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阿曜是被一阵刺鼻的气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被塞在一辆颠簸的驴车里,嘴里堵着一块破布,手脚都被麻绳捆得生疼。
上头盖着一层布, 他瞧不清周遭情况,也辨认不出方向, 只能听到车轮滚滚的声响。
他没有哭。
娘亲说过,遇到事要冷静, 先动脑子, 后动眼泪。
因此,他艰难地悄悄挪了挪身子, 从车棚的缝隙里往外看。
青天白日, 隐约能看到驴车不远处几个黑影,似是披着普通百姓的衣裳, 做赶路模样。
阿曜低头看了看捆着手脚的麻绳。绳子绑得不紧,大约是觉得他年纪小跑不掉。
趁着车拐弯的颠簸,他慢慢把嘴里的破布蹭掉,麻绳勒得手腕生疼, 他也咬着牙硬是没出声。
等到车一阵猛颠的时候,似是压到了石子, 阿曜看准时机,小小的身躯直接咬牙从板车后头跳了下去。
膝盖皮肤蹭到路面,许是又擦伤了,他也硬是拖拽着快速向一侧路面迅速跑去,与此同时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严肃的绷紧, 紧张地攥住了怀中舅舅给他做的弹弓与路边摸到的石子。
想着若是那些匪徒回来了没能跑远,他就拿这个防身。
周遭是空旷的路面,唯独一侧是林子, 阿曜头也不回,迈开两条小短腿拼命往林子里跑,树枝抽在脸上生疼,他也顾不上。
跑,快跑!跑快点周围有人能看到他就安全了!
“妈的!小崽子跑了!”
“给我找!他肯定没跑远!”
远处炸开惊呼。
阿曜神经愈发紧绷,正在试图躲避的时候,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响,尘土飞扬。
他下意识抬眼看去,眼睛顿时泛红。
是娘亲!
他跑出林子,冲上土路,很快被姜玉照一把捞了起来!
“阿曜,别怕。”
姜玉照声音略带急促,却让阿曜眼眶一热,他死死抱住姜玉照的脖子:“娘亲!”
姜玉照把他按在身前,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以她的能力又要护住阿曜,不一定能对付的了那些不知数量和能力的匪徒,如今情况又危及,她并没逞强,因此一夹马肚,调头便冷脸挥动缰绳,骑马疾驰离去。
身后的马蹄声伴随着破空声响起。
是箭。
那些人并不是一般的匪徒,竟还随身携带羽箭。
“嗖──!”
一支箭擦着马耳飞过。
接着又是两箭。
姜玉照伏低身子,把阿曜死死护在怀里。马匹受惊,狂奔得更快,可身后的匪徒也不慢,马蹄声越来越近。
“娘……”,阿曜的声音发着抖。
姜玉照的声音很稳:“别怕,有娘在。”
她走之前已经托人去报信,想必很快便会有人来接应,若是骏马比她的马要好些,说不准援救还会更快一些。
她没有回头,只将手中缰绳挥动的更快些,催动马匹尽快跑。
身后马蹄声倒真的越来越小,那些人似被他们甩开。
姜玉照并没松懈,回头望去,眸子微微凝住。
身后远处,匪徒首领弯弓,手中捏着三根羽箭,骑在马上,眯着眼瞄准他们的背影,对着近乎成为黑点的他们,弯弓射箭过来。
“嗖嗖嗖──!”
一下便是三箭。
姜玉照脑中知晓应当让马匹挪动位置或者搂着阿曜躲开,可千钧一发之际还未来得及动作,前方不远处便传来剧烈的马蹄声,而后视线一黑,有人纵马飞身骑在她的马上,护住她的身后。
而后只听闷哼声传来。
清晰可见。
灼热的呼吸声喷洒在她的脖颈处,熟悉的熏香气息萦绕在周身。
是萧执。
他的身体直接护在她和阿曜身后,温热的体温隔着衣物传递过来,闷哼声伴随着纵马的急促呼吸声,一声声清晰。
姜玉照许久未曾与萧执这般近距离的接触,她下意识抿唇,正要说些什么,鼻端忽地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想到方才的闷哼声,以及之前匪徒射过来的羽箭,姜玉照迅速扭头看去,看见萧执肩头洇开的暗红。
她有些难以置信:“萧执……你,不要命了?!”
萧执垂首看她,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则与她一同攥住缰绳。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姜玉照感觉到阵阵冰凉,低头一看是血,萧执肩头受伤的血痕低落下来,顺着胳膊一路滑下。
三支羽箭插在他背上、肩膀上,箭杆随着马的奔跑轻轻晃动。
他竟还有心思笑,勾着唇角看向他们二人,哑声:“你们没事就好,玉照,别回头,向前跑。”
姜玉照的掌心猛地攥住。
因负重多了一人,马匹行进的速度微微放慢,但那些匪徒也还是追不上来了。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马蹄声终于渐渐远了。
到了安全地方,姜玉照勒住马,回头看去萧执还骑在马上,面色苍白如纸,肩头和后背中着箭,鲜血顺着衣袍往下淌,染红了马鞍。
阿曜一路上都乖巧的过分,紧紧抿着唇,小脸绷紧,如今探头瞧着萧执的模样,小脸微微泛白。
姜玉照正要询问萧执情况,身后的萧执便身形一晃,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来!
“萧执!”
姜玉照怔愣的功夫,被他下坠的力道带得踉跄,两人一起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萧执许是近些时日修养不好的缘故,身体清减许多,但高大颀长的身体,重量不轻,整个压在她身上,温热的血淌进她的颈窝,令得姜玉照近乎喘不上来气。
她忍不住偏头,蹙眉轻轻推他:“殿下?萧执?”
没有回应。
姜玉照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左右看了看,发觉不远处有炊烟,是个村子。
这般模样倒是有些熟悉。
五年前她还在太子府的时候,似乎也曾有过类似的时候,与受伤的萧执一同在村子住宿一晚,她还记得那位照顾他们的姑娘。
只是如今似乎与那村子并不相同,她身旁还带着阿曜,萧执如今也似乎失去了意识。
她咬咬牙,费力地把萧执从身上推开,然后扶起阿曜,又把昏迷的萧执一点点拖上马。
“阿曜,牵着马,跟娘走。”
阿曜应声,重重点头,小脸绷紧严肃牵着缰绳。
不同于他们上回没有银钱,拿耳坠抵债当住宿费的狼狈情况,如今姜玉照怀中有银两,直接租下了一间院子。
此时天色还处于晌午时刻,外头并没落雨,姜玉照猜测着萧执既然已经追了过来,恐怕旁的官兵等也会很快过来。
果不其然,姜玉照刚把萧执扶到炕上躺好,院外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玉照!阿曜!”
是谢逾白和阿兄的声音。
姜玉照心头一松,快步迎出去。院门被推开,谢逾白和沈倦一前一后冲进来,两人身上都带着血迹,神色焦灼。
“玉照,你没事吧!我们追着你们在路边留下的血迹一路过来,是谁流血受伤了?”
沈倦一把抱起扑过来的外甥,上下打量:“是阿曜吗?你没事吧?”
阿曜摇头,眼睛却红红的:“舅舅,我没事,是那个……屋里的叔叔,他替我和娘亲挡了好多箭……”
沈倦和谢逾白对视一眼,面色复杂。
“那些匪徒呢?”,姜玉照问。
“杀了几个,跑了两个。”
此刻的谢逾白再也不复之前在姜玉照面前的模样,肆意的面容上带着血痕,泛起冷笑,有了些边疆杀神的模样:“不过抓了个活口,捆在院子里了,回头带回京再审。”
沈倦看了一眼屋里,皱眉:“阿曜说的叔叔,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如今在里面?伤得如何?”
姜玉照深呼吸,抿住唇:“中了三箭。你们也伤了?让我看看。”
“小伤。”
谢逾白摆摆手,下一刻便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倒吸一口冷气。
沈倦无奈:“别逞强,那些匪徒手边兵器还不少,人又像疯狗一样,逾白以为你们出了事有些红眼,不小心被误伤了。玉照,你去照顾逾白,太子我来给他处理。”
姜玉照迟疑一瞬,身旁阿曜便小声开口:“舅舅,你怕是不行啊,屋子里那个叔叔一直喊着娘亲的名字,不让别人近身,刚才院子里的那位姨姨想过来帮忙都不行,舅舅你就更……”
姜玉照没说什么,淡淡垂眼:“我来吧,他身上的伤是为我和阿曜受的。”
院中几人神色复杂,终于还是点头,姜玉照转身进屋。
炕上的萧执依旧昏迷着,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姜玉照记得之前萧执身体素质很好,受伤些许也不在话下,如今昏迷恐怕是近些时日身体本就不好的缘故。
她点起油灯,剪开萧执被血浸透的衣袍,看到背上露出的狰狞伤口。
三支箭,一支在肩胛,一支在后腰,还有一支擦着脊骨过去,再深半寸就要命。
饶是姜玉照也不由得微微瞳孔颤动。
在边疆这两年,她见惯了伤,亲手帮忙处理过的刀伤箭伤也不在少数,可此刻却还是有些震撼,未料到萧执方才便是顶着这样的伤势与她和阿曜疾行了一路。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伤口。
外头她已经提早安排了村民们,收购止血的草药并熬煮煎药。
伤口处理好后,喝些药便可以,等歇息会儿萧执醒了,他们一行人便回去。
前来捉阿曜,并要射杀他们的人,姜玉照心中隐隐已经明了。
剪开皮肉,拔出箭头,血浸湿了她的手和衣袖。
“娘亲。”
阿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小脸皱成一团,看着炕上的萧执。
姜玉照手上动作不停:“嗯?怎么?”
阿曜犹豫了一下:“娘亲,我们和他非亲非故的,他……为什么这么拼命救我们?”
姜玉照的手一顿。
“上次在府中,我看到好多人围着他,对他恭恭敬敬的。这个叔叔他应该是很厉害的人吧?很厉害的人,为什么宁可自己受伤,也要保护我们?”
姜玉照没有回头,继续处理伤口。
她抿唇,轻声问:“阿曜,你想说什么?”
阿曜沉默了好久,才用更小的声音小心翼翼问道:“娘亲,这位叔叔,他是不是……我父亲?”——
作者有话说:呜哇,今天!猫猫丢了两天了,突然找到了。
用了那个剪刀法。
虽说是玄学,但居然真的有效了。
这个得下次细说。
太神奇了!鸡皮疙瘩掉一地。
第82章
屋内安静了一瞬。
姜玉照的手稳稳地将箭头拔出, 血涌出来,她用布按住,然后才开口。
“阿曜。”
她的声音很轻:“你已经有逾白叔叔做父亲了。如果他是, 你要认他吗?”
阿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趴在一旁,皱着小脸, 看着木板床上的萧执。
萧执受了伤,此刻面色泛白, 往日清冷的双眸紧闭着, 鼻梁高挺,眉目俊美, 瞧着与他很像。
阿曜之前只见过这冷面叔叔两次。一次在街口, 冷面叔叔态度温和,送给他糕点。第二次高高在上, 冷面叔叔被人簇拥着。
如今这是第三回见面。
他和娘亲被后头的匪徒追着,对方骑马飞奔过来,替他们挡箭,浑身是血。
当初在靖王府的时候, 冷面叔叔手把手耐心的教他练箭,他那时想, 要是他是自己父亲就好了。
后来因为对方和那位贵气的小公子关系更亲近,阿曜产生了些许落寞心情,便没有再和对方接触。
如今,这个人躺在这里,为他和娘亲流的血染红了衣衫, 阿曜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非亲非故,真的能做到这样吗?
阿曜没有回答,只是趴在门边, 一声不吭地看着。
姜玉照也没有再问。
她开始处理最后一支箭。
这支箭扎得最深,嵌在肩胛骨缝里,拔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也不知道当时萧执是怎么忍着硬是没说什么的。
她瞥他一瞬,切割伤口后将箭头拔了出来,又去处理伤口。瞧着那处血肉模糊的模样,想着他之前发出的闷哼声音,姜玉照抿着唇俯下身去,呼吸轻轻拂过那片裸露的肌肤。
昏迷中的萧执忽然动了动。
壮硕的脊背肌肉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呼吸愈发急促,落于床榻上的手紧攥,手背处的青筋崩出。
因凑得近了些,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灼热滚烫。
萧执醒了。
姜玉照抬起眼,对上了他深邃的清冷双眸,狭长的凤眸逐渐清明,在看清她的那一瞬,恍惚了片刻。
她能够感受到,掌心下属于他的呼吸都清浅许多,胸口剧烈的起伏动作都放轻了。
似怕惊吓到她一样,萧执哑声看她:“玉照……”
姜玉照迅速垂眼,收拾那一堆替他清理伤口的东西:“你醒了?虽不知将军府的下人是怎么将消息传到你耳朵里的,但今日还是多亏了你,你若是需要我可以选些你需要的东西当做报答。”
这话割席的冷淡态度非常明显。
萧执瞬间抿住唇,苍白的面容上凤眸紧紧盯着她。
半晌才勉强出声:“我不需要你拿东西报答我,你与阿曜……我来救你们是理所应当的,何须报答。如今你们没事便好。”
他顿了顿,眼神虚虚地望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次……我护住你们了吗?”
姜玉照的动作顿住了。
掌心是斑驳伤痕的萧执的身体,这些年他确实过得不算好,身上伤痕多了许多,面色也苍白着,那身结实的肌肉上被血液染湿又擦去。
那般重的伤势,他竟醒过来半分没在意,双眸只认真看着她和一旁的阿曜。
姜玉照抿紧唇,眉头蹙起,声音极冷:“后背中了三箭,还有力气说话?”
萧执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下一瞬,她按住伤口附近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但足够让人痛得清醒。
萧执闷哼一声,彻底没了说话的力气。
一旁的阿曜有些不忍,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实在是不明白一向温柔的阿娘,怎么只在面对这冷脸叔叔时这般冷淡,没有好气。
冷脸叔叔瞧着也是身份贵重的,被阿娘这样对待竟然也不生气,真是奇怪。
姜玉照没说什么,帮萧执包扎好伤口后,便收拾东西出了屋子,临到门口时回眸:“殿下,您先好生将养着,等饮了止血的药,等下便可回京。”
“我去取药。”
萧执缓缓应声。
……
药是在屋后的小灶上熬的,姜玉照去后厨取药,很快回了屋子。
萧执倒是很听话,并未乱动。
手中的药汁有些烫,姜玉照用勺子搅着,缓缓吹了吹,热气弥漫间,她的思绪缓缓飘远。
这一次,与上一次……
她想到了太子府至今还未修整的熙春院残骸,想到了萧执手上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背的斑驳伤痕,还有那夜他为了找寻她丢弃的玉牌碎片,而弄得满手鲜血狼藉的模样。
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寝食难安,时常梦魇,愧疚难安,自是自己做错了,意图想补偿她,也承认了他对她的心意。
如今千里迢迢不顾他的身份,亲自过来救她与阿曜,甚至不惜用后背替她挡箭。
上回,似乎也是如此。
五年前她还在太子府的时候,他也曾不顾危险前来亲自救她,如今,这是第二回了。
手中的药碗温度逐渐烫到她的手指,姜玉照换了个端碗的姿势,抬起眸子,黝黑眸子逐渐清明。
她抿着唇没说话,只眉头逐渐蹙了起来。
刚煎好的药味道浓烈,姜玉照吹了吹,忽地觉察味道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有关止血的药,上回她与萧执一同落在村子里时,曾被带着去采过药,摸过用过那药草,与如今的药汁味道不太一样。
她迅速开口:“等下。”
她没顾屋内一大一小二人的目光,直接端着那药起身去了后屋,搜寻了一番后,目光落在灶台边还未用完的药草上,忽然一顿。
这些草药是寻村子里的人买的,因着情况紧急,便让这户住户的人家帮忙先处理一番煎着,她与沈倦先去为伤者处理伤口。
方才她来取药时并未来得及仔细观察,如今瞧着,那几片因品相不太好而被留下的草药根茎上,分明带着并不明显的暗色花纹。
姜玉照记得几年前她采药回来时,萧执说过,有一种草药,与寻常止血的草药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唯有根茎处的花纹不同,错用了,便是毒。
她心头一凛,将药碗放在桌上,快步冲出屋子,直接去了谢逾白休息的屋子。
沈倦此刻正在桌前喝水,见她神色不对,顿时一愣:“怎的了,玉照?”
姜玉照直接开口询问:“阿兄,你给逾白喂药了吗?后屋煎的药,他喝了吗?”
“喝了啊,刚喝完……”
沈倦看着她的脸色,愣住:“怎么了?”
姜玉照瞥一眼他身边空荡荡的药碗,再看一眼谢逾白,发觉此刻谢逾白斜斜倚在床边,之前还生龙活虎的模样,如今已是面色苍白一片,一手抚着小腹,似难受。
“想吐……”
说着,谢逾白忍不住以手捂住唇,冲出外头,不知在哪传出阵阵呕吐声音。
沈倦一惊,站起身:“这,之前还好好的,如今这是怎的了?”
“谢逾白中毒了。”
姜玉照想起之前萧执所说的毒草中毒症状,顿时抿唇,飞快道:“长相相似,但根茎有花纹的是毒草,妹花纹的才是草药。错用了毒草会上吐下泻,还容易有性命之忧。”
“怎会这样?!不知如今逾白能不能将毒草药汁吐出来。”
姜玉照拧眉:“应当是不行了,我瞧着他在外头吐了着半天,都丝毫没有缓解的症状,如今地处偏僻距离京中还有些距离,不知若是如今快马加鞭,赶回京中找太医诊治还来不来得及。”
屋内顿时一阵沉默。
沈倦满脸焦急,但事关性命,自是不能随意做决定,他忍不住询问:“玉照你既知晓这些,那你可知晓这毒草有何解决方法?”
姜玉照抿唇,忽地抬头,转身快步朝萧执的屋子走去。
以萧执的聪慧,在她端走药碗的那一瞬,他便已经猜到了什么,如今她刚进去,萧执便抬起了头,双眸看她:“毒草有办法解。”
“我刚出生的时候,差点死在自己的母后手里。”
“母后当初入宫是迫不得已,她本与靖王爷心意相通,却被圣上看中,被家里人安排入了宫。当初她生下我时,因厌恶父皇、厌恶我,因此亲手在我的膳食里下了这种毒草。若不是我的奶娘发现得早,传唤了太医,我便没命了。因此我对着草药印象深刻。”
“毒草很难解,但若是喝用过毒草的人的血,便可减轻毒性,届时逾白坚持等到京中找太医诊治便可。”
萧执面色还苍白着,肩膀上的伤痕此时缓缓殷出血来,他哑声:“无需再伤害旁人,我幼时饮用过,如今割我的血,去救谢逾白吧,玉照。”
姜玉照抿住唇。
她早前便觉得有些古怪,村子里的人尚且不太能分辨,那根茎处的花纹那么不明显,身份贵重远在京中的太子殿下却认识。
她以往只觉得可能是萧执在军中认识的,可如今沈倦都未曾发觉异样。
却没想到竟是如此。
所以,他是尝过的。
在襁褓里,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喂过这种毒,所以他才记得那么清楚,根茎花纹不同便是毒。
萧执勉强笑起来,抬起自己的手腕,柔声喊一旁的阿曜:“帮……叔叔拿个碗来,等下出去玩会儿。”
阿曜猜到了什么,咬着唇挣扎着去取了个碗过来。
姜玉照抿住唇,捂住阿曜的眼睛,朝他看了过去。
一刀划下,鲜血涌出,殷红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一滴,两滴,落进准备好的碗里,萧执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没有血色。
萧执始终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的神色,腕间的疼痛很清晰,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当初她的感受。
当初他同意林清漪的要求,要她割腕献血给林清漪做药引,如今换成他给谢逾白献血治病。
被自己在意的人亲手划开皮肤,取走鲜血,去救另一个人。不是疼,是另一种东西,闷闷地堵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
他比她更清楚。
她当初用的是兔子血,骗过了所有人,而此刻他流的,是自己的血,要去救那个即将娶她的人。
萧执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进碗里,哑声:“当初是我没护好你,玉照,如今这样……也是活该。”
姜玉照的手顿了顿,轻声:“你的血能救谢逾白,也是你的福气。”
萧执知晓这是姜玉照故意气他,故意将当初他说的话还给他,此刻心口疼得厉害,却忽地苍白着脸忍着身上的疼,露出满面祈求。
“我知道一切都是报应不爽,为你做这些,我心甘情愿。但此件事了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玉照……?”
“这样,你是不是就能消气了?”
第83章
姜玉照没回应。
她端着那半碗萧执的血, 去了隔壁。
谢逾白昏昏沉沉,这些许时间他情况明显更重了,此刻皮肤盈上苍白之色, 唇色微微变色。
屋内沈倦已是急得准备带他离开,骑马回京看太医了, 见姜玉照端着一碗东西过来,沈倦一怔:“这是什么?”
“解药。”
姜玉照没多说什么, 上前扶住谢逾白, 手中扶着碗,对着他的嘴灌了下去。
沈倦是习武出身, 边疆数载, 他对血腥味颇为敏锐,瞧见那碗内的猩红色液体, 猜到了什么,抿住唇没说话,过去帮姜玉照扶住谢逾白。
谢逾白还有意识,感受到温热腥甜的液体滑入喉咙, 本能地想要抗拒,但姜玉照硬是和沈倦一起按着他:“喝下去, 别浪费,这是太子好不容易割的。”
谢逾白抗拒的力度便弱了,他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忍着胃中的不适, 硬是喝完了。
口中腥甜的味道生出浓烈的作呕感,谢逾白勉强深呼吸几瞬,饮了些水, 而后又在床边歇息了片刻,身体的不适才逐渐消退。
等半晌,大脑恢复清明,一切都不再令他上吐下泻后,谢逾白才反应过来姜玉照方才说的话。
太子……他方才喝的血,是太子的血。
他身体一僵,脑内翻腾着不可思议的情绪,呼吸急促,面色也复杂起来。
萧执为了姜玉照,竟能做到这种程度。
沈倦和姜玉照在一旁观察他,询问:“好点了吗?”
谢逾白点点头,把空碗递还给姜玉照。
他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扯了扯嘴角:“替我……谢谢他。”
“道谢的事,你自己去做比较好。”
姜玉照看看他,确定他没什么事情了,收拾了碗送去后屋,而后去了萧执休息的屋子。
……
隔壁屋里,萧执靠在炕头,面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腕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白色的布条上洇出淡淡的红,他没在意,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曜趴在炕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袖子。
萧执睁开眼。
阿曜的手指倏地缩回去,小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
萧执看着他,眼里荡开笑意,轻声询问:“阿曜,你如今几岁了?”
他的声音因失血过多而略微有些沙哑,阿曜愣了愣,才乖乖答道:“五岁。”
“五岁。”
萧执轻轻重复,目光落在那张小脸上,怎么也看不够:“你与你……娘亲,在边疆住了五年?”
阿曜点头。
“边疆怎么样?”
阿曜想了想,认真道:“那边地方很大,风也很大。冬天很冷,但是草原很大,可以跑马,可以放风筝。舅舅的兵营里有好多马,有一匹小白马是给我的,我给它取名叫雪花。”
萧执听着,眼底更柔和:“会骑马了?”
“会!”
阿曜挺了挺小胸脯:“舅舅教的。但是娘不让我一个人骑太远,说我还小。”
萧执点点头,心口愈发柔软。
阿曜和他长得像,性格也像,爱好也像。他曾经小的时候也喜欢骑马、练箭,不喜宫中拘束。
忽地,萧执想到了什么,苍白的面色微动,唇抿住:“上次在靖王府中,抱歉,是叔叔的不是。当时没能同时兼顾到你,让你感觉不舒服了,是叔叔的错,以后不会这样了。”
“阿曜,除了你娘亲外,在叔叔心里,没人比你更重。”
阿曜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萧执冲他笑了笑,面色还苍白着,胳膊上还有上,刚刚切割的伤口殷出血来,他却硬是缓缓抬起,宽大的手掌落在阿曜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
萧执有些后悔。
听阿曜说他的过往,听他说他在边疆的种种,看到他如今练箭,学习沈倦的箭术和马术。
恨他自己没能陪在阿曜和她的身边。
不然,他的孩子,何须沈倦教。
他会为阿曜准备最好的小马,牵着他的手带他在猎场上奔腾,手把手教他骑马、射箭、绘画、读书。
会亲眼见证一个小娃娃变成如今的孩童模样,亲手给他给他丈量身高,给他做他喜欢的工具。
还有姜玉照。
萧执闭眼。
她独自在边疆的那些年,抚养阿曜,吃了多少苦,他不敢想。
“叔叔……”
阿曜思索了许久,犹豫着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要替我们挡箭?你不怕死吗?”
“怕。”
萧执哑声看他:“可比起怕死,我更怕护不住你们。”
阿曜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萧执揉了揉他脑袋,问:“你和娘亲在边疆这些年过得好吗?”
阿曜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娘生我的时候生了好久好久,出了好多好多血,后来病了一场,身体一直不太好。舅舅说,娘是为了我才那么辛苦的,所以要我一直好好护着娘。”
他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可是这次,是我没护好娘,还连累你也受伤了。”
萧执心疼他的懂事,宽大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
“你做得很好。”
他哑声:“跑出来,找对方向,没有慌,你做得比很多大人都好。”
阿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萧执望着他,心却泛沉。凤眸冷冷,掌心紧攥。
今日受伤的事情萧执并不打算过多询问阿曜,避免他生出阴影,继续回忆那些不好的事情,但他必定不会绕过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变得柔和:“下次,我给你亲手做一张弓,比你之前那把更好,更合手。”
阿曜眼睛一亮:“真的?”
萧执点头:“真的。”
阿曜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又想起这人身上有伤,硬生生憋住了,只咧着嘴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萧执看着那笑容,心口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是他的孩子,他与姜玉照的孩子。
是他的血脉,是他的骨肉,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与他血脉相连。
阿曜一直喊他叔叔,可要是可以,他更想听阿曜喊他一声,父亲。
“在聊什么呢?”
姜玉照自屋外进来,掠一眼屋内,视线在面色泛红,眼神欢喜的阿曜身上多停留了几瞬,而后才狐疑地看向萧执。
边疆情况特殊,阿曜这些年来养成了很好的性格,对外人都会升腾起警惕心,回京这些天,对他院中伺候的下人都谨慎着,可唯独面对萧执……怎得这般主动热烈。
难不成这便是血缘的缘故?
她心中复杂,并未说什么,只绷紧面庞,凑近检查了下萧执的情况,看看他的伤口和绷带。
见有些血色浸湿,便又重新替他包扎了一下,而后才出声:“你与逾白身体如今都差不多好了些,逾白也苏醒了,可以回去了。”
萧执凤眸动了动,听她一口一个“逾白”,眉头蹙了起来,心中闷闷。
他应了声,跟在她的身后出了门。
说来也好笑,来之前,不论萧执还是谢逾白,都在围猎场上骑着高头大马,神采奕奕,动作流畅,针锋相对丝毫不让,一副要在场上大显身手的模样。
如今却一个个接连受伤,不是后背中箭、手腕割血,便是中毒受伤半晌才苏醒。
两个屋子接连走出两个踉踉跄跄需要被搀扶才能站直的病号,往日里的至亲好友,如今在这农村的小院里互相对视,凤眸与黝黑双眸直直地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一瞬间甚至感觉空气都变得粘稠了。
火花四溢,让搀扶着萧执、谢逾白的阿曜和沈倦感觉浑身发冷。
最后还是姜玉照打破了僵硬的局面。
她牵着马入内,让阿曜和她一起上马回去。
萧执和谢逾白忍不住同时询问:“玉照,我呢?”
谢逾白低咳一声,捂了捂额头。
一向在京中肆意不羁的谢小世子,如今难得露出脆弱的一面,双眸看她:“玉照,我身体实在是难受,刚刚中毒以后我上吐下泻,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力气,但是身体伤口还疼,实在是不能自己单独骑马,需要人搀扶才行。”
萧执在一旁瞥他一眼,不着痕迹地将他的袖口提起,露出他被刀子割后,如今还留有血痕的伤口。
他面色本就苍白,如今凤眸低垂着,愈发显得病弱几分,薄唇却抿起来不看她:“我……我没关系的,玉照你去照顾逾白吧,毕竟你们如今……我没事,自己骑马也可以,虽然如今身体不适,实在是没有力气,后背和肩膀又被箭射到,如今抬不起来……但是没事的,我自己可以。”
萧执一番话说的谢逾白瞬间牙根痒痒,气得脸都红了。
之前只知道太子殿下高贵清雅,是雅士。平日里高风亮节、清贵无双,却没想到今日却这副做派,以退为进,故意在玉照面前说这些话,却又故意扮弱,实在是……!
谢逾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心中气闷,但在视线下滑,看到萧执手腕处的伤口时,视线还是忍不住一顿。
想到他之前割腕救他的事情,脑中也想到往日种种,那碗血那般多,萧执本就中了箭伤,如今这般面色苍白,想必也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身体不适。
听闻姜玉照离去这些年,萧执一直寝食难安,日夜枕在熙春院的残骸处,寒气入体,身体较往日脆弱许多,再加之如今这般……
谢逾白抿住唇,强忍着没说话。
一旁的沈倦倒是有些忍不住了,拉着马匹死鱼眼在太子和谢逾白面上巡视一遍,忍不住心中腹诽。
虽说知晓他们如今是为了争夺和玉照共乘一匹马的机会,但他们是不是完全把他忘记了啊!
又不是除了和玉照共乘便要自己独自骑行,至于拿出这副模样吗!!——
作者有话说:阿曜捂住眼睛没敢看想,羞羞!
第84章
马背上显然骑不了那么多人, 萧执和谢逾白都面露苍白之色,视线紧紧盯着姜玉照,想要与她共乘。
院内气氛略微紧绷, 隐隐等待着姜玉照的抉择。
一个是她过几日便要成婚的夫婿、一个是她孩子的父亲。
沈倦瞧见院内氛围,都忍不住替姜玉照捏了把汗。
因着如今萧执受伤更严重一些, 并且他手腕处的伤口是为了救谢逾白才割伤的,谢逾白瞧着他的伤痕, 抿着唇, 争执的气场稍弱一些。
一旁站着的阿曜不知萧执在演戏,怕萧执失血过多真的出事, 惊慌的搀扶他。
小小身板看着费力, 姜玉照低头瞥过去,不得已便顺手帮他搀扶了一把。
“娘亲……”, 阿曜仰起头,与萧执相似的眼睛紧张地眨了眨。
恰在此时,萧执脊背弯了弯,当初为了护住他们而受伤中箭的地方, 隐隐有再度想殷出血来的迹象,他低咳着, 苍白着脸垂眸:“我,我没事……”
姜玉照闭眼,半晌淡淡道:“上马。”
萧执转过头,似乎有些意外。
姜玉照没有看他,只是把阿曜抱上马背, 然后翻身上马,坐在阿曜身后。她握住缰绳,垂眸看向他:“上来。”
萧执这下不再继续装柔弱了, 清冷的面容上唇角扯开笑容,直接翻身上去:“好。”
说完,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院中的谢逾白。
此刻谢逾白被沈倦扶着,面色也不好看,抿着唇苍白着脸看他,不知在想什么。
萧执的凤眸低垂,薄唇跟着抿了抿。
他与谢逾白二人自小便亲密相处,情同手足。数十年如一日的感情,若非情况不允,他是不会与谢逾白这般争执伤害他的。
但姜玉照只有一个,为了他的玉照,为了他的孩子,为了他的失而复得,有关玉照的事情他不会再心慈手软,也不会再将其拱手相让。
没那么多兄友弟恭,属于他的便是他的!
想到此,萧执揽住了前头的阿曜。
马匹地方比较窄,来之前为了护住姜玉照和阿曜,他骑在最后面,可如今他身体受伤,没什么力气,便是阿曜和姜玉照将他夹在其中。
此刻马匹的缰绳上,他们三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处于萧执身前的,是阿曜,而他身后的……
虽间隔有些距离,但那股熟悉的香气依旧萦绕在他的身边,萧执忍不住闭眸嗅了嗅,这般几年间他渴望又不可及的气味,曾经让他魂牵梦萦,后又失魂落魄,寝食难安,如今真的嗅到才觉得一切都安定下来,周身的浮躁和失控都被压下来,那些无法休憩熟睡的噩梦也都被驱散。
仅仅只是这样靠着她的身体,闻着她的味道,萧执便觉得生出些许疲倦和难得的睡意。
他梦中也想触摸的温度,如今便这样亲密地触碰着他。
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的一切。
如今姜玉照就活生生地在他身后。
萧执觉得如今应当是自己这五年来最快活的一日,凤眸眯起,唇角止不住地上翘着。
揽着阿曜在怀中,随着身后沈倦谢逾白的上马,一行人离开农村的院子往京中的路行去,马蹄抬起,哒哒声响着,颠簸的时候,萧执能够感受到姜玉照的手扯着他的衣袍布料,似怕他摔下去。
他垂着眸,唇角翘着,故意装弱闷哼一声:“疼,玉照,我肩膀的伤是不是崩开了,有点疼。”
姜玉照眉头微蹙,放慢了马速,偏过头去看他。
恰在这时,他闷哼一声扭头看她,呼吸灼热地拂过她耳畔,身高的差距导致姜玉照仰着头,看到他在外头的日光下低垂着的纤长睫毛,一下下眨着。
她出声:“哪里疼?”
萧执怔怔看她,唇角噙着笑:“哪里都疼,但看到玉照你……就不疼了。”
姜玉照瞧着他这副面色苍白还有心思调笑,冷笑一声,直接掐了他腰间一把。
萧执闷哼一声,这回是真的疼了。可他眼底的笑意却更深,甚至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这要是以往在太子府,在熙春院,做出这种事情是大逆不道,周遭下人都会跟着战战兢兢的。
但如今她这般做了,萧执的面上却瞧不出半分生气,反而有些愉悦。
“笑什么?”,姜玉照冷着脸。
萧执目光柔和:“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子的你,才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鲜活,会生气,会与他肢体接触,会在意。
而不是这两年他梦里那个永远触不到的影子,也不是前些时日她刚回来时那般冷若冰霜的疏远模样。
姜玉照没有应声,只是收回手,重新握住缰绳,掌心逐渐收拢,用力起来。
姜玉照没再理他,但萧执倒是很会自娱自乐。
两匹马并行,一路上疾驰回京,他也不忘记与阿曜聊天。
姜玉照若有所思,偏头看了眼前方在萧执怀里窝着,面上新奇开心的阿曜。
阿曜似乎很喜欢萧执,是因为察觉到萧执是他父亲,所谓的血脉的力量吗?
或许还因为,阿曜确实渴望有个父亲。
没有人不渴望亲情,更何况阿曜那么小。她尚且惦念着家中父母,又遑论阿曜。
姜玉照垂着眼,随着马匹的颠簸,感受到周遭的风吹着她的面颊,拂去她的碎发。
忽地,姜玉照感受到了一束落在她身上的灼热视线。
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阿曜,看向身侧不远处。
谢逾白被沈倦护在马上,正望着这边。
他面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人身上,又落在阿曜身上,最后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有许多东西,似怔忡,恍惚。
姜玉照的唇顿时抿了起来。
……
回到沈府时,已是正午。
太子的人早就等在府外,见他满身是伤地回来,吓得魂飞魄散,一窝蜂涌上来要扶他回宫诊治。
萧执回头看了眼姜玉照与阿曜,应声准备入马车。
此时将军府也乱作一团,门前包括靖王府的马车也停靠过来,一堆下人瞧着谢逾白的模样,惊骇地上前扶住,一时间什么声响都有。
瞧见萧执要上马车,趁着此时没太多人关注到这边,阿曜处在角落里,仰头看向萧执,犹豫了瞬小声问他:“叔叔,你能不能……将我举起来一下。”
太子身体还虚弱着,旁边侍卫和下人催促担忧他的情况,急着让他回去治疗,闻言就想制止。
但萧执垂眸,看着阿曜期待的清澈双眸,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掐住阿曜两侧腋下,没费什么力气,便将阿曜小小的身子高高举了起来!
伤处在肩膀,抬起费力牵动伤口,萧执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但他却笑着,仰头看着被举过头顶的阿曜,柔声询问:“这样吗?”
阿曜悬在半空,低头看他。
他恍惚了一瞬。以前舅舅也曾这样对他,还有逾白叔叔,但是此时,似乎不太一样。
他思索着,而后重重点了点头:“嗯!”
他从萧执怀中下来,跑到姜玉照身旁,回头看了眼萧执,眼睛亮亮地冲他道:“叔叔,下回见。”
萧执眼里噙着笑意,冲阿曜打了声招呼,又看了看姜玉照,这才钻入马车,马车缓缓离去。
姜玉照垂眸瞥身侧的阿曜,有点嫌弃:“走吧,回去。”
阿曜仰头看她,心里还是高兴的:“娘亲,咱们去哪,回舅舅那里吗?”
“去靖王府吧。看看你逾白叔叔,顺便……商议成婚事宜。”
姜玉照神色淡淡。
阿曜一愣,这才想起来,如今距离当初定下的吉日,不过还有两日。
两日后,娘亲与逾白叔叔,便要成婚了!
……
靖王府与将军府的婚事在京中有许多人观望。
这般郎才女貌又身份贵重的夫妇,京中难得,更何况其中一人是谢逾白,另一位是貌美名誉京中的沈小姐。
接连两日,两府上下忙得脚不点地。
婚期就在眼前,一应事务都要打点,谢逾白似乎比任何人都忙,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
他自那日从山村回来后,便当当初在山村之中什么都没发生,也什么都没瞧见似的,即使第二日太子府萧执专门捎来一张手作的弓给阿曜,他也硬是盯着那弓半晌也没说什么。
他这两日情绪似有些亢奋过头了,佯装忙碌,一直在筹备婚事相关,忙得脚不沾地,身上还带伤虚弱着,却又时常关注阿曜和姜玉照的情况。
姜玉照这两日很难能见到他,偶尔一面也是匆匆。
两府离得近,再加上双方都不是太拘束守礼之人,姜玉照敏锐觉察到谢逾白态度的异样。
她知晓,只是谢逾白在不安。
姜玉照不喜这般情绪,也想着他们二人应当好好聊聊,避免生出矛盾事端,便在临近婚期的那晚,在府中喊住了忙碌奔波的谢逾白。
“谢逾白,你坐下,过来,我们聊聊。”
傍晚时分略微朦胧,昏黄光线笼罩,竹影斑驳留下沙沙声响。
谢逾白侧身在回廊处,长身而立,面容绷紧,抿着唇没转身,仓促地垂眸,勉强道:“玉照,我如今还忙着,等改日,等我们大婚以后,我们有什么事情再慢慢聊……”
“谢逾白!”
姜玉照目光平静,声音却清晰:“你若再逃避下去,我便要生气了。”
她这般说,谢逾白便只得眼眶湿润地在廊前坐下,只是抿着唇,掌心也略微湿润,身上有些许凉意。
他怕。
怕姜玉照如今与他聊,是后悔了,是要反悔了,是不愿嫁给他了。
是了,自那日山村时他便隐约觉察出来了。
阿曜对萧执有濡慕之情,姜玉照对萧执也并非无情,甚至……
谢逾白抿着唇,眼眶泛红,背靠着廊柱,等候着来自姜玉照的审判——
作者有话说:什么时候才能完结哇。
快啦!
[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第85章
傍晚时分, 周遭一切都很安静。
谢逾白长腿伸直,脊背抵着柱子,眼神怔怔出神:“我记得, 以前那时候,玉照你总是很安静, 因为吃不饱天寒受冻,你总是很虚弱, 但是眼睛又很亮。”
“我那时被宠坏了, 习武与家里闹别扭,吃穿用度皆是好的, 但我却依旧不知足, 直到遇到你,我才知晓, 我所拥有的一切对你来说是多么的奢求,我有多么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们那时一起练字,一起学习我有好吃的,便会分享给你。冬日里, 年节的时候,周遭全部都热热闹闹的, 唯独你的院子非常的安静,炭火都不够,每当我给你送炭火,亦或者拉着你出去看灯的时候,你的眼睛都很亮。那种神态, 我至今还能记得住。”
他视线看过来:“如今,那样小的你,长大后很快便要成为我的夫人了, 可是玉照,我好怕……”
姜玉照知晓他在怕什么。
她垂眸:“萧执如今对我不过只是不甘,对阿曜好也只是因为阿耀是他唯一的子嗣而已,你不要多想。”
谢逾白勉强勾唇。
他能不多想吗。还有两日便要成婚,越到这个时候他越心慌,尤其是在山村时,他看到阿曜对待萧执的亲昵和濡慕,还有姜玉照照顾萧执的模样。
她虽然冷着脸,但是和当初最开始的模样……似乎已经有所不同了。
更何况,他们才是一家人。
一想到那日他们三人骑在马背上的亲昵模样,谢逾白便觉得心口泛疼。
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强忍着笑起来:“是,是我多想了,快些回去休息吧,等婚事过后,你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了。”
谢逾白没敢去看姜玉照如今的神态,半晌后只听到她的嗯声,不知为何他心里越发不安。
如今他只想快点将这两日过去,快些到婚事的那天。但是如今又打心眼儿里生出浓烈的恐惧和不安,生怕婚事出现什么波折,亦或者姜玉照反悔。
但好在在他的不安情绪中,婚期还是如约而至。
大婚当日。
天还没亮,沈府就热闹起来。
姜玉照被几个婆子丫鬟簇拥着,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
五年过去,她并未因为边疆风沙冷寒而面容憔悴,因着生育后,身材丰腴了些许,不再如同当初那般清冷清瘦病弱,五官也愈发昳丽精致。
喜娘为她开脸,细细的棉线绞去脸上的汗毛,微微的刺痛让她蹙了蹙眉。
上妆,描眉,点唇,一样一样按部就班。
谢逾白当真对他们的婚事很重视,不仅早早便忙碌婚事,并且还重金打造了一顶贵重发冠,金丝编就,珠翠满头,前头坠着圆润珍珠编就的帘子,压得她脖颈微微发酸。
清早的铜镜照出她如今的模样,是远比她想象中还要艳丽的精致。
因着今日是她的大婚,加之如今萧执也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姜玉照将袭竹也一同接入了将军府,如今便如当初在府中那样,她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帮她梳洗。
大红的嫁衣,繁复的妆扮,镜中人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主子真好看。”
袭竹在一旁忍不住红了眼眶:“奴婢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新娘子,恭喜主子终于得偿所愿了。”
当初大雪漫天,谢世子送来的手炉被人踩坏,在林清漪的逼迫下,主子不得不入太子府为妾,没能亲眼瞧见谢世子兑现承诺,八抬大轿将她抬入府。
如今,间隔数年,终于实现了。
听袭竹所说,姜玉照顿了片刻,才想起当初的事情。
虽距离如今不过五年之久,但却好似隔了非常漫长的时日,至今谈起当初的事情,还有种恍惚之感。
不过,那时她对所谓的世子妃身份、八抬大轿便没什么太多情绪,如今也……
姜玉照敛下眸子,握住袭竹的手,轻轻拍了拍:“都过去了。”
外头传来喧闹声。
“迎亲的队伍到了!”
“姑爷来了!”
姜玉照站起身,袭竹为她理好裙摆,盖上红盖头。眼前顿时一片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脚下的路,和身边人搀扶的手。
她被扶着走出屋子,走过回廊,走向大门。
与上一回成为太子府侍妾不同,那时不过一顶小轿便将她抬入府,她穿着甚至不能着红,当时的鞭炮声也全是借的林清漪的光,留给她的不过是空洞与冷寂。
而如今,喧闹声越来越近,锣鼓震天,人声鼎沸,将军府四周红绸晃眼,下人喜笑颜开,外头围观的群众更是越聚越多。
她听见谢逾白的声音,带着笑意,带着紧张,正在应付拦门的亲友。
“新娘子出来了!”
“姑爷快接!”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微微颤抖着,握住她时紧了紧,似是怕她跑掉,低低哑声颤着喊她:“玉照,我来接你了。”
姜玉照隔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受到他的手掌温度,她嗯了声。
而后跟着谢逾白的那只手,一步步走向花轿。
……
萧执昏昏沉沉睡了两日功夫。
他身体近些年来算不得好,五年间,姜玉照离去后不论春夏酷暑,他夜间梦魇缠身,加之情绪不稳,总是时不时要去熙春院残骸处,枕着那些断壁残垣、侍弄那些蔬果才能安心。
冬日里下雪也不间断,甚至数次梦魇之后赤着脚苍白着脸过去,导致身体生出些许虚弱之症。
前些时日肩膀和后脊以及手腕处的伤,找了太医为他诊治一番,饮了药之后,不知是何原因,生了些许高热。
勉强支撑着身体,顶着滚烫的身体,不知疲倦的亲自为阿曜做了弓箭,让人捎去将军府后,当晚便烧得更加严重,一直昏迷至今。
他睁眼一瞬,瞧见头顶的床幔,勉强眯着眼看向一侧窗口,瞥见外头的光亮,脑袋钝疼,哑声唤人:“来人,扶孤起来。如今是什么时辰了?外头怎得这般动静?”
玉墨捧着药碗迅速进来,面色焦急,恭敬道:“殿下,您已昏睡两日多了,如今这外头声响……这,这是将军府与靖王府成婚,外头响的锣鼓与鞭声啊。谢小世子对此桩婚事颇为在意,提前安排了下人全城敲锣打鼓,如今花轿怕是都要上门去接了。”
作为太子的随身侍从,玉墨是最知晓他与姜玉照之间的纠葛事情的。
五年间太子被那场火折腾折磨到什么程度,他至今都历历在目,如今姜侍妾好不容易从大火中重新复生,身旁又带着太子的子嗣,却又要嫁给谢小世子,他自是替太子捏了把汗。
这两日他急得团团转,可惜太子殿下一直昏迷不醒,如今好不容易苏醒了,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萧执刚一苏醒,便听闻了姜玉照和谢逾白结婚的消息。听着外头锣鼓喧天的声响袭竹,他凤眸颤了颤,宽大的手掌攥住被子,眼尾泛红,不敢置信。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清冷矜贵模样不再:“她竟然,并未取消婚事,竟还与谢逾白成婚,她怎么敢,怎么如此狠心。”
他的强撑着病体,踉跄着在玉墨的搀扶下起身,面色苍白着,眼眶泛红,咬着牙唤他:“替孤找来最华丽的袍服,孤也要去,参加靖王府的婚事!”
玉墨浑身一抖,低垂着头连忙应声,心里哎呦着。
这哪是参加婚事呀,这分明是去砸场子的!
太子府下人开始忙碌起来,与此同时靖王府内,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宾客如云。
谢逾白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笑意。他不停地朝四周作揖,不停地笑,笑得脸都僵了,还是忍不住笑。
今日之后,她就是他的妻了。
他守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守到了。
喜乐奏起,新人步入正堂。高堂之上靖王爷与靖王妃并坐,难得有人能将谢逾白这般混世魔王攥在手心,不愧是一物降一物。
他们面上带着笑容,欢喜地看着堂下的新人。
主座另一侧坐着沈倦,他面色复杂,却还是带着笑。
周遭宾客们纷纷道喜,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林清漪今日也来了,她是随林夫人、林琅岐一同参加的婚席,只不过不同于往日里的张扬,如今的她不过穿着一身低调的粉裙,在人群的角落里,紧紧看着被簇拥着着喜服入内上前的姜玉照,眼都红了。
万万没想到姜玉照这个贱人最后竟还真的与谢世子牵扯上了,当真好命,她居然没和她的那个贱种一起死去。
不过也好……
既是这样,那姜玉照便和谢逾白好生在一起吧,这样日后便再也不会与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了。
以太子那般性格,怎会看得上她这样成为人妻的女子。
她身旁,林琅岐也目光怔愣,失神地看着走进堂前的新人。
“一拜天地──!”
赞礼官拖长了声音喊。
谢逾白转身,面向门外青天,姜玉照也随之转身,大红喜服在日光下分外灼眼。
“二拜高堂──!”
他们转向沈倦与靖王夫妇,对着他们盈盈下拜。
沈倦与靖王夫妇眼眶微红,连连点头。
“夫妻对拜──!”
谢逾白转过身,面向姜玉照的方向,与她面对面。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但能隐约瞧见她的五官轮廓,瞧见她涂着口脂的唇,以及那白皙的面容。
谢逾白心口愈发温热,忍不住笑起来。
他弯下腰。
就在这一瞬,忽地。
“我不同意!”
清冷的声音在堂内炸响,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逆光中,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入。
他身形消瘦,面色苍白浮上些许病弱之色,唇上毫无血色,一双凤眸黑沉如墨,赤红着眼尾,死死盯着堂中那对新人。
他哑声:“我说,我不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