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下面，微风吹过，脸颊有些泛凉，云席搓了搓脸，始终没敢坐下，又或许是自己的小动作终于吸引到了某人的注意力，他这才感觉有道视线望了过来。
无意探听萧令使与康乐公主之间的八卦，大概的他已经在江南鹧乡已经了解，但就怕此刻的萧令使不这么想，更怕他因为自己在旁边听窃了这件事而对自己更加不满。
云席出奇的安静，一点也不像当初在花节上那样大胆，也不像在圣上面前那样广放豪言。
在萧封止面前，云席更像一个初破蛋壳的鹌鹑，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钻进地缝里。
萧封止手上握着的茶杯边缘已经开始泛凉，他静了会，终于大发慈悲开口：
“想好你的新名字了吗？”
他事不关己的语气和说出来的话放到一起有些许突兀，云席在明接受过闻副使的提醒下，到现在也太在意这件事，只能在瞬息之间，脱口而出一句：“马六”
“……”
一旁候着的闻征差点没用眼皮把云席翻到天上去，奈何主子在，他也只能在心里吐槽吐槽。
萧封止哼笑一声，一点面子也没给他：“倒是够敷衍”
“想不出来，那就不用从军，也不用习武了”
他站起来，利落的握刀转身，抬脚就已经离了云席几米之远。
“诶……我，我想，我现在就想！萧令使！”
云席拔腿就追，被闻副使半只手臂就拦住了。
他恨铁不成钢的瞥了云席一眼，警告他暂且留在这里，别跟上去抛头露面。
云席也只好作罢。
这靖玄司的后院，跟前院的满地血腥可是天差地别，云席终于肆无忌惮环视一圈，心道呆在这就呆在这，也还不错。
但没想到，呆在这没有晚饭可吃。
云席看着优雅动筷，细细品尝美味的鹿大人，急的就快要上手，被一筷子敲到了手背上。
“嘶——啊”
“鹿大人，为何不叫我用晚膳？”
他有些不甘，又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只好厚着脸皮问。
“想好名字之前，不能吃饭，这可不是我说的”鹿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故意在他面前装作陶醉吃饭的样子，成功的将人气走。
“萧令使也太小气了吧！我不吃饱，哪来的力气想？”云席愤愤出声控诉，又开始嚎：“我要去见公主！”
鹿侃哼笑了声：“你胆子倒是不小，要是真有这本事，你就去，没人拦你”
“去就去，我也不用你们拦我！”
小孩子发脾气似的，鹿侃觉得好笑，等云席前脚刚走，就派了两拨人，一个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一个去了靖玄司前院，萧封止的书房里。
去找萧封止的那个人，还是鹿侃专门吩咐要晚一炷香时间再去。
长安城里暗中行动的人一共只有两拨，一拨是圣上的人，另一拨，就是唯鹿侃之命不从的人。
而现在，萧封止的职位又恰好握着圣上暗卫，在这京中，他想要做什么，当称得上是如履平地。
一路跑的气喘吁吁的云席怎么也没想到，原来进宫这么简单。
有几个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人专门带他找路，一路摸到了公主府后又一言不发的离开，他站在门前，又被守门的丫鬟往里带。
心情要翘到天边边，云席见到康乐公主的那一瞬间，嘴巴都要笑出花来，肚子再也忍不住，大声翻滚起来。
“公主，我能吃饭吗？”
他虽是没有刻意地装可怜，满心满眼都是桌上的丰盛餐食，可康乐听了，还是忍不住怀疑起来。
招呼他赶紧坐下吃饭的同时，康乐在想，是不是萧封止太忙没时间顾及他，这才饿到他的。谁承想，云席嘴巴塞得满满的，也不忘控诉起萧令使来。
“萧令使说，想不出来新名字就不给我饭吃，我就只能在那看着鹿大人吃，馋死我了”
越说越委屈，但好在口舌之欲尚且得到了满足，他只说了这两句。
康乐听着大概了然，只是才分开不算多长时间，她想着，要不要等饭后亲自把云席送回去，还能见上一面。
“那你是想好没有？”康乐问他。
“想好了！这不是听他因为这个不给我饭吃，我才生气跑出来的吗”
“你……你自己来的？”康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宫中守卫尚且不能再用森严来形容了，哪怕是一只鸟也飞不进来，云席又是怎么进来的？
“对啊！我自己跑出来的，等到了宫门口，发现还有专门的人给我带路，实在是太好了”
康乐眸底闪过一丝狐疑的光，她还没来得及细究其中更多，银枝便慌慌忙忙跑进来，嘴上还挂着若有似无得笑。
“公主，萧令使得了陛下的准，求见公主”
康乐：“……”
“进来进来，让他进来”
她摆摆手，不知道为什么，萧封止加上云席，这两人组合起来就非常容易叫人头大。
云席听见是萧封止，猛往嘴里塞两口，正要逃，屁股被人从身后踹了一脚。
“叫你在靖玄司思过，你竟敢擅作主张跑到宫里！”
康乐愣在一旁，竟然第一次见萧封止那张永远游刃有余的脸上会浮现出几丝愠怒。
看的她，竟然想把自己的鞭子递上去，好叫他消消气了。
云席躺在地上捂着屁股，求助的看着康乐公主，康乐及时接收，恍然正色，慢半拍的去挡在云席面前。
正当萧封止收敛神色准备压抑住接下来康乐的求情时，谁料康乐提也没提云席，自顾自的说：“萧令使若是还没用晚饭，那就先坐下来边吃边说吧”
云席：嗯？？？
萧封止沉沉的叹了口气，但是有很模糊，声音沙哑的嗯了一声。
他上桌，云席就不能上桌。
不管是规矩还是什么，必须是这样。
好在，殿下也没反驳。
刚才云席最在这的功夫已经吃了不少，康乐给银枝去了个眼神，叫她先把桌上的残羹剩饭端下去，换几样新的来。
云席眼巴巴的望着，奈何现在萧令使在场，他也是大气不敢出。
柳雪罕见的有点眼力见，沉默着将云席带下去，整个正厅就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萧封止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样不合适。
他站起来，康乐也没什么异色，只是顺着这个契机开口：“我有话要问你”
“殿下请问”
“云席是怎么进来的？”
萧封止垂着眼安静两秒，回想起下人去给他禀报云席之事的场景。
“暗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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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通报的”
“哦？”康乐谨慎起来：“宫中暗卫只管我父皇安危，怎么现在给萧令使做起了跑腿的差事？”
康乐的语气有些冷硬，萧封止面色不改，但心里差点把有意暴露的鹿侃刀了一万次。
“回殿下……是臣的疏忽”萧封止硬着头皮，头回这样说软话：“圣上将暗卫部署之权交给了我，但手下调派人手时将……将其他暗卫弄混了”
萧封止自觉解释不通的转了下脑袋，顶了顶下颚，没再接着往下说。
“其他暗卫”康乐冷静抬眼看向萧封止，缓缓的重复了一遍。
“是”
没等康乐继续问，萧封止连忙解释起来：“是由靖玄司设立的暗卫组织，和宫中暗卫相比，更倾向于收集情报的功能，高贵妃一案能在江南顺利展开，也是因为他们”
康乐垂下眼皮眯了眯，直截了当的问：“你培养他们，应该不止这一个用途吧……是不是和你父亲的死也有关系”
说到这儿，康乐并不隐晦的抬眼，对上萧封止深不见底的眸光时，半分也不曾退却。
若是换到刚认识的时候，她或许并不会总想着谁和谁有关联，可当云席在父皇面前提到晏勇将军时，萧封止的反应她是全然看在眼里，之后就总有一种直觉。
以至于就算听到萧封止义无反顾的在她面前坦言暗卫这件事时，她也总想把氛围引到一个谁都无法规避的地步。
静寂的那几秒时间，康乐觉得过了好久好久，但她还是直直的抬眼凝望着萧封止，直到他说：“是”
康乐蹙着的眉猛然断开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问：“和我父皇……”
“没有关系”
萧封止几乎是瞬间脱口而出。
康乐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而是觉得，权臣之间，一呼一吸均是天子之意，若说真要是与他父皇无关，那现在，萧封止应该已经查到了幕后真凶才对。
但是，他没有。
“我能帮你”她声音很轻很轻，又顿了顿，不确定的喃喃：“我应该能帮你”
“不用了，殿下”萧封止重新对上康乐的明眸时，目光中竟然有了些因为康乐不再烦扰而真心涌出的笑意。
康乐呼吸绞了绞，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也好，这样，不会再给萧令使添些不必要的麻烦”康乐低垂着头，望着空着的桌面，想要揭过话题似的用下巴点了点：“萧令使，坐吧”
萧封止毫无预兆的轻嗤了声，康乐转过脑袋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在意，又听见对面的人说：“殿下，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萧令使心怀本公主安危，我自然是要感谢萧令使，护我周全”
康乐语调悠扬婉转，萧封止弯着眼睫，走到了桌子侧边，整个人闯进康乐公主的视线里，任凭她怎么动，都没法躲出来。
康乐干脆闭上眼睛。
眼皮之外本还有些亮光，只是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团黑影，沉压压的向她逼过来，越靠越近，康乐预感不对，在那团黑影快要贴上自己的眼皮时，她恍然睁开双眼。
撞进萧封止的双眸里时，康乐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要躲，而是慢慢划过他浓密的睫毛，和观察他幽深瞳仁中倒映的自己。
惊诧，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