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附中的校运动一共持续了三天，当闭幕式结束时，学生们一边清扫着校园，一边还在时不时拿清扫工具打闹着。彩带落在了地上，快乐落在了心里。
对于那些体育生们来说，运动会的结束不光意味着他们又要回归枯燥的学习生活中，也意味着体育部的高歆老师即将要正式离职了。
高歆是一位在学生和老师中都人缘极好的人，学生们把他团团围住，有的用稚嫩的话挽留他，有的约定和他未来还要再相见，有的在感谢他这么多天对学生的关照和付出。高歆一一应着，和同学们做着最后的告别，却发现唯独少了一个人的身影。
“舒映同学呢？”
“她说有急事，比赛一结束就先走了，她特地嘱咐我让我帮她的感谢带给您。”
高歆点点头，送走了依依不舍的同学。
待人群都散去，纤细而秀丽的身影如泉中嶙峋卷石一般显露了出来。
张静瑶离开了那个爹，现在气色好了许多，不再像之前总是一幅营养不良的样子，白皙的肤色和秀丽的五官就从原本发黄的脸颊下显现出来。
她的长相十分无害，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刚刚反将了他一军。
“晚自习马上就要开始了，张同学不赶紧回去吗？”
张静瑶看向高歆的眼神中依旧充满着戒备，“你想让我去伤害舒映，为什么？”
高歆还是那副笑盈盈的表情，“张同学，我从没有这样想过，我想应该是你误会了什么。那份录像可能是我想错了，我很高兴看到舒映没事。”
张静瑶没有理会他的辩白，继续道：“我想了很久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想我参加比赛，当初就没有必要告诉我有这一回事。如果是为了威胁我，你不应该把录像交给罗老师。如果是想毁掉我的名誉，你不应该只把录像交给罗老师。又或者，你是想借我的手去伤害舒映，但如果是这样，你更应该在事成之后保持沉默。”
“今天我终于意识到，我想不明白是对的，因为你的目标根本不是我和舒映。”
看着高歆微变的脸色，张静瑶知道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你的目标是罗老师！你想让她包庇我，所以比赛前一天会鼓动我去道歉认错，然后你便可以拿着证据去举报她。可是为什么？罗老师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算计她？”
高歆此刻已经恢复的平静，“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并没有这么打算。”
“你说的对，你确实没有这么打算。”张静瑶突然否定了自己刚刚所说的话，看向高歆的目光多了一分怜悯。
一直尽力保持平静的高歆背后突然冒出了冷汗。
“高歆，五百年过去了，你的修为竟然退步如此之多。”
高歆冷汗涔涔，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出一些非人的痕迹来，但无论怎么看，她都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
张静瑶接着道，“就在刚刚，我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情，或许更能解释你为什么会这么做。这恐怕和你的师父，那位名叫梁经业的入魔修士有关。你在这五百年里，一直重复着这样的行为，你不断地抽出样本，考验着那些为师者，你想要验证一件事情。可是高歆，就算你再如何继续这个实验，这对你的现状都无事于补。”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张静瑶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些信息就这样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模糊又真实，仿佛是来自前世的记忆。我也想知道五百年前我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这才是解开我身上不幸之源的钥匙。高歆，我想我们可以合作。”
高歆眯着眼睛，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眼前这个少女，“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你觉得你刚刚那些话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
“碧落有一处可以洗筋炼骨的福地，名为‘钓璜溪’，可以洗去你的傀儡之身，让你不必再被这日渐腐朽的身躯折磨。”[1]
高歆脸色果然一变，“你和碧落有关联？”
“似乎是有。”张静瑶也有些犹疑，“我应该从未见过你，我知道你的信息，应该是从别处听来的。只是这些事情我无法一下全都想起来，你帮我寻找身世，我帮你寻找‘钓璜溪’，我想我们有合作的基础。”
对于她的话，高歆无法不相信，无论是关于梁经业，还是关于碧落钓璜，这都不是一个普通人能编出来的。
高歆望着天边的落日，太阳自可以东升西落，永生不尽，可他不行。他比谁都清楚这幅身躯早就已经到了极限，他不愿让自己的灵魂和□□陪葬。
“好，我答应和你合作，但我还有一个要求。”高歆回想起罗清溪那张冷艳的面孔，“你帮我向罗老师隐瞒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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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歆将自己的私人物品放进车厢里，然后绕着熟悉的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五年，若非是这幅身躯已经支撑不住，他不会想要离开。
正值晚自习的时刻，透过亮灯的窗户还能窥见教室中埋头的学生，仿佛白天的喧闹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场梦。他经历过许多场梦，梦里有许多人，但第一次有了不舍的情绪。
高歆还是想多看看，毕竟以后就看不到了。
罗清溪悄悄绕到了他身后，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高歆早就发现她来了，长卷发扫过他的肩膀，像一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不想拂花而去，他希望这片花可以一直停留。
罗清溪递给了他一个护身符，“离职快乐，高老师。祝你今后都能平安顺遂。”
罗清溪没忘记他那把黑伞，上面除了避雨的阵法还有一个吸人精魄的咒语，虽然效用不强，只有让周围的人头晕这种强度。考虑到高歆已经携带了很长时间，送他一个护身符可以帮助他稳住心神。
高歆笑着道了谢，看着她挥手告别的身影，忽而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喜欢她的，即使最初只是将其作为考验对象。但他找上张静瑶时，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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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让她去找罗清溪求情，恰恰相反，他希望张静瑶可以自己坦白自己所做之事。
但即使有了终止试验的冲动，他还是把录像发给了罗清溪。就像现在即使意识到那些隐隐的喜欢，他依旧什么都不会做。他的人生总是依照着几个固定的程序，第一次越轨坠入的就是无可挽回的深渊。
高歆的车被开到了他的身旁，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五百年前见过的脸。
高歆拉开副驾的车门，“前几天你来找我时吓了我一跳，碧落竟然肯放你出来。杜无舟。”
坐在驾驶室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子，头发被剃得很短，皮肤苍白得刺眼，握着方向盘的胳膊极为纤细。
高歆第一次见到杜无舟时只记住了他的狠辣暴戾，如今过去五百年，细长的丹凤眼中流露出的忧郁厌世冲淡了这份狠戾。
“那个小姑娘认出了伞上的符咒，却没有看出你是一个傀儡。应该出身于民间的除妖门，不会是修仙者。你费那么大劲儿就为了试探这个？”
高歆干笑两声，“我还以为杜大哥能理解我。”
杜无舟没有说话，但高歆看见他手臂上的青筋动了一下。
“你要找的人还没有找到吗？”
杜无舟无奈地摇摇头，“还要些时间。”
“你要是能告诉我名字和相貌，我说不定可以帮你找。”
杜无舟还是摇头。
高歆也不想再劝，但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按照你的说法，她每一次转世都会遭遇不幸，那你不如去福利院看看。”
杜无舟这次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沉默无言地开着车。
高歆靠在椅背上，看着车彻底驶出学校，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他颓丧地笑了几声，“人间广阔，竟然还有我们两个这样不人不鬼的东西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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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映用钥匙打开一扇老旧的门，打开手机的照明，摸黑走进了地窖。舒映把手机挂在脖子上，用腾出来的双手搬动一个酒坛。古朴的酒坛子上压了一张红纸，上面写了一个“蟹”字。
舒映抱着酒坛一步步踩上木梯，以她的体格依旧走得摇摇晃晃。舒映在溪水旁支了一张桌子，将酒坛放在上面，桌下备着层层累累的瓷碗。每天这里都会有无数的灵魂飘来，她会为她们奉上一碗酒，帮助他们洗去身上的执念，再顺着这条溪水走，便能达到忘川了。
会飘来她这里的灵魂总是造型奇怪，舒映想过如果有人发现了此处，可能也只会当做是小混混聚会吧。
但这种工作本不是交给她的，舒映虽有灵视，但也是一个普通人。这一切都要从她的父母帮她认了一个姓郭的爷爷开始。以前她只需要帮郭爷爷打打下手，但最近郭爷爷不知所踪，积累的灵魂执念得不到清除，是会出打乱子的，于是只好由她暂时顶上。
舒映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心想，“死老头，到底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