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恪目光复杂的望向她。
“如何？”应堇问道。
“我只能保证把答应给南蛮的条件给你。”
“但你不能再给韦义。”
王允恪紧紧的盯着她，“好。”
应堇唇角一扬，道声告别，回身便要钻进丛林中，就听着王允恪道，“你步行太慢，骑我马去吧。”
这么明目张胆？应堇目瞪口呆。
就听着王允恪淡淡道，“无妨，南蛮管不了。”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应堇真挚的建议道。
“那也得是个长牙的。”王允恪嗤笑一声，便带应堇去牵马。
应堇慢悠悠的跟在他背后，没有多言。
她和王允恪的看法有点相悖——南蛮是不是兔子，有没有牙她不知晓。但就算是只蜈蚣，被咬一口，也怪疼的。
不过，涞水王家，九朝肱骨之门，想来，也不在意蜈蚣到底长没长牙。
“对了。”王允恪一边解开马缰，一边有些头疼的道，“让秦城的官兵快些来，夜长梦多，特别是他们那个小奴快死了，我瞧着王九公子的模样，恐怕是会大闹一场。”
“你不想惹事，准备把人死的责任推到秦城？”应堇笑眯眯的。
王允恪动作不停顿，“推给谁无所谓，只要别死在我这里。”
“如果秦城拖延出兵呢？”
王允恪有些惊讶的抬起头来，“他们拖延，他们凭什么拖延？他们俩难不成不必叶正衍那家伙有用多了？”
“难不成秦城子弟今年都不打算评九品了？”
这下是应堇皱着眉看他。
王允恪表情几近扭曲，不可思议，“刚刚王也隽找你，难道没有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单启东是今年来秦城的中正官啊！这都不说还指望着人去救他们……”他满脸的无语，嗤了一声，仰天叹气，“这些大族里的金贵子弟……草，跟我大哥一样，一般的蠢。”
应堇在心里默默的消化着这条信息，半晌，觉得王允恪骂的着实没问题。
林间山丘崎岖，马匹难行，却终究比双脚快。
三更天时，应堇舒了口气，总算是寻到了姜部督一行人驻扎的地方。
“什么人？”有巡逻士兵低声喝道。
应堇翻身下马，高举张二虎给的信物，“我受叶太守之托，来寻姜部督，速有急事！”
因为是隐蔽在南蛮外躲藏，因而官兵两百余人没有帐篷，只在野地休整。
一团刚燃起的篝火边，姜部督有些惊讶的望向应堇，“应公子，你怎么来了，可是叶公有什么消息。”
应堇垂眸望着跳动的火光，“今日寻到了韦德踪影，韦德已死，但叶大公子却也中了流箭，如今不知生死。”
“什么！”姜部督倏地站起身来，满面愁容，“这群该死的蛮子，偏在这时间上作乱！”
这时间，怕是指中正官前来的时间。
应堇表情没有变化，瞧着篝火，火光照的她脸上格外的明亮，“南蛮还有一支队伍，虏了致仕的赵太医，明日白天恐怕就要抵达此处，可能会和你们撞上。你们到时借机行事，如今太过深入，一旦交手，不占上风。”
“我如今尾随着他们，没法回秦城报信，还烦请姜部督派人带回个音信去。“
姜部督皱眉，“赵太医，去年夏时回秦城养老的赵太医？南蛮怎么绑了他？”
应堇摇头，“不知，也或许是叶大公子素来敬重赵太医，因而韦德想绑了人来要挟……要挟叶正衍。”
她愣了下神，垂眸瞧着火光。
若是王家真要杀叶正衍，那王允恪为什么要亲自带人去绑架赵太医。威胁？威胁叶正衍自杀去死吗？
这个念头让她几不可查地笑了笑，转瞬敛去。
她低着眉眼想了想，慢慢的道，“赵太医身体远瞧着还行，倒不必担忧，只是赵太医虽然背后没有家族势力，但到底是在弘都天子脚下做了三十年的太医，不少世家都承过他的情。”
她唇角微抿，神色隐在黑暗中，“二虎哥已经回城禀告叶太守，恐怕不多时秦城就会出兵。姜部督，来的人会比你们人多，你们……往回撤吧。”
“明白。”姜部督叹口气，只觉得形式还是可控的，向应堇点点头，抱拳道，“多谢应公子，我即刻集合人马回城复命。”
应堇点头应是，准备起身，又想起了什么，“姜部督可否取些烈酒和干净的棉布，赵太医似乎受了些小伤，需处理一番。”
姜部督差人去拿，应堇便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一路保重。”
黑夜是漫长的，寂寥的，偶有几只飞鸟而过，留下空寂的回响。
应堇没有骑上马，反而牵着马缰漫步在灌木丛间。
王允恪在骗她。
夜色如绸，晕开寂静的黑。应堇漫步其中，便也望着那寂寥的黑暗。
很早时陇右家族间的聚会上，那些男人喝多了吹牛时说，王明公年轻时还曾拜谒过古太傅，学习文章，也算有授业的情份。
更别提如今世人皆知古家和王家的龙虎斗，叶正衍如果此时死在秦城，矛头直指涞水王家。
王家就算要杀人也不能做这般明显的蠢事，而从王家会绑赵太医来说，他们只是在威胁叶正衍，想来叶正衍定然抓了王家什么天大的把柄。
但，没人想到，叶正衍失忆了，他忘了自己是古承稷，一同忘了王家到底想从他手里要什么。
而王允恪，应堇很轻松的把自己带到了他的位置上，族中不受宠的庶出，被派出来干些见不得人的脏活。
不管这事成不成，他日后都只能是王家暗面做脏活的角色了。甚至于一个不小心，叶正衍出半分城池，比如说失忆了，那他还可能被王家送出去做赔罪的谢礼。
所以他不想按照王家要求的做，他想给王家添点事，给自己添些筹码。
比如说，偷偷杀了叶正衍。
王家绝不可能会认杀了叶正衍的事情，那么就算王家再怨恨王允恪，在一荣俱荣的道理下也必须保他。甚至把他推到台前，来展示他们的问心无愧。
应堇慢慢的想，也挺好，若是他的计划真行通了，她愿意为他使劲的鼓掌祝贺。
只是既然有人先不仁，那她的不义也就不必心生负担了。
所谓救命之恩，人们只能记住第一个挺身而出的人。
她需要请赵太医回林安，这份恩情就绝不能让给秦城。
如果告诉秦城南蛮绑了他们的中正官，姜部督还能如此的平淡吗？
才不会呢！应堇打赌必定是屁滚尿流的预谋怎样带着这两百人冒死救人，谋个通天的富贵。
她才不去讨这个无趣。
救下赵太医的人必须是她，也只能是她。
单家和王家的两个小公子都是好人。
但她不是。
她骑马赶回营地里，已经快五更天了，天色已泛起了几分青色，只是太阳还未升起。
她把马绑回了原处，本想快步回帐篷，步伐一顿，犹豫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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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长叹口气。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真诚又纯善，她骗了那个少年，代价或许是一条生命。即使作为补偿，她也不能再无动于衷了。
她悄无声息的穿过睡梦中的南蛮人，走向了那架显眼的马车。
“我以为你是一个心硬如石的女人。”王允恪并没有睡，挥手让监视马车的下属让开，一双眸子深邃的盯着她。
“别把所有人想的和你一样。”应堇神色平淡的道。
“秦城的人何时来。”
“许是明天，也许是三五天。”应堇耸肩，“你既然知晓我是陇右人，凭什么觉得秦城的官兵会这么信任我与我透底？”
王允恪眉头紧蹙，长叹口气，“希望秦城的蠢货们没有蠢成猪。你过去吧，那小奴烧的很厉害，三更时王九公子又闹了一次。对了，轻点声，王九是个废物，单昇可不是，别让他生疑。”
“我可不是你，捉个人都能把自己陷进去。”应堇嗤了他一声，放低脚步朝着马车过去了。
“扣扣。”她轻声敲响了那辆马车的车架。
“谁。”很轻的声音，须臾，车帐被拉开了一个缝隙。
看见是她，王也隽眸子亮了下，让开个地方让她上车。
“启东，这就是刚才我跟你说的正衍的朋友。”
他眼神希冀的望向应堇，“应堇兄，你有没有找到秦城的官兵，有没有把我们的情况告诉那边。”
天色还未亮，更别说马车本身就蒙着厚帷帐。应堇微微垂首，似乎在打量马车的环境，实则避开了那双真挚的眼睛，“与他们说了，秦城本就在组织兵马，想来也不过是这几日。”
她说着，从怀里摩挲出了带来的酒囊与白布，“你说的伤者在哪里，带了些烈酒，也不知会不会有用。”
王也隽的眼神明亮，刚要道谢，就有人先开了口，“多谢应公子。”
那一瞬，应堇错觉面前的人是叶正衍。
她神色愣怔一下，缓过来，望向那里衣衫破乱的单昇，“单公子，又见面了。”
单昇微微颔首，“应公子好记性，上次一见，竟还能一眼认出我来。”
应堇保证，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和任何一个世家子弟打交道。
她原以为叶正衍是个怪胎，如今看来王也隽才是那个怪胎。
这群世家子弟是什么毛病，莫不是五石散服多了！
虽是心中腹诽，她面上仍带着得体的浅笑，“刚刚在外面见了也隽，就想起上次相见，单公子霁月风光，在下如何记不住。”
单昇不置可否，微微垂眸，“我们如今陷入险地，多亏应公子雪中送炭，这份情谊，启东记住了。”
应堇颔首算是应了，目光不自主的望向了草席间的那个老人和孩子。
那孩子的衣衫上几乎没有一寸没血的地方，苍白的嘴唇干燥裂开。似乎是听着了动静，他身体疼痛的猛然一抖，睁开了眼睛。
赵太医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哄他，“没事没事，这位公子带来了酒和干净的布，你的伤口不会感染的，好好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嗯。”像是小猫一样，他很轻很轻的应了声。
应堇鬼使神差的摸了下口袋，掏出了两块饴糖。
她递给了王也隽一块，又递给那个孩子一块，“吃块糖吧，吃了就不疼了。”
乌泽犹迟疑的望着他。
应堇没有理会，把糖塞进了他冰凉的手心，转过身看向已经剥开糖纸的王也隽轻声问，“他叫什么？”
“乌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