他念及往日情分略加照拂，臣妾便也厚着脸皮受了。”
庆帝忽然很轻的笑了一声，随即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于少微捏着汤匙的手背上，指尖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于少微浑身一僵，只听庆帝温声道：“手怎么这么凉？来人，给慧妃取个暖手炉来。”
于少微压下心底的不安，微微欠身：“谢陛下体恤。”
庆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手中冒着热气的汤药上，语气漫不经心：“伺候朕喝药吧，你手都冰成这样，这药想来也刚好能入口了。”
于少微沉默了一瞬，依言起身，持匙舀起一勺汤药，小心翼翼地送至庆帝唇边，一碗汤药转瞬便见了底，她将空碗递予一旁侍立的宫人，又取过锦帕细细替庆帝擦拭着嘴角并不存在的药渍。
殿外突然传来通报声，只见一个宫女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于少微和庆帝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人穿的是东宫的装束。
“何事如此慌张？”庆帝目光忽然变得有些锐利。
于少微回到绣墩坐下，侧身看着底下跪着的人。
宫女神情急切，说话气息有些不稳：“启禀陛下，方…方才太子妃娘娘突，突然腹痛难忍，奴婢们赶忙叫来太医与稳婆，太，太医说娘娘要生产了。”
“太医说的预产期不是还有一个月吗？”于少微闻言皱眉。
宫女连连点头，急声道：“娘娘今早起来还好好的，用过早膳后，也如往常一般在榻上看书，可不知怎的，忽然就腹痛不止——”
“行了。”于少微眼角余光瞥见庆帝眉宇间的不耐，立刻打断了宫女的絮叨，语气沉了几分，“直接说太子妃此刻情况如何？”
宫女被她慑住，顿了顿，才带着哭腔道：“娘娘此刻还，还在产房里生产，太…太医说，胎位有些不正，可，可能会有危险……”
“皇后呢？”庆帝打断道。
“回陛下，皇后娘娘已经在东宫了，太子殿下也一直陪在产房外，是皇后娘娘命奴婢火速来向陛下禀报的。”
“朕知道了。”庆帝点头，看向于少微：“慧妃你去一趟东宫，传朕旨意，一切以太子妃与其腹中皇嗣为重。”
“臣妾遵命。”于少微躬身行了一礼，便急匆匆地跟着宫女离开了。
*
东宫
屋内的血水泼了一盆又一盆，陈皇后陪在太子身边，死命拦着不让儿子进去。
“母后！”太子微微喘着气，身形也有些晃悠，脸色本就苍白如纸，此刻更是没了半分血色，却依旧执拗地挣着胳膊要往产房里闯。
太子一直卧床，近日身体也并没有什么好转的迹象，方才郑淳要生产的消息传来时，他刚喝完汤药正倚在榻上准备歇息，听闻消息，不顾宫人阻拦起身就往产房赶。
陈皇后也是听到消息后匆匆赶来，见他这副模样，又急又气，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又不是太医，进去了也帮不上半点忙，反倒添乱！再者，你身子本就虚，产房里血气污秽，最是伤体，你如何受得住？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淳儿刚生产完，又带着腹中孩儿，她如何承受得起？”
“太子妃是为了儿臣，为了我们皇室怀胎十月，如今身陷险境，儿臣身为她的夫君，合该守在她身旁，陪她熬过这一关！”太子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异常坚定。
“你——”陈皇后被他气得胸口发闷，一时竟语塞，但依旧不肯松开他的胳膊。
“慧妃娘娘到——”
陈皇后听到通报如见救星，连忙扯过匆匆赶来的于少微，语速有些气促：“陛下如何说？”
“陛下说一切以太子妃与其腹中皇嗣为重。”于少微重复庆帝的命令。
陈皇后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大半，随即转过身，对着产房内高声朗声道：“陛下有旨，全力救治太子妃！”
太子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鬼，有些不可置信道：“母后…难道你，你们方才还…还想过——”
陈皇后静默不语，良久才道：“我们不是寻常人家。”
太子忽然变得愤怒，惨白的脸上浮起病态的潮红，冷冷对着围着他的宫人道：“让开！”
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弹，齐齐转头看向陈皇后。
陈皇后沉默半响，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宫人迅速散开，太子迫不及待地冲进产房。
于少微默默站在陈皇后身旁，听到她转身叹了口气，对着于少微道：“我们也进去吧。
甫一进门，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两辈子，这都她是第一次见人生孩子。郑淳并未躺在床上，而是蹲坐在一个铺着软布的大木桶上，身后有一个经验丰富的稳婆紧紧抱着她的腰，两侧各有一个宫女扶着她的胳膊，身下还有一个稳婆跪伏着，仔细查看生产情况。
郑淳同样脸色苍白，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粘在脸颊和额头上，整个人狼狈不堪，也虚弱不堪。于少微进来时，她似乎已经耗尽了全身气力，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几声微弱的呻吟断断续续地从唇边溢出。她的周围围满了太医和宫人，太子挤了几次，都没能找到靠近的位置，只能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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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郑淳的名字。
郑淳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费力地抬了抬眼皮，目光艰难地落在太子身上，虚弱地吐出几个字：“…韫郎，你…你来了啊……”
太子瞬间泪流满面。
于少微忽然感觉手掌生痛，一低头才发现是陈皇后正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她默默移开目光，只觉眼眶一阵湿热，心底也泛起一阵酸涩，竟也生出几分想哭的冲动。
婴儿不算响亮的啼哭声在屋内响起，于少微下意识松了口气，探头想去看郑淳，这边太子早已抓住太医，焦急的询问郑淳的状况，得到太医肯定的答复后，他缓缓点了点头，摇摇晃晃的朝门口走去。
于少微心生疑惑，她分明瞧见郑淳的目光一直停驻在太子的身上，太子想来也是看见了的，为何刚刚危急时刻要执意相伴，现在脱离危险了，却不留下说些体己话呢？
再一晃眼，她看见陈皇后也走了出去，心里忽然升出一个不好的预感，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于少微刚要抬起的脚尖硬生生的调转了方向，故作镇定地朝郑淳走近。
“外…外面怎，怎么了？是不是殿，殿下他——”郑淳显然也听到了屋外的动静，虚弱的面容染上了焦急。
于少微按住她的手，笑着安抚道：“外面什么都没有，你太累了，好好歇着吧。”
郑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是抵不过身体的疲惫，沉沉睡去。
于少微也不敢走，只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守在旁边。过了一会儿，乳母抱着两个襁褓走了进来，轻声禀报：“慧妃娘娘，太子妃娘娘生了一对双生子，是龙凤胎，先出来的是皇子，后出来的是公主。”
于少微抬眸看了一眼，先出生的皇子瘦巴巴的，小脸皱成一团，看着着实可怜；后出生的公主则比哥哥白胖些，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惹人怜爱。两个婴儿此刻都闭着眼睛，乖乖睡着，和他们疲惫的母亲一模一样。
刚出生的婴儿实在称不上好看，于少微也没心情看他们，只略微瞅了两眼，就让乳母将人带下去了，自己依旧在郑淳床边守着。
郑淳这一觉睡得极久，中途有宫人前来询问于少微是否要用膳，都被她摇头拒绝了。屋子里的血腥气依旧未散，混杂着淡淡的药味，再加上太子那边的动静不明，她实在没有胃口。
天色渐渐昏沉下来，夕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直至最后一缕光亮褪去，屋内彻底陷入昏暗，宫人们点上烛火，郑淳才悠悠转醒。
她一睁开眼睛，满室的宫人立马忙碌起来，端水的端水，备吃食的备吃食，将早已准备好的稀粥和暖汤一一呈到榻边。郑淳连看都未看这些东西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于少微身上，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殿下呢？”
于少微顿了顿，目光对上她期冀又包含乞求的眼神，最终还是如实道：“太子在你生产后便晕过去了，不过你别担心！太医来看过了，太子只是体力不支罢了！”
于少微生怕榻上的人有什么别的动作，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双手也从袖笼里拿了出来，全神戒备。
郑淳的反应却不似她所想，太子妃听完只是微微颔首，再没有别的动作。似乎看出于少微的诧异，郑淳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疲惫的笑：“我帮不到殿下什么忙，只能保重好自己，让他少为我忧心。”
于少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阵心疼，她默默将椅子往榻边拉了拉，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覆在她的头顶，温声道：“再睡会儿吧，我陪着你，等你醒了，殿下大抵也能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