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临夜嗤笑一声，抬抬下巴指向地上跪着的人，说：“方大人乐善好施，这报恩的人都追到家门口了。”
不知他这是听了谁的话，竟也跟着叫方初见“方大人”。这个称呼叫的人不少，方初见也自觉能担得起一句大人。
可不知为何，这三个平平常常的字从傅临夜口中说出，显得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你求见我，可是又遇到什么事情了？”方初见垂眸看向跪着的千山翠，不急不徐地问。
傅临夜冷哼一声，说：“能有什么事，肯定是上赶着来给你做小的。”
“先说好，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他进门。”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方初见全当这人今晚发病了。
她的长相虽然周正，但万万没到人见人爱的地步。
千山翠薄唇紧抿，他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听出傅临夜话里话外的贬损之意。
可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千山翠稍稍动了动身子，让自己跪的更虔诚一些。
“大人救我于水火，我本该竭尽所能报答您。但自那之后，您一次也没来找过我。”
方初见见他表情这般认真，便又仔细想了一下自己究竟是干了何等的大事。
那日，她应该是喝了酒，又被朋友们拉去梨园听戏。
他们说，今晚登台的戏班子有个很有名的花旦，唱功身段都是一绝。
方初见不大爱听戏，但耐不住他们一直轮着番地劝，也就随着他们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明明记得自己是跟在荣清莲身后进门，但再一回神，前面的人却变成了另一个夫人。
“真奇怪，闹鬼了不成？”
方初见抬头望了望二楼三楼的隔间，看得眼花缭乱也没找到熟人的半点影子，索性就在大厅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她预备先睡一会，等着散场人少了，自然会有熟人看到她。
正当方初见闭目养神之际，身边不断有细碎的声响传来。
她忍无可忍，睁开眼睛一看，一个漂亮的男人在嗑瓜子。
那人生了一双轻佻的眸子，鼻尖精致又骄傲地微翘，不笑时嘴角也会向上。
但以方初见的经验来判断，这人应该是在笑的。
他见方初见醒了，好看的眼睛愉快地眯起，幸灾乐祸地询问道：“你可知道现在唱的是哪一出啊？”
“谁知道呢？”方初见听了一耳朵，猜测道：“是霸王别姬吗？”
“是狸猫换太子呀。”男人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方初见：“那你觉得这花旦唱功如何？”
方初见接过瓜子，没有多想便吃了起来。她哪里能听出什么好坏，可到底吃人嘴短，她还是认真地回答道：“既然慕名而来的人这样多，想来他应该是很不错的。”
话音未落，台上的花旦唱错了词，台下的嘘声一片。
男人也跟着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方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初见？”
“是。”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方初见也询问了对方的名字。
“我叫花月轻。”
“花明月暗笼轻雾的花月轻吗？”
方初见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他穿的繁复华贵，金子丝丝缕缕地嵌入装束，这分明是个男人，但名字却很女气。
花月轻笑起来：“你这人真的还真有意思。”
方初见并不知道自己哪里有意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接着睡。
像是看出了她的意图，花月轻又叫了她一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不好。”方初见喝了酒，但她从来没有不因为喝酒误事，她的脑子依旧很清明。
“你我萍水相逢，今日一别估计永生不会再见。我不想知道你的秘密，也不想替你保守你自己都没办法保守的话。”
花月轻一愣，他实在是想找人分享自己刚刚做的事，于是换了个说法道：“那我跟你讲一件趣事好不好？”
没等方初见接话，他就自顾自说道：“我才是今晚该登台的花旦。”
“哦。”方初见看看他又看看台上声音发颤的人，问：“那台上的是谁啊？”
“我的侍从。”花月轻得意地说：“刚刚被我发现他偷偷学着唱我的唱词，我想，既然他这么爱唱，我就让他上台唱个够。”
听到这里，方初见忍不住鼓掌赞叹说：“我原以为你是个庸俗至极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有这等气量。牺牲自己上台的机会，也要替他人圆梦。”
花月轻被这话噎住，半晌才说：“你不觉得他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吗？瞧瞧大家都是怎么议论他的。”
“可他是顶着你的名头上台的。”方初见疑惑地发问：“你仔细听听，大家骂的难道不是你吗？”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方初见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没有你，他这辈子都没办法上台。有了这次机会，说不定会有人赏识他，培养他当台柱子呢。”
“怎么可能？”花月轻的声音高了一度，说：“他唱成这个样子！”
方初见好整以暇地说：“怎么不可能？我正好要组一个戏班子，依我看啊，这孩子唱的不错呢。”
曲已终，人该散。荣清莲拨开人群挤到方初见身边，一见面，她就抬手狠狠敲了方初见的头。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她咬牙切齿地说。
方初见乖巧地认了错，说：“那我改日赔罪，再请你看几场好戏。”‘
“行了行了，别贫嘴，我们抓紧走吧。”荣清莲家里管的严，太晚回去要被骂的。
方初见被她拉着踉跄起身，被迫一路横冲直撞，很快出了门。
“等等！”她猛然喊出声：“我忘了一件事，你们先走，一会儿我家香茗没看我回去，自然就来接我了。”
“我来梨园之前托人给她带了信。”
开什么玩笑，她刚刚说的那番话被花月夜这样明显的小心眼听去，他八成是不会放过那个侍从的。
果不其然，等方初见风风火火地赶回去。她亮了自己的身份，梨园的伙计一脸谄媚地将她领到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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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主估计没想到还有这招回马枪，他正骂人骂到兴头上，什么脏词坏词都往出蹦。花月影倚在墙上，手里拿着杆白玉烟枪，一脸不耐地看着跌坐在地上少年。
燃烧的白色烟雾为杂乱的环境笼上一层梦似的光影。
帮主皱着眉将头转向他，不咸不淡地责怪道：“你少抽一些吧，把嗓子抽坏了怎么办？”
花月影手指一动，用手里的东西指指地上的少年：“他怎么办？打一顿丢出去？”
“就这样吧。”帮主阴沉着脸：“想当名角，不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条件。”
“我，方初见，正要捧他成角呢。”方初见朗声道，她环视了一圈，心中明白替人上台的正是那低着头的少年。
她几步过去，将那人一把拽起，问：“你叫什么名字？”
“千山翠。”
花月影笑出声来，他问：“我怎么不知道你叫这个名字？你没爹娘吗？名字都得现场编。”
方初见拍拍千山翠的肩膀说：“不管你之前叫什么，现在就叫千山翠。我要组一个新的戏班子，要请你过去唱。”
花月影的表情霎时变得很难看，他握着烟枪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是阻塞不流通的征兆。
指尖的血为此流不回心脏，不知道少了这一点指尖血，还能否支撑他那颗黑色的心脏悦动？
“你是什么人？”帮主警惕地问：“当着我的面就想抢人？”
方初见将千山翠护到身后：“你不是要将他丢出去吗？”
她喝了点酒，愈发讨厌磨磨唧唧地谈话，直接道：“别废话了，开个价吧，无论多少，我出了。
“方初见！”花月影气急反笑：“我记住你了。”
“你应当记住我。”方初见轻松快意地笑道：“因为我迟早会成为声名远扬的大人物。”
再后来，就是花重金将人买回去，又连夜送到白青那里。
似乎也没有干什么很了不得的事。
方初见按按眉心说：“你先起来，跪来跪去的像什么样子。”
“没什么别的事就好，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什么。”
方初见有侠客瘾，帮助落难的人算是她的爱好。顺手而为，举手之劳，她从来没想过收获什么回报。
无非就是她过的很好，也希望别人过的好一点。
仅此而已。
千山翠低着头，他太想见到方大人，太想跟在方大人身边。
可他不是一个善于言说的人。
见他不离去也不开口，方初见又问了一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你遇到事情，去找白掌柜就好了，他接了我的授意，会帮你的。”
千山翠在心中为自己鼓了好几次气，才艰难开口道：“我下周能登上梨园的台子，您能来看吗？”
“我会去的。”方初见郑重说道：“不仅我会去，我还会请我的好友们一起去。”
傅临夜点头，补充道：“她还会邀请她的未婚夫一起去。”
“怕你不知道，我得解释一下。她的未婚夫，正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