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笼子里关着两只硕大的海东青,喙爪如钩,通体漆黑。
“你是个出色的暗卫,到了卫家知道该怎么做的。这对鸟训得极好,你平日多和他们亲近些。”
海东青名贵,虽然也有些纨绔子弟养着玩耍,但更多的是用来传信。
江昭林不仅是要她替嫁,还要她去打探卫家隐秘!
她只觉得自己命途多舛,前路未卜。带着这对玩意去卫家,会不会还没进门就丢了命?
江昭林笑容不减:“你去吧,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凝霜,待会母亲会亲自教导你的。”
等到十一转身离开,江昭林的笑容便僵硬在脸上,慢慢地凝固了。就像水凝固成冰便不再是水那样,凝固的笑容也不再是笑容,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在凝霜的引领下,十一在江家后院逛了一圈。
从江昭林的琅风苑出来,走上一段路便是二姨娘的偏院宜兰居,居中是江夫人居住的芙蓉院,边上就是江卿韫从前住的萃云轩,其精致豪奢、旖旎繁华,真令十一大开眼界。
此外,江原还有一名宠妾荷姬,住在角落的碧玉园里。
萃云轩里外种着数不清的奇花香草,靡芜绽着白色的小花,兰草的紫茎细细长长,整座院子都浸染在草木香气里。靠近房子的地方种的是不那么芳香招虫的植物。也有些栽在花盆里的秋海棠、红绣球等。
如此美景十一也无心多看,忧心忡忡地跨过高高的门槛,穿过厅堂来到江卿韫的闺房。房间以屏风隔为三块。
越过屏风,十一坐在梳妆镜前,如同人偶似的让凝霜按照江卿韫从前的模样把她装扮一番。
十一眼睁睁见她为自己敷粉面,点朱唇,扫蛾眉,抹腮红,贴金钿。凝霜叮嘱她不要乱动,随后又取来紫青色云鸟纹曲裾深衣服侍她更衣,束以螭龙纹玉带,腰上挂着江卿韫从前绣的百花十叶纹香囊,里面盛着秋兰杜衡等香草。
接着凝霜将一对云头玉簪插在她发上,使玉璜组佩垂落在她胸前,轮到耳饰时却犯了难——十一并没有耳洞。
十一见她一个人忙忙碌碌,不禁问道:“这院子里就你一个人伺候着?”这哪忙得过来呢。
凝霜连忙回答:“回小姐的话,从前在这院子里的下人都遣散了。少爷的意思是,这几日先朴素些,等您的规矩学好了,新的下人就会送进来的。”
原来这就是朴素了?十一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真有恍若隔世之感。其实她平日里不照镜子,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这样一看打扮起来也算是五官清秀、眉目周正呢。只可惜方才太紧张了,都没注意自己不化妆时是何模样。
“那就是你来教我规矩了?”十一问道。
“正是。”凝霜便将那起卧坐行、言谈礼仪的要旨一一道来。废了一个多时辰的工夫,十一连自己在房中独处时的注意事项都未曾学完呢。
但江昭林的意思很明显,她现在就是个哪怕不认识江卿韫的下人都能认出来的冒牌大草包,因此才贴心地为她留出几日的准备时间。但这个时间必然不会太长,她必须尽快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不要紧的,十一。你连心法的繁琐经文、药方的剂量微差都能背得滚瓜烂熟,武学中的一招一式也都练得不差分毫,这点礼仪规矩又算得了什么?
这倒不是自夸,身为女子却能做到暗卫中仅次于领头人,学这些可谓是毫不费力。只是要改掉她十多年来养成的行为习惯实在困难,毕竟从前做不到这些反而会掉脑袋,肌肉记忆实在深刻。
此外还有一些江卿韫的私人习惯,凝霜也顺便提了几句。
大约又过了三柱香的时间,凝霜终于放她休息一会,自己出去传饭。十一这才注意到自己进来以后院外便有了人候着,见凝霜出来便有人去传饭。
看来自己不学好规矩就出不去院门,不过总算不是只有凝霜一个人忙里忙外的了。
但晚上也只有为十一卸妆梳头,伺候她睡下,叮嘱她要早些入睡否则第二天起来脸色会憔悴。她觉得这妆化得很没必要,自己又见不着,统共也只有凝霜一个人能欣赏到,却要费上好大的工夫。
凝霜离开后,十一悄悄从床上爬起来。
没有了旁人和繁重的课业,十一才有心思环视这间屋子。拥有一间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屋子,这在她的生命里还是第一次呢!
这间屋子可真大呀!
光是她睡觉的地方就有十步见方。空气里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十一花了一番工夫才将房中所有的陶熏香炉找齐,可以凑出一套四季胜景。
她身上那件缎子睡衣简直像是月光织成的,摸起来又滑又软,看上去白得发光。她这样直直站着的时候,衣裳完美地贴合身体,一丝褶皱也无。
看来我的体型和江卿韫也没有相差多少嘛。十一乐呵呵地想。
月过中天,更深露浓。困意终于席卷了十一亢奋的神经,她爬上软绵绵的大床,沉沉坠入了梦乡。
十一在萃云轩过了几天与世隔绝的日子,虽然学得头晕眼花,但是无人打扰,倒也乐得自在。
不料江昭林忽然传来口信,叫她出门去。
凝霜给她换了条朴素的紫裙子,简单的用根木簪绾起青丝,又戴上层层面纱,这才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跟着江昭林出门去。
十一倒觉得这比在室内穿金带银的轻松得多,只是和江昭林同乘叫人紧张。但一想到自己是江昭林的妹妹,便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今天街上听起来好热闹啊。”十一隔着马车都能听见人群的喧哗声。
江昭林解释道:“今日是卫悼回京的日子,百姓都等着迎接神英军。”
“啊?”十一猛地回头,“那岂不是——”
“没错。”江昭林悠悠点头,“今天你就可以偷偷看到你未来的夫婿了。”
十一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的点心……”
“真是个馋丫头!”江昭林作势用折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婚姻乃是终身大事,对你来说这可是生死关头,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吃吃吃就知道吃。”
他打开折扇,掩住自己的坏笑,却又透过扇面窥探十一委屈巴巴的可怜样。
十一嘟哝道:“可是我真的很饿啊……我这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人不吃东西就会饿死——嗷!”
“饿不死你!”江昭林把扇子呼到她脸上。
长安街明月居临街靠窗的雅间里,一碟碟酥酪糕点果子小菜摆了满桌:用花茶果汁凝成的晶莹剔透的琉璃果子、撒着金黄桂子的牛奶酪、裹上细白面铺在新鲜荷叶上焙烤的炸三花、鲜嫩酥脆的小黄鱼配上黄灿灿的蟹酱、嫩滑爽口的酸黄瓜……
“再来两壶米酒。”江昭林说。
“这么多好吃的?”十一都有点怀疑江昭林的用心了。
她假意推脱道:“不是说要少吃点的吗?”
“光吃不练又不会长肌肉只会长肥肉,能露什么破绽?再说了,现在不吃更待何时呢?万一你成亲当晚就被卫悼发现了,没准他当场就把你杀了呢。多吃点吧。”
“这不可能吧?”十一发现了漏洞,“人死无对证,到时候他无缘无故杀了自己的新婚妻子,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就算发觉有异,也应该留我活口。”
“是啊,所以你放心吃吧——反正也死不了。叫你背诵的江家族谱和父母喜好,你都记熟了没?”
十一信心满满地保证道:“都滚瓜烂熟了!”
江昭林逗她:“那我们现在抽背一下吧?”
十一顿时垮了脸,牛奶酪也不吃了,坐得板板正正的。这模样活像当年江卿韫被夫子要求念书时生无可恋的脸色。
他答应过江卿韫很多次,要带她吃遍洛城的美食,但父母管的严,只有三月三、花朝节等特殊节日才有机会带她出门,明月居还没来得及带她来。她会更喜欢吃什么呢?
江昭林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只好按照她平素的喜好将三碟点心摆成一盘,洒一杯米酒聊作祭奠。
但愿那没有坟墓也不入祖坟的魂灵,下辈子不再投生在江家,可以远走高飞,遍历名山大川。
“哥?”
这一声好多年没听到过的“哥哥”算是唤回了江昭林飘飞的思绪,他看着眼前人,紫罗裙青纱袖,眉眼鲜活表情灵动,恍惚间就好像江卿韫又活了过来,还像小时候一样在喊他哥哥。
“吃吧,不闹你了。”他把自己面前的三碟点心推过去。
这番温柔可把十一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虽然她谨记江昭林口述过的《江家人族谱生平及喜好》,并身体力行地依照江卿韫叫江昭林的方式来喊他,但一旦江昭林对她展现出一点兄妹亲情,她就觉得他没安好心。还是不时骂她两句她比较习惯。
但是吃还是要吃的,十一浅浅尝了一口牛奶酪,心想:这口味真像江壹哥常给我带的那一家。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十二十三他们,几天不见还怪想的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包几份带给他们。
十一于是问道:“这一碟怎么卖?”她指的是放在八宝锦盘里的一碟琉璃果子,一盘有八碟。
一旁的店家女连忙回道:“回姑娘,一碟是一两银子。
这么贵?
十一只觉得胃里翻滚着白花花的银子,脸色都白了。她想问一碟是一小碟呢,还是八碟的一盘呢?但她心里大致有个猜想,因此没好意思开口。
江昭林见状,摆摆手让雅间里伺候的女子都下去了,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十一可不敢告诉他自己在想什么,毕竟江卿韫可不认识什么江壹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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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的,只好说:“这也太贵了。”
江昭林笑道:“这算什么?今日卫将军进城,长安街所有雅间都涨价的厉害,比方说这明月居靠街的雅间都是平日的两倍,就这都得提前抢呢。”
“卫将军这么受百姓爱戴?我怎么听说他杀人如麻、言辞刻薄、脾气还坏?”
十一虽然也时常听说卫悼的英名,但此刻才算对他的人气有了实感。
“那他也是林胥的大英雄。而且来的也不全是老百姓。”
江昭林把糊着碧云天青的纱窗推开一条缝,“你看,对面那些窗子后面,都是不知道哪家的小姐来看卫悼的。军队刚进城门那会也许还挺庄严,等走到这儿啊,就要被花啊果啊打得抱头鼠窜了。瞧瞧,为了你这一眼,我多破费啊。”
“有什么必要?成亲了我不是日日都能看到他?你还不如把这钱给我呢。”
“成亲前是前,后是后。别总想着这点小钱。等你出嫁了,嫁妆有的是。再说,父亲年纪大了,卫悼又这么年轻,以后有什么大战小仗的只怕都是他去,你到时候可别想他。”
“我才不想他。”十一张望道,“你怎么没给我准备点花草水果的?”
“你也要?这都是年轻女孩子示爱的把戏,你身为他的未婚妻也这么干也太不矜持了点吧。等以后你关起门来想怎么砸他就怎么砸啊。”
十一用他自己的话来堵他:“成亲前是前,后是后。别的女孩子能干,我可是正牌的未婚妻,我为什么不能?而且我的手比她们准多了!”
江昭林也不小气,按照十一的要求买了一篮子鲜花香草和……
“一个橙子?”江昭林说,“真不再买点?咱们家有钱,你没出嫁前也不会少着你的,不差这几个橙子。”
十一坚持道:“一个就够了。”
她十指翩飞,先用藤条竹篾绞成一个大圈,再环绕一圈兰草和萱草,装饰着细小桃枝,再以秋菊、白芷和杜衡作点缀,很快编出一个又大又漂亮的花环。
江昭林酸溜溜地点评道:“你干脆把香囊也给挂上算了。”
十一居然觉得这是个好建议,当场便解下香囊要往上缠。
江昭林连忙夺过她手里的香囊:“干嘛呢你。万一没套中他那岂不是要丢在大街上了。”
十一一把把它夺回来:“我说了不可能套不中的!”说着就把香囊和花环牢牢地缠在一起,一点也分不开了。
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喝:“开城门——”紧接着便是隐隐的乐声、隆隆的马蹄,透过城外结实的泥土和城内的青砖石一阵一阵地传来,就好像火星在引线上传导,点燃了长安街等待的人群。
一扇扇窗子都接收到了这震颤的信号,纷纷打开露出后面带着面纱的脸庞。
长安街一时间变成了五颜六色的布坊,到处飘扬着华美的旗帜。
有的少女头顶戴着斗笠,从帽檐上垂下长长的面纱,乌黑的鬈发蓬松地堆在额前,露出的一点眼周的肌肤,好似月光漏出云间;
有的女孩年纪很小,只在下半张脸遮着短短的纱巾,红润的面颊枕着玉臂,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
有的是已经出嫁的少妇,盘起黑发,丰腴的脸颊像枝头的玉兰花苞;
有些泼辣的妇人不像高门贵女那样拘束,也订不起楼上的雅间,索性站在街头不遮不掩、大大方方地看。
这些生活在沉闷无趣的世界里的女孩子啊,生活日复一日的向前滚动,把她们的青春和美好碾在车轮底下。
只有在七夕、花朝节、王上出游或者诸如大将军得胜凯旋这样轰动的大事发生时,她们才能够踏出高高的门槛,到街上活动一番。
虽然只能用斗笠面纱围出小小的一个世界,但那是和外面的大世界联通的一个小世界,充满了花的香气、鸟的啼鸣、人的欢声。
她们有的由父兄陪伴,也有一些人的父兄丈夫、乃至于儿子就在军队的行列里,这些人便三五结对,和女伴们一起把花果和祝福抛向军队。百姓也纷纷将驱邪祈福的茱萸、松枝等向军人们抛去。
卫悼对于这件事显然很有准备,他全身上下都被盔甲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不过仍能看出他身形高大伟岸、气宇轩昂。
卫悼一手执缰绳,一手放在腰间的骊云剑上。他□□的白马“濯雪”乃是梁国进贡的名驹,这会也披挂五彩参加盛大的游行。
左右两位副将沈昀和傅迟,俱着轻甲,围护在后。
虽然卫悼很有防范意识,但其实并没有几个人胆大到敢直愣愣地对着他丢什么大水果。他的头顶、肩上和马上多半洒落的是些小花,甚至不用风吹,随着慢悠悠的马步就自然地飘落了。
就在这其乐融融、军民鱼水的氛围中,忽然一抹明黄高速直冲卫悼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