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声音拖得又长又缓，将宴席间的笑语都被压了过去。
众人都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去看。
甚至就连永乐公主都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冷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温和的笑意。
江枣顺着众人的视线回头看，来人正是她前几天刚见过的顾小侯爷顾璟，
这也正是魏如兰之所以让江桃这么精心打扮来参宴的一原因。
顾璟不仅是少年英才，更是当今永乐公主的亲外甥。
他的生母，是公主一母同胞的胞姐。永乐公主自小便对他宠爱有加，姨甥二人关系格外亲厚。顾璟幼时，顾家夫人陪着顾老爷在外征战，所以顾璟小时候便几乎是这位姨母一手在宫中带大的。
而这位永乐公主有是京中有名的爱做媒，常常借着赏花斗诗的名义，给京中尚未婚配的官家子弟们相亲。
这次赏花宴明面上是永乐公主想召集京城里的女眷，一起来赏花。实则是就为了替这位顾小侯爷相看才办的
顾璟今日的穿着，与初次见面时那身刻意故作沉稳的玄色长袍截然不同。
他穿了身浅绿色的袍子，这样过于秀气的颜色穿在他身上，不显的过于柔美。反而因为少年身上蓬勃的活力，带出一股自春天而来的俏丽，像是春日柳芽上的新色。
他身上蓬勃的生命力，不由得让江枣心里生出了几分羡慕，这样蓬勃的活力，是她早就不曾有的。
江枣看的清楚，顾璟一出现，宴席上大半女眷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显然，今天很多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专门冲着顾方舟来的
顾璟快步走到了永乐公主的面前，视线却若有似无的，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江枣。对着永乐公主端正躬身行礼。
“姨母。”
永乐公主见他到来，笑意更浓，当即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侧。
见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被顾璟吸引，江枣也的自然的躲回了人群中，站在了宴会的角落。
在她少女时候，虽然没有显赫的家世，可凭借着优越的相貌和对于穿着打扮的独到见解。在京中也不乏有名门贵女愿意和她做朋友，参加宴席时，虽不至于一呼百应，身边也却总是两两三三的围着几个姑娘愿意来和她说话的。
可自从江枣原嫁给沈家阳后，就一直深居简出，一心服侍沈家阳一家。这样公开的宴席就参加的很少了。更别提现如今她是沈家的休妻，在这次的赏花宴中本就身份尴尬。
京中的贵族小姐们最是会见风使舵的，所以除了进门时孙玉宁对她维护了几句后，就没什么人再上前和她搭话了。
江枣倒也乐得清闲，她对这些年的记忆也仅停留在江霁写的日记里。倘若那些世家小姐问起什么日记里没写的东西，她可真还是答不来。如此倒也省事，不用她费心搪塞了。
永乐公主对这场宴会显然是下了心思的，宴席上的糕点都是御膳房的大厨亲手做的。江枣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果真是唇齿留香。是孩子喜欢的口味。
要是乐乐在的话，想必一定会喜欢的吧.......
而另一旁，永乐公主正拉着顾璟说话。
“今天来的可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名门贵女，才情，相貌上等的不在少数。你可要仔细看看，要是有顺眼的就和姨母说。”她语气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们家里现在就剩你一个了，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阿云吧，你总是要娶妻的，你母亲老了，身体不复从前了，你需要一个妻子为你操持家务里。”
她一边说，视线不招痕迹的往江桃所在的那一圈贵女处扫了扫。
顾璟应着她的话，随手捏了一块面前的糕点，有一搭没一搭的吃，却拉长了脖子一路往下，在人群中找寻他进来时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璟原本是不想来的，也是实在受不了家中母亲整天在他耳边念叨。这才勉强接下帖来，答应过来看一看。
他一向在京中的女眷中受欢迎，每次出门都要被姑娘，偷偷塞手绢，丢香囊。
可他和兄长年龄差了十多岁，在他八九岁的时候，兄长就早早娶了妻。
嫂子出身将门，又是个好玩的性子，刚进顾府的时候仗着兄长的宠爱，整天拿他当姑娘打扮。
那段时间给顾璟心里实在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更别提兄长战死，嫂子跟着殉情，只留了一个小侄儿在他身旁。
担起顾家门楣的时候，他立过誓以后要将阿云当亲儿子一样养大，这京中贵女大多身份娇贵，又有谁真的愿意刚一进门做了新妇就要给人当后娘？
顾璟在宴席中找了好一圈，才终于在宴席最边缘的一处见到了此时正低头忙着吃点心的江枣。
自从兄嫂离开，顾云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复从前的活泼开朗。碰见生人就害怕，可那日倒是破天荒的亲近了江枣。这让他不由得对江枣生了些兴趣。
今日，她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裙子，妆容清淡，眉眼如画。又没带什么首饰。所以在在一众粉红，嫣黄的衣裙中，倒显得格外显眼。
长乐公主接过一旁，沈家阳递来的茶杯，却注意到了一旁顾璟的神色。
对方总是还年轻，一有什么表情都快写到了脸上了。
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长乐公主没有多说话。只是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呀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江枣。
对这个女子，她早有耳闻——正是沈佳阳那位被休弃的原配妻子。
她是在沈家阳打马游街的时候，一眼就被对方那副温润如玉的相貌吸引的。
派人去沈家打听时，沈母却只字未提沈佳阳曾有婚配。
在同沈家阳成亲之后，她才知道，在她之前，沈家阳有一位已经三年的发妻的。听沈母说，只知道是个上不得台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
如今一看，倒是有些手段的，竟惹得顾璟魂牵梦绕，连一向最讨厌的宴会都来参加了。
永乐公主收回了视线，低头喝了一口手里的茶，却发觉，杯子里倒的不是她素日喜欢的龙井反而是甜味的桂花茶。
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沈家阳。只见对方也像是丢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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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眼神一顺不顺的牢牢盯着不远处的江枣。
沈家阳看着不远处的江枣，他原本不知道江枣会来的，要是知道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出席的。
他觉得自己无颜见到江枣，如今功成名就，成了驸马，享尽了从前不敢想的荣华富贵，可心底却空了一块，像是永远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再也没有人在他一身疲惫的时候端一杯热茶来，也不会有人在她烦闷时，轻声细语的安慰自己。
在公主府，他一言一行都要受人掣制，甚至就连穿什么样的衣裳，带什么样的发冠，都全然要按永乐公主的喜好来。
可他偏偏还记得原先同江枣在一起的日子，那时候新婚燕尔，对方总是依着他的喜好穿着打扮。她讨厌碧青色，对方就连碧色的香包都没再带过。
他原本以为江枣看见自己站在永乐公主身边会闹会吵，可对方此时就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似的。心里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空了，好像原本什么珍贵的东西，忽然碎裂了一样。
江枣他在原地看了一会荷花，却感觉背后不知怎的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人一直盯着她看似。
江枣转身看了一圈，都没感觉到有什么异样。
采茶早就被公主府里精致的装饰勾走了魂，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身边只跟着观棋一个人，江枣压低了声音稳妥
“观棋，你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人盯着我们看吗？”
被江枣这么一问，观棋也是一脸的疑惑。
“没……没有啊，小姐。”
江枣感觉背后好像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没没发觉什么异样。鼻子被周围小姐们身上的香粉熏的有些发疼，也有些吃不下去了。再看看一旁的魏如兰，已经和那些官太太们聊的忘我了今天想要早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江枣就领着观棋往远处走了走。
坐在上面的顾璟原本视线一直盯着江枣的，可看着对方忽然转过头来，赶忙偏过了视线，不敢再看，可再回过头时，对方已经混进了人群里，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顾璟心头一急，当即起身：
“那个姨母，我有点事要去办，我就先走了，我们下次再聊”
说完，顾璟也顾不得永乐公主是什么反应，匆匆的就转身去追姜枣了。
永乐公主看着对方匆忙离开的背影，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像丢了魂似的沈家阳。
她把杯子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瓷质的茶杯放到桌子上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当”的一声轻响，瓷杯相击，清脆刺耳
让沈家阳回了神，脸上还带着他那副温文尔雅的好像精致面具的笑，他俯下下身子轻声问道“公主，渴了吗？”
永乐公主盯着他脸上的笑，半晌没有说话。
沈家阳只得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不敢动弹。
约莫半刻钟后，永乐公主才缓缓伸出手，搭在他的臂弯上。
“不渴。”她声音清淡，直视着沈家阳的眼睛“只是觉得有些无趣。沈郎，我们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