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院的鲜血浸透了青石板缝隙,尸体遍地,冷冽的风刮在身上刀割似的疼。
又梦见师门被灭的场景了啊。
相月白恍惚想。
……不对。
她怎么睡过去了?
她不是拿到了为师门翻案的关键证据,正在被追杀吗?
还没琢磨清楚到底是什么一回事,眼前场景骤然流转起来。
她看见师父他们的尸体,被官府的人拖走至城郊荒地,毁尸灭迹。
“自己”在赶回楚都的官道上策马狂奔。
随后落下了盛安二十二年的秋日唯一一场瓢泼大雨。
相月白记得那场雨。滔天暴雨如泰山倾颓压过来,凶手的所有痕迹、证据都被冲刷殆尽。
她跪在师门众人的尸骨前,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
这场暴雨,将她此生唯一的温情所在砸了个稀碎。而她从此踏上了追查真相的三年。
再一抬头,视线抽离,场景破碎又重新融合,在周身如围了一卷画轴。画轴之上飞速流转的,是她蛰伏在楚都的三年里,经历过的日日夜夜。
这个视角很奇特,她的魂魄仿佛被抽出,旁观那三年。
流转速度越来越快,相月白头疼欲裂。
最后画面缓缓停于悬崖边一个靠石而坐的女子——竟又是她“自己”。
那个“相月白”浑身血迹已不成人样,一只手握着短弯刀“水中月”横在膝上。
追杀的人就在不远处,即将逼近。
而她面前是断崖。
与先前不一样的是,她似乎看得见自己,还朝她摇了摇头。
“你来了。”那个“自己”模糊地笑了笑,拍了拍胸口藏着账册的位置,“去吧,做你没做完的事……”
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账册,朝断崖跃下。
不要!
相月白瞬间如坠冰窖,来不及震惊便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四肢完全使不上力,眼皮也控制不住地要合上。
什么意思啊!
证据呢,真相呢?
她蛰伏了整整三年,只为得到这份关键证据,找出师门被灭的真相……偏偏在拿到手之后,功亏一篑了吗?
不行。
她不允许。
不行——!
在意识模糊的边界,相月白隐约看见一个花纹肃穆繁复的车轮,仿佛被什么硬生生拽住般,停止转动,震颤不已。最终,竟缓缓朝着反方向转了过去……
……车轮倒转?
下一瞬,相月白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什么强行桎梏起来,按进深不见底的黑沉泥沼。
一瞬之后。
浮出水面。
模糊的喧闹声重新涌入耳中,逐渐清晰。
相月白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被日光刺得剧烈收缩了一下,新鲜空气灌入口鼻,她剧烈呛咳起来。
相月白撑住膝盖,将紊乱的呼吸控制住,迅速环视四周,发现这里很眼熟。
是楚都的街边。
相月白摸了把腰间,短弯刀水中月仍在。又摸了摸放账本的内袋。
没有。
相月白心头一凛,上下翻找了一遍,都没有。
账本呢?!
惊疑旋即涌上来,相月白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不同了,不是在乱葬山上那身夜行衣,而是一身江湖打扮的深蓝布衣。
……这是五年前,她师门中统一发放的衣裳!
这什么情况?
她不是正在被追杀,刚被一队神秘人救了,就又被雷劈了吗?
怎么没死?
她身上的伤呢,伤怎么也没有了?
她这是失忆了吗?
相月白缓缓直起身,神思一片混乱,深呼吸几个来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过还没等她喘顺了这口气,身旁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她霍然转首,只见面前的这家胭脂铺内乱成一团。
那店伙计不知得了什么疯病,突然发狂,猛地掀翻木架,将满架胭脂水粉朝人群砸去。
“救命啊!救命啊!”
“啊啊啊有人癫症发作了!”
“来人!报官!快去报官!”
原本在店内挑选胭脂的几名姑娘惊叫着后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几道飞镖射了过去,打飞了半空中的胭脂!
那伙计怒吼一声,猛然转头看向飞镖来源处。
是外面街上,一个面色略苍白,江湖打扮的女子。
她其实并不凶煞,反而面容明净朗煦,瞧着是个单纯无害的模样。可倏一压眉,便透出几分冷意,眼尾极深一刻绷直,如薄刃出锋。
伙计抓起一根挑胭脂的簪子,双目赤红指着相月白:“哪来的王八蛋多管闲事!你……你是不是也要抢我的胭脂?一定是你偷了我的胭脂!”
话音未落,竟直扑过去,要当街行凶!
相月白挑了下眉,身形一闪,跃入胭脂铺内。
下一刻,“砰”的一声闷响,伙计整个人从铺子里倒飞出来,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数丈,撞到对面铺子的石阶才停下。
街上人群尖叫着逃窜开。
伙计喘着粗气爬起来,怒火更盛,伸手拔出一旁的酒旗杆子,高高举起要砸过去。
寒芒一闪,短弯刀出鞘如电,酒旗杆子应声而断。
相月白脚下一转,一个扫腿将那伙计绊倒,随即屈膝压在他后背。
此刻近在咫尺,她才看清这人双目血丝密布,仿佛气血逆行,浑身肌肉鼓胀。更奇怪的是,他眼神如钩,始终瞥着店里。
相月白心头升起一点疑惑。
这是什么疯病?怎么是这般症状?
未及细想,那伙计发出一声嘶吼,竟爆发出骇人的力气,一个翻身掀翻了相月白,
她的背脊重重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反手挥刀格挡。
可是不知怎么,动作竟慢了半拍。
相月白心头一沉。
她这幅身体怎么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伙计抓起酒幡的半截木茬刺向她!
眼看着断木茬就要刺过来,凌风忽至。
一柄长剑横空而出,以不可阻挡之势硬生生挡住了那截断木!
来人手中长剑一转一抬,就将断木震飞,随后抬腿对伙计当胸一踹,直接就将人踹飞出去。
出招、收势都干脆利索,下盘极稳,杀意明显,显然是个习武之人,说不定还是行伍中人。
相月白靠着墙站稳身形,半惊半疑地望着那道背影。
是谁?
只见那人收剑入鞘,随手抄起路旁捆酒坛的麻绳,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伙计捆了个结实,扔在路边。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转过身,朝相月白走来。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眉目冷峻,形容孤峭,如高崖间屹立的松枝。却着一身深绯官服,给他冷淡的面容添了几分色彩。
相月白双眼微眯。
她好像,见过这个人?
……盛安二十五年,乱葬山上。
她夺到了“三州案”的关键证据后,看都来不及看,就被皇帝和左相两队人马同时追杀至峡谷边。
那夜暴雨如注,山陡路滑。她当时身负重伤,前有断崖,后有追兵,可谓死路一条。
相月白都想好下去以后见到师父亡魂说什么了。
然而就在这时,峡谷对岸的山崖上,突然冒出一拨军中打扮的神秘人。
为首的男子身着轻甲,没戴头盔,雨水顺着眉骨淌落。
他反手将双刃陌刀插进地里,在相月白震惊疑惑的目光中,用箭矢绑了绳索的一头,挽弓瞄准,射了过来。
箭矢射入她身后石块。
快。对面打了个手势。绑在你身上。
相月白艰难起身,将绳索解了下来。
触感粗粝结实,应是北境军的装备……楚地北边多山,这种攀爬绳属北境军中质量最佳,配备最多。
来人是北境军?
相月白当机立断,管他是敌是友,先带着那鬼册子活着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她把绳子往腰间和手臂上缠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后,朝对面回了个手势。
那身着轻甲的小将军手一挥,几个士兵立即上前一起拉住绳子另一头,绷紧了双臂。
相月白捂住放在胸口防水牛皮袋里的册子,纵身一跃而起!
……然而相月白倒霉到家。
与此同时,一道紫电忽至,刹那间疾驰而下,直直劈向了相月白!
“轰隆——!”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相月白只觉得自己浑身都麻了,发丝倒竖,剧痛与空白交替,顷刻间没了意识。
后来,就是被摁头看了一遍自己二十五年的人生。
再睁眼,就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楚都街头了。
相月白的思绪倏然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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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雨水淋得乌黑清晰的眉眼,与眼前之人逐渐重合。
是乱葬山上,出手救她的那个北境军将军!
但……相月白震惊地看了看他身上的官服。
怎么是文官的官服啊?
尽管如此,相月白还是按下了疑惑,抱拳道:“谢过郎君。”
话音未落,对方眼疾手快抬起剑鞘,稳稳抵住她的手腕,止了她动作。
“不必。你……可有受伤?”
相月白抬眼看他。
“没有。”她缓慢回答,“郎君认得我?”
他迎上相月白的目光,似乎迟疑了下,想要说些什么。这时,胭脂铺子那边急匆匆过来一个姑娘,他见状便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后退了一步。
来的姑娘唇红齿白,衣裳华贵,一看便是勋贵人家小姐。她方才在店里险些被砸中,所以专程来对相月白道谢。
她眼睛亮亮的,拱手道:“我叫虞裳。方才多亏姑娘出手制住那伙计,救了我一命。”
虞裳?
相月白敏锐的神经被触动。
大楚左相虞子德的妹妹,虞裳?
虞家不是因为“三州案”被抄家了吗?
虞裳为何能这么光明正大到处走……?
“相月白。”她心中警惕,但没显露出来,只是简短介绍了自己。
此时,虞裳余光瞧见了持剑肃立一旁的人,她眼皮一跳,立刻敛起神色,恭敬换了个姿势行礼:“学生虞裳见过岑祭酒。”
“……”相月白的眼皮也跟着跳了下。
岑祭酒?
北境军前任统帅,现任国子监祭酒,岑道?
那这人当时怎么可能出现在乱葬山?
那个时间点,岑家不是正因为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全家下狱了吗?
这场失忆越来越奇怪了,现在到底是盛安多少年?
疑团接二连三的浮现,相月白抬首环视周遭环境,试图再找出点线索……结果就瞥见岑道身后那个被捆起来的伙计突然暴起,又朝着胭脂铺冲过去!
不好!
相月白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冲了过去,她轻功极好,几乎刹那就跃至伙计身后。
短弯刀抵上伙计脖颈,刀锋收紧切断喉咙的前一刻——
“小白!”
相月白的手猛地僵住。
她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个手里拎着纸包的蓝衣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蓝衣人生了一副君子相,三庭五眼,偏巧眼尾上扬,不笑时略显凌厉,但一笑又令人觉得是个恣意潇洒的人间客。
只是发间几缕白丝,叫人隐约窥见这些年的操劳。
相月白迎面撞上这张熟悉的面容,稳如泰山的手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三年前,乱坟堆,她跪在满门尸骨前的场景,再度浮现在眼前。
“师父……”她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眼前的蓝衣人,正是死于三年前灭门案的师父。
清雅门门主谢听风。
“哐当”一声,水中月掉落在地。
伙计被闻讯赶来的京兆府衙役控制起来。
周遭一片混乱,相月白耳边嗡鸣不止。
她十岁时父母死于饥荒,差点被饿绿了眼的一群人捉了吃。是当时四处云游的师父路过,将她救下,带回了楚都的清雅门,有了师父、师兄、师姐。
她重新有了家人。
然而盛安二十二年,清雅门遭灭门之灾。
上一世的记忆席卷而来,更让相月白觉得眼前是个太过逼真的梦。
“这是怎么了?”谢听风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过来,瞪眼竖眉,拍了拍她衣服上的尘土,“我就去给你买了个鸡腿,一转头你个小兔崽子就不见了,乱跑什么?嘿你这一身土……这怎么还打上架了?”
相月白默不作声,反手抓住师父手臂。
触感真实,鸡腿的香味也非常真实……看来并非梦境……
她想起那个倒转的车轮,身上这身五年前的衣裳,消失的账本和消失的伤口,还有这一个两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相月白复又抬首,轻声问:“师父,现在是哪一年?”
谢听风不明所以,但还是道:“盛安二十年啊。怎么了,摔着头了?哎哟本来就不聪明,别再摔傻了啊……”
相月白:“……”
这熟悉的损人风味,是她师父没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