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封止又不是个傻的，自然不会猜不到圣上话中的意思，只是作为当事人的康乐公主还在，他不论说什么，也权当是没用的废话。
问他怎么想？给康乐公主择婿一看本人二看皇帝，哪里轮得着他怎么想？
萧封止眼见圣上吃瘪，但神情无甚波动，那双幽怨的眸子再一次转到康乐身上时，对方再也忍不住的强制正色起来，从座位上站起。
她要是再不出手，今天萧封止得折在这儿，哪里还有功夫管靖玄司或者该贵妃一案背后的事。
“父皇，若我三天不理你，你当怎样？”
文祯帝自知他这话里的意思，只能安静闭嘴，但目光倔强的盯着萧封止死不放过，仿佛在这之后只要有机会，就要把今天的问题再问一遍那样。
她的女儿配得全天下最好，哪怕是他身下坐着的这把龙椅也堪堪匹及，许给萧封止，本来就是便宜他了……
殿内的两人自然不知道圣上所想，但眼下见父皇实在是没把心思放在刚才萧封止说的话上，康乐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拽着还要执着于行礼的萧封止离开了。
宣政殿上，文祯帝长舒短叹，眉头终是没有舒展开来。
徐古察言观色，轻声问道：“圣上，是在担心公主殿下？”
文祯帝垂着眼睫，并未答话，而是没头没尾的说：“暗中传令下去，若萧封止想要出入所有涉案官员府邸或者朝廷重地，一律不得阻拦”
徐古连忙应下：“是”
“另外……传朕旨意，有关于立储之事，明日上朝时，让他们准备好说辞再来，拖拖拉拉的直接待在自家院子里，也不用受累见我这个圣上了”
“奴才遵旨”
去往宫门口的路上，萧封止一言未发，他暂且还不知道康乐公主是专门送他出宫还是有别的事要做，任由她在前面先声踱步，自己则放慢步子跟着。
视线低垂，萧封止算着公主一个步子迈的多大，那自己也迈这么大，只是因此忽略了到宫门口的距离，以至于公主停下来时，他猛地急刹，差点没控制住扑过去。
腿前的衣摆被康乐公主的裙摆拂过，萧封止终于抬起视线，眸色有些深，看向公主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些。
“你在做什么？”康乐察觉到萧封止的异样，自然问道。
“没什么”萧封止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分毫，挺直脊背，“殿下也要出宫？”
“嗯”康乐理所当然点点头，又说：“这次也要谢你，不然，我现在还不一定能出去，等父皇回过味儿来，下次见到你，免不了又要刨根问底”
她转身，步伐不似刚才那么快。
“那殿下希望我如何回答？”萧封止和她齐肩，溜达似的走着。
“说……不了解、不知道、不清楚，不过……”康乐目视前方眯了眯眼，坏心思的笑了笑：“我父皇信不信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毕竟你有前科在”
她说完，不顾萧封止现在是何脸色，先一步上了回城时她做的那个轿子，嘱咐萧封止：“你先把我送去韩王府，再回你的靖玄司”
垂帘外，萧封止在原地顿了两秒，嘴角突然勾起一瞬微妙的弧度，在康乐没得到应声而陡然掀开帘子时瞬而恢复平直，掩藏的极好。
“遵命”他微耸了下肩。
康乐坐在轿子里，总觉得萧封止的这句应答像是拐着弯的，忙不迭的就绕进了自己耳朵里。
韩王府在宫外不远，临近长安城的中心地带，离靖玄司隔着几条街，康乐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就这样坐在轿子里，看萧封止招摇过市送她过去。
罢了，就当是靖玄司令使亲自巡街，忠心职守守护一方安宁。
她斜倚在轿子内部侧边的台子上，百无聊赖的掀起眼皮时，突然觉得今天好像哪里怪怪的。
太……太安静了。
一想到这个词，康乐不自觉的开始找银枝的身影，却发现原来自己从宣政殿出来的急，那时候银枝柳雪应该在公主府收拾带回来的行囊，想着她肯定会回去。
康乐长舒一口气，这下好了，真得全全靠萧封止伴在左右了。
轿子稳稳停在韩王府紧闭的门前，康乐掀开帘子，视线范围内萧封止早已准备好搀扶她的手臂，还没来得及拜托他再等一等，麻烦他再送自己回去，余光里萧封止已然将手臂垂在身侧，随着她往韩王府正门口走。
韩王被罚半月思过，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她才不愿意来，不管是何原因，就算不能好好说话，冷嘲热讽一顿也不是不可以。
这样想着，身侧的萧封止叩响了韩王府的大门。
小厮知道他们是何身份，只做了一瞬犹豫便将门展开，又丢下二人匆匆地往里汇报，康乐自觉走的不慢，她到时，韩王和两个近侍正在手忙脚乱的收拾什么东西。
那两名近侍一个站一个半蹲，看着像是刚从座上起来。
“沈祁，你倒是有不少雅致”康乐进门便要打趣，两个近侍一个叫阿七，一个叫阿九，在一旁拘谨站着，闻着空气内火药味严重。
“倒也没有公主殿下有雅致，光临我韩王府，真是蓬荜生辉”
两人说话夹枪带棒，就连萧封止，在这场面里也选择保持安静，不知道这两人是在干什么。
长安城里常在传，两位王爷就属韩王与康乐公主不和，两人见面，必有腥风血雨，且在流行萧封止和康乐的话本子之前，他们大多都是写韩王会在康乐公主的干扰下不能成功立储的，可见两人之间有多针锋相对。
萧封止并不是不知道，而是在那之前，自己很少关注过罢了。
康乐不等她这个表兄发话，就自顾自的坐到了全屋的主位上，像是必须要给沈祁找些不痛快一样，她给萧封止使了个眼色，要他坐在自己旁边。
身为一个王爷，与萧封止平起平坐，自然是不妥的，沈祁知道，但还是默不作声的垂了垂眼皮，哼笑一声坐到了萧封止的对面。
“原来靖玄司也不是那么忙，萧令使也有时间陪着康乐胡闹”
萧封止刚要张口，上位的康乐怼了句：“那也没你胡闹”
“我哪里胡闹？”
“你哪里胡闹你自己不清楚？那怎么会关了禁闭”
“哼，那也不劳公主殿下费心”
萧封止：“……”
他闭了闭眼，终于知道为什么刚才的那两个近侍躲得那么迅速了。
公主殿下怼天怼地倒是不稀奇，只是萧封止觉得，这两人之间总有种旁人很不易察觉的氛围，让他有些……不想再在这待下去。
“殿下”萧封止起身：“臣去外面候着”
康乐没来得及准或是不准，萧封止眼皮也没抬，转身就往门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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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只剩康乐和沈祁两个人，沈祁也不藏着掖着，大胆调侃：“沈嘉宁，没看出来，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刚到门外的萧封止侧了侧身，因为是房门口，所以两人的对话轻而易举的就能传到自己耳朵里。
他无声地拧了拧眉，不吱声。
康乐：“？？？”
她回：“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找个差不多这样的”
沈祁：“……”
他像是被气笑了，嘴角扯了扯，咬牙切齿：“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赶紧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康乐当没听见，她往屋外望了望，只能看见萧封止投在地上的影子，长长一条。
“高贵妃的事，你参与了？”
沈祁顿了顿，终于有所正色：“没有”
“什么意思？”
沈祁清了清嗓，浓眉紧缩，神情严肃：“本以为是有人给我送的密信，但我看到信上的内容是有关立储之事后，才意识到，这封信只不过是意外的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的手能伸到的地方有限，仅仅只能查到并且拦截到了一封，至于造办处的记录……”
他有意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不是我改的。尚书府外的阿七和阿九，也不过是想引开靖玄司的人，找到高相一问到底”
“朝中之事风云诡谲，我就算在宫外，也不适合过多的插手关于朝廷纷争的事，所以只向父皇道明缘由，在这府里清闲半月”
门外的萧封止动了动，地上影子随之晃了晃，康乐看着他，眯着眼，心下已经了然。
“若是朝臣谏言，立你为太子，你当如何？”
康乐面色泰然，眸底冷硬，问道。
“我能如何？若是我真能当上太子，有朝一日我继承大统，第一件事就是将你赶出长安，省的看见你心烦”
“呵”康乐站起来，边走边说：“那我真是谢谢表兄了”
她行至门外，和萧封止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从韩王府正门离开，回宫的路上，康乐不知道在想什么，虽然和出宫时一样寡言少语，可萧封止还是觉得，她的状态已不似刚才那样。
“殿下当真不觉得，圣上也会把殿下考虑在立储择选之中吗？”他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和当时在江南说的话差不多，就这么透着车上的垂帘，想象康乐公主此刻神情。
“萧令使觉得，对父皇来说，是本公主能找一个辅佐朝政的驸马重要，还是有当一国之尊的野心更重要？”
萧封止挑了挑眉，并未犹豫：“若是公主让我说，那自然是有野心更重要”
一声极浅的笑从轿子中穿透而出，康乐静了两秒，有话直说：“萧令使是觉得我好掌控还是觉得我那两位表兄不好对付，当年晏勇将军意外之死……和我们这些皇室中人脱不了干系吧？不知道萧令使现在是有了什么新的线索，竟如此关心改朝换代的事了？”
康乐知道自己现在有些负气的情绪，虽说萧封止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但她就是不知为何，要说这些呛人的话。
马车不知道在何时停下了，康乐没去掀垂帘，听着外面再没有马蹄声，还以为是萧封止生气故意把自己丢下了。
她撇撇嘴，扶着坐榻弯腰站起来，倔强的想要自己走回去时，前头突然一重，她与踏上轿子的萧封止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