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挨过饿的人,是为了一口食能跟野狗争抢的人,怎么可能任由自己的辛勤劳动付之东流。
大雨很快就在脚下汇聚起溪流,混合着山上的泥沙冲出一条条沟壑,滚滚向下。
“瘸子,瘸子!”
一只手冒在雨中大喊,他缺一边肩膀,湿掉后的蓑衣几十斤重,他被迫斜着身子走。
“哎,这里,我在这里。”
一只手抬头,看到不远处的斜坡上,瘸子趴在一块岩石上,浑身都是泥水。
“你TM有病啊!”他捡起一块石头朝着瘸子扔过去。
瘸子没回头,只轻轻动了动其中一只手:“老子没病,这雨太大,苗要被冲走。”
“呸呸,”吐掉流进嘴巴里的泥水,瘸子骂道,“老子就知道这些龟儿子偷懒,说好了五寸苗子插四寸进土,他们只给老子插了两寸!”
瘸子跟一只手以前都是军中小将,受伤后,军中说要赡养无家无口的他们。
结果就是被调来随州城,跟聂松一起浑噩度日。
一只手向往上攀,少了一只手的他在泥泞的山坡上根本无法固定住身子。
只能满是泥的趴在地上,大声道:“这哪里能怪得了他们,家里但凡有田地能养活人,能交够赋税,谁TM去当兵。”
“你们两个……哎!”聂松带着几人跑出来,终于找到这俩傻缺了。
瘸子把手里的葛根插进土里,松开双手,顺着山坡滑下来。
等聂松接到他,他才痛得龇牙咧嘴。
低头一看,肚皮上被碎石划了无数道细碎伤口。
“滚!给我滚回去洗澡!”
“瘸哥,快走。”跟着聂松来的几人几乎是架着瘸子在跑。
聂松朝他们的背影扔了一只鞋,然后又自己跳着去捡回来穿上。
他是又气又伤悲,葛根是支撑所有人活下去的最后希望了。
在聂松来随州之前,随州守城军有三十多人。
他们不守城,只鱼肉百姓。
这里都是被抓来的难民、流放的罪人,只要随州能源源不断产出木炭,上面的人根本不管这里是何光景。
一场小仗,聂松被做局。
他本可回京上奏,可朝廷都烂透了,做什么都没用。
所以他甘愿被贬,唯一的要求就是带走手底下的伤兵。
来到随州,他军法处置了先前的守军。
他可以救一城人的命,无法救城中麻木的人心。
痛苦无处发泄,只能整天醉生梦死,最后跟这座城一起葬在这山中,永不见天日。
这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暴雨变成小毛毛雨,山上水流也越来越小,聂松舒展了一下筋骨,希望就在眼前。
这场雨从头天下午,一直持续到晚饭后。
晚饭后,雨滴变小,但依旧淅淅沥沥的。
“嘘!”
沈明清竖起耳朵听了几息。
接着他皱着眉,不顾泥泞朝院子大门走去。
沈云漪见他没打伞,有些着急:“这孩子,刚刚的姜汤不是白喝了吗?”
赵暖想到了什么,面色凝重。
她顺手拿起一把伞:“你们都别出来。”然后自己跟着沈明清走了出去。
沈明清听到赵暖的脚步声,自然的向后伸手:“慢点。”
赵暖打开伞,握住他的手,两人走出门,站在山边。
远处随州城黑乎乎的,四周青山不算很暗,抬头甚至能看到雨丝从天上飘落。
山谷里带着潮气的风向上吹,赵暖的发丝飘出伞外,被雨淋湿后又落回脸颊边。
她皱眉,收起伞。
没有雨滴落在伞面的啪啪声,她听到一种不甚明了的,就像是耳鸣但又不明显的那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