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便是祭祖之日。
卫家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都要来看看这位卫家如今权势最盛的太尉大人、娶的妻子是何许人也?
当然喽,他们更关心的还是卫悼娶妻之后,对待宗族的态度会不会更近一步,能不能让他们也跟着分一杯羹呢。
新婚夫妇身着玄色深纹、绛紫绲边的礼服,佩组玉,饰香草。
卫悼高冠明珠束发,广袖长裾飘飘,立于东阶。
江卿韫梳高髻,簪珠翠,仪态庄重地立于卫悼后方稍西侧。
族中其余男子按辈分立在西侧。
祝史群巫吟诵祷文,乐师奏以钟磬。含混不清、低沉迷离的咏唱和庄严持重、余音袅袅的乐声交织成通灵的曲调。
卫悼缓缓上前,点燃香蒿,合上黍稷。
缕缕青烟摇摇升起,伴随祭乐渐渐没入青蓝的天空,似乎要把这个消息捎到天边的云朵上,让云上的亡灵也为之欣喜。
卫悼亲手将带字的玉帛放在祖先的排位前,跪拜献酒,此为初献。卫悼起身,再拜献酒,此为亚献。
随后江卿韫上前,司仪举起盛有清水的铜盘供其净手后,她恭敬地献上枣、栗、腶脩等祭品,放置于俎上,象征她将以勤勉和虔敬奉养祖先、主持家内事务。
两人齐齐跪在一列列卫家先人的排位前,共同献上最后一樽酒。
祝史便高声诵读起卫悼所撰之祝文:
“维嘉熙年腊月初一,孝孙悼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悼仰赖祖宗遗泽,已承家业。今已娶新妇江氏,共承祭祀。新妇温淑恭良、敏慧贤良,必能克勤克俭,辅佐子孙,光大家声。谨以洁牲、粢盛、醴酒,祗荐岁事。伏惟尚飨!”
语毕,卫悼和江卿韫一同向祖宗牌位行再拜稽首之大礼。祝史宣布礼成,祖先之灵离去。众人再次跪拜恭送后,便可将祭品小猪、五谷、酒醴和时鲜蔬果分给族人食用。此乃“祖宗赐福”也。
不过,卫氏众人的心思可全不放在这上面,比起被祖宗赐过福的几粒米,显然还是卫悼随手撒下的一点恩惠来得更实在些。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在这对新婚夫妇身上,观望着这位新妇在卫悼心中的地位,盘算着能不能从她身上入手让卫悼再多帮扶几把。
几个心思活络的,已经指使着自家的孩童往江卿韫这边来。美其名曰拜见新婶子,实际上就是欺负江卿韫面生,不好意思拒绝,想要趁机捞点油水。
卫悼可懒得应付这些小人,随口两句空话把他们打发了,就带着江卿韫离开。
“就这么走了不要紧吧?”
“没事,我没计较他们当年落井下石,就算是大恩大德了。”卫悼说,“我要带你去见的人比这帮家伙重要得多。”
避开卫家众人,换上轻便衣裳,卫悼带着江卿韫踏上了通往祠堂后山的小路。
冬日万物萧索,然而松柏长青不朽。深重的翠色沉甸甸压在眼前,遮蔽了远处的群山。
江卿韫隐约猜到,这条路通向卫悼父母的坟墓。可是通往陵寝的路通常都修得平整庄穆,莫非这是条僻静小道?卫悼为什么要走这里?
她很快有了答案,路边出现了一座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是围着院子的木栏圈得很结实,里面应该住着个勤快的人。
卫悼叩击柴扉,不一会便有一位老妇人前来开门。
她约莫五六十岁,弓腰驼背,让本就矮小的身躯更加显得矮小。松垮的皮肤堆满了褶子,密布着褐色的老人斑。稀疏的银发在寒风中微微摇摆,已经簪不住木簪子。她穿得倒很厚实,看得出不愁吃穿,不过衣服上打满了补丁。
“付奶奶,秋姨不在家吗?”
付奶奶瞧着年事已高,说话行动倒还是很利索,口齿清晰地说:“她出去了,回来恐怕还要得一个时辰。我在家纳鞋底呢!将军您进来喝口茶?”
“不了,我先看看我爹娘去,待会再来吧。这是我夫人。卿儿,叫奶奶。”
“奶奶好。”江卿韫说。
付奶奶喜笑颜开:“哎呀呀,见过少夫人!”接着便说了许多吉祥话,高兴得不得了。
江卿韫想,这位奶奶管他叫少夫人,想必是卫老将军从前用过的人。但卫悼和她的相处倒不卑不亢,瞧不出她的地位来。
不过他们也没在这里多待,没多久就离开了。
江卿韫问卫悼:“这位奶奶是?”
卫悼解释道:“她是付秋兰将军的母亲。”
漫步在山林间,卫悼向她讲述了自己父母的故事——
卫悼的母亲姬澜是当时皇后花嫣然任命的第一位女官,因而被视为皇后的心腹。定远侯卫锋对她的策论激赏不已,诚心求娶,并且许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在卫悼很小的时候,他的家庭幸福美满,令人称羡。父母均是位高权重,又没有皇家的后宫纷争、兄弟相残,和谐宁静地宛如世外仙境。
除了他凶神恶煞的姨姥姥姬砚总是敦促他读书外,卫悼的童年满满都是美好的回忆。
但是,女官制度由于过分激进,超越时代,逐渐名存实亡。在它的创立者花嫣然主动将其改制为王权的装饰品之后,姬澜和花嫣然的同盟便随之破裂了。
姬澜是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她能够看出女官制度的弊病,却不愿粗暴地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她的出身让她没有太多机会感受王侯将相的卑劣算计,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人要绊倒她。
但花嫣然需要的是权力,她个人的权力而非所有女子的权利,更不是普天之下所有人的权力。她不在乎有人做奴隶,只要那个人不是她自己。
这让姬澜感受到了背叛,她所期盼的是一个平等的世界,无论何处都没有剥削和压迫。
她不顾花嫣然的挽留,主动辞去了自己的官位。表面上看这是对花嫣然改制的支持,其实两人都清楚,这是姬澜在表达自己的反抗和拒绝。
从那以后,姬澜似乎变成了一个平凡的妇人,一心一意在家相夫教子,再也没有在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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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有过惊艳之举。渐渐的,她在人们口中从姬学士变为姬夫人,再变为卫夫人。
卫悼记得那位珠光宝气、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曾经不止一次召见过自己的母亲,而母亲总会带上小小的自己。每当花嫣然的话头转到她们曾经的友谊、共同的理想乃至于未来的愿景时,姬澜总是不咸不淡地提到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慢慢的,就连花嫣然也不得不相信,曾经在朝廷上为维护自己而舌战群儒的姬学士,已经在后宅磨灭了自己的光辉。
但是卫悼很清楚这只是假象。
姬澜打心底里比谁都更加看重自己的才气。
她深知,论出身自己一穷二白,高贵门第就如同纸糊的空壳;
论美貌她固然不差,却不在服饰打扮上花心思,也不能够在如云的贵女中脱颖而出;
论脾性她也不算第一等的温和讨喜。
她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地位,完全靠的是自己的本领手腕。
受这种想法的影响,她读书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甚至把自己的身子都熬坏了。卫锋多次劝她不要如此不顾身体,但姬澜置若罔闻。
卫悼回忆起来,总觉得母亲在辞官之后便过于固执。
她固执地想要证明自己的理想不是空中楼阁,却完全忽视了时代阻力的不可抗。她试图从浩繁卷帙中搜罗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但这种完全超越了时代的东西怎么可能从前人的经验中总结出来呢?
在姬澜因为身体虚弱而流产后,卫锋就不再和她同房而搬到书房去住。不过他还是很听从妻子的建议,他在朝堂上的发言里总有姬澜的手笔。
卫锋并不是没有劝过姬澜放弃。他看得清楚,姬澜是幸运的。她的才华得到了伯乐的赏识,也赢得了许多人的尊敬。可是并不是每一个有才华的人都能够如此幸运。即使是男子也多的是怀才不遇的失意者,何况是不被认可的女性呢?
但姬澜总是希望普天之下的女子都能够如同自己一般改变命运,卫锋也拗不过她。
直到卫锋种种不合常理的政见终于被花嫣然发觉,也让卫家从那时起逐渐远离了权力的中心。
若不是当时边境恰巧爆发战争,需要卫锋前去平定,没准花嫣然会找个机会把这两颗不断提醒她的失败的眼中钉给彻底铲除。
在那场战争中,卫锋结识了付秋兰。
付秋兰替父从军。她身材高大,体格威猛,自幼随父亲习武,在战场上表现出色,比一般的男子还要勇猛。一直都没有人发现她是个女人。
直到她为救主帅,也就是卫锋而受伤,她的身份才被发现。
卫锋感念她的救命之恩,本想就此将这件事揭过,不料付秋兰病重的父亲即使躲过了兵役,也没能活下来。
付老爹去世了,付秋兰的军功便无人继承——总不能给一个死人封爵拜官吧?可是付秋兰和寡母相依为命,这份功绩对于她们来说很重要。
卫锋思前想后,唯有一个法子。只是势必会得罪自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