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才虽然已经决定要回张家坳,但交接还得一个月,此刻也挽着袖子在现场帮忙协调,指挥着几个年轻后生按着他和陆羽商量好的图纸开挖地基。吴昊这个正主儿反倒有些手足无措,想上去帮忙,却总是被乡亲们笑着推开。
“吴队长,你就别沾手啦!等着当你的新郎官吧!”
“就是,这力气活有我们呢!你去看看傻妞妹子那边缺啥不?”
“吴昊哥,你这新房保准又结实又敞亮!”
吴昊憨厚的脸上满是感动,只会一个劲儿地说。
“谢谢,谢谢大伙儿……”
他看着那块渐渐有了轮廓的地基,再看看远处周老汉家方向,心里像被温泉水泡着,又暖又涨。
这就是他的家,他即将和傻妞一起生活的家,由他最敬重的陆先生出资,由他守护的乡亲们亲手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
这份情义,比什么都重。
就在小渔村沉浸在这片忙碌而喜庆的喧嚣中时,村外的田野小径上,却悄然摸来了两个与这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正是连夜从城外赶来的孔希生和孔胜辉叔侄。
两人都穿着沾满尘土和草屑的旧衣裳,神色疲惫,眼窝深陷,尤其是孔希生,往日那种老谋深算的从容早已不见,只剩下一路逃亡带来的惊惶和憔悴。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田埂、沟渠这些偏僻难行的地方,走走停停,不断警惕地张望。
“叔父,前面应该就是小渔村了。”
孔胜辉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低声道。
他比孔希生稍好些,但同样面色凝重。
孔希生喘着气,用手扶着酸痛的腰,望了望那片似乎笼罩在祥和气氛中的村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里真的能成为避风港吗?那个素未谋面的陆羽,会收留自己这样一个“麻烦”吗?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已无退路。
两人稍稍整理了一下形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难的,然后沿着田埂,朝着村口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
他们打算先观察一下,再设法找人通传求见。
然而,他们低估了小渔村的警戒。自从陆羽来到后,护村队的巡逻从未松懈,尤其是最近村子名声在外,产业渐多,陆羽更是叮嘱要加强防范。
就在两人鬼鬼祟祟接近村口,试图寻找一个不起眼的路径溜进去时,田埂旁一个看似寻常的草垛后面。
“噌”地站起一个身影,正是今日轮值的护村队员。
那队员年轻,眼神锐利,一眼就看出这两人形迹可疑,根本不是本村或附近村落的农户打扮,而且神情躲闪。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年轻队员厉声喝道,同时毫不犹豫地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竹哨,用力吹响。
“嘟——嘟嘟——!”
尖利急促的哨音瞬间划破了村口田野的宁静。
孔希生和孔胜辉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么偏僻的村口也有暗哨。孔胜辉下意识想拉孔希生跑,但孔希生年纪大了,又累又慌,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就这么一耽搁,脚步声已经从村里迅速传来。
只见五六条精壮的汉子,在一个高大青年的带领下,快速朝这边包抄过来,动作迅捷,配合默契,转眼间就呈扇形将他们二人围在了田埂上。为首的青年,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眼神沉稳锐利,正是护村队长吴昊。
他刚才就在附近监工新房,听到哨音立刻带人赶来。
“别动!”
吴昊上前一步,目光如电般扫过孔家叔侄,沉声道。
“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在我们村口想干什么?”
孔胜辉还想开口辩解,吴昊身后两名队员已经上前,不由分说扭住了他们的胳膊。
这两人虽然孔胜辉还有些力气,但哪里是常年训练、身强力壮的护村队员的对手?稍一挣扎就被牢牢制住。
“队长,这两人看着眼生,肯定不是好人!”
吹哨的年轻队员说道。
吴昊点点头,他看这两人虽衣着普通,但细看面料和举止,不像是普通流民或窃贼,尤其是那年长者,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同于寻常农夫的气度。
“先带回村公所,交给陆先生发落。仔细搜搜身。”
队员们在两人身上简单搜查了一下,除了些散碎铜钱和干粮,并无利器或其他可疑物品。吴昊一挥手。
“带走!”
孔希生和孔胜辉被反扭着胳膊,在一众护村队员的押送下,垂头丧气地走进了小渔村。沿途正在忙碌的村民们纷纷投来好奇和警惕的目光,指指点点,更让孔希生感到无比的狼狈和羞耻。
想他孔希生,也曾是杨博座上宾,在福州城内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想过会沦落到被乡野村夫像抓贼一样扭送的地步?
村公所里,陆羽正在和张俊才核对一批即将发往省城的自行车订单。听到外面嘈杂,抬头看去,只见吴昊押着两个人进来。
“陆先生,在村口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外人。”
吴昊禀报道。
陆羽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毛贼或流民误闯,放下手中的账册,随意地抬眼望去。
这一看,他的目光在孔希生那张虽然憔悴但依稀可辨的脸上停顿了一下,随即微微一愣。
这个人……他见过。虽然只有一面之缘,而且是在杨府那种场合下远远瞥见,但陆羽记忆力很好,立刻认出这是杨博身边那个颇为倚重的幕僚,好像姓孔。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般狼狈?
陆羽不动声色,站起身,走到孔希生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旁边脸色灰败的孔胜辉。
“放开他们吧。”
陆羽对吴昊说道。
吴昊有些疑惑,但还是示意队员松手。
孔希生揉着被扭得发痛的手臂,抬起头,正对上陆羽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心中一惊,知道对方恐怕已经认出了自己。事到如今,隐瞒已无意义,他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
“陆……陆先生!小人孔希生,冒昧前来,实是走投无路,恳请陆先生收留,救小人一命啊!”
孔希生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这一跪,把旁边的吴昊和张俊才都吓了一跳。
陆羽却只是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稳。
“孔先生?如果我没记错,你应是杨府杨老爷身边的得力幕僚吧?怎会落到如此田地,还跑到我这偏僻小渔村来求救?”
孔希生老脸发红,但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跪在地上,不顾体面,急声道。
“陆先生明鉴!小人……小人的确曾在杨府谋事,但杨博此人……刚愎自用,心狠手辣!前番与李勋坚争斗,竟悍然纵火烧其车行,此等无法无天之举,已触犯国法,官府必然严查!
小人……小人知晓其中一些内情,更因往日曾为其出谋划策,深知其为人疑心甚重。如今事发,杨博为求自保,必会弃小人如敝履,甚至可能……杀小人灭口!小人无奈,只得仓皇出逃!”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不只如此,那耿水森老奸巨猾,与山贼白老旺亦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福建黑白两道,盘根错节,小人深知其中不少隐秘。如今杨博事败端倪已现,耿水森那边小人又无足够筹码投靠,天下之大,竟似无小人容身之处!
听闻陆先生仁义,且有通天手段,连官府、刘伯温老先生都对您礼敬有加,小人才冒死前来,求陆先生看在……看在小人一把年纪、走投无路的份上,施以援手,给小人一条活路吧!小人愿为陆先生做牛做马,只求一隅安身之地啊!”
说着,竟是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旁边的孔胜辉也跟着跪下,低着头不敢言语。
陆羽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转动着。孔希生的话,印证了他之前的一些猜测,也提供了更多关于杨博和耿水森的细节。
此人确实是颗烫手山芋,收留他,意味着要直面杨博可能的报复,甚至可能引起耿水森的猜忌,更会卷入福建这些豪强与山贼的烂摊子里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一下。
“孔先生,你先起来说话。如此大礼,陆某承受不起。”
孔希生却不肯起,只是仰着脸,用满是乞求的眼神看着陆羽。
陆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村民热火朝天建房的景象,缓缓道。
“孔先生,你的处境,我大致明了。只是,陆某一介草民,在这小渔村弄些糊口的营生,虽与邓大人、刘公有些交往,但也仅是泛泛。
自身尚且有许多难处,要养活一村老小,还要应对各处觊觎,实在……力有未逮,恐怕难以庇护先生周全。先生还是另寻高明吧。”
这话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意思也很明显。
孔希生闻言,如遭雷击,跪在地上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要破灭了。长久以来逃亡的恐惧、被抛弃的屈辱、对未来的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谋士的风度,几乎是扑上前,抱住了陆羽的腿,声音凄厉。
“陆先生!陆先生!求求您!救救我!我真的没地方可去了!官府在查杨博,必然会牵连到我!耿水森那里去不得!山贼那边更是一言难尽!
我……我知道很多事!关于杨家的产业秘密,关于耿家和天涯山的勾连,甚至……甚至省城其他几家士族的把柄!我都知道!
只要您肯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一个地方躲躲,我愿意把这些都说出来!我愿意为您办事!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肯干!只求您别赶我走!我……我不想死啊!”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杨府首席幕僚的矜持,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被吓破了胆、走投无路的可怜老人。
吴昊和张俊才在旁边看得眉头紧皱,既觉得这人有些可怜,又觉得他这般纠缠陆先生实在不妥。
陆羽低头看着痛哭流涕的孔希生,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看得出,孔希生是真的怕了,也真的走投无路了。此人或许有些心机,为杨博出过些见不得光的主意,但观其本质,似乎并非那种大奸大恶、嗜杀成性之徒,更多的是在旧有规则和强权夹缝中求存的“谋士”。
如今被旧主抛弃,被黑白两道追索,惶惶如丧家之犬。
更重要的是,陆羽想到了耿水森。
那个老狐狸在福建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行事又极为隐秘老辣,是自己未来想要改变福建格局必须面对的一座大山。
若能有一个熟悉耿家、熟悉福建这些豪强内部运作,甚至了解一些山贼内情的人为自己所用,无疑能增加不少筹码。孔希生,或许就是这样一个人选。
他提供的“情报”,本身就是有价值的。
风险当然有,但收益也可能很大。关键在于如何控制风险,如何安置此人,让他既能发挥作用,又不会反噬自身。
陆羽沉吟良久,房间里只剩下孔希生压抑的抽泣声。终于,他再次伸手,这次用了些力气,将孔希生从地上扶了起来,按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孔先生,你先冷静。”
陆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哭解决不了问题。”
孔希生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羽,不敢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陆羽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孔希生,缓缓开口道。
“收留你,并非不可。但有几件事,需说在前面。”
孔希生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忙不迭地点头。
“陆先生请讲!只要能让小人活命,什么条件小人都答应!”
“第一。”
陆羽竖起一根手指。
“你既投奔于我,过往种种,我可以尝试为你斡旋。我会寻机向邓志和邓大人陈情,说明你只是听命行事,且已迷途知返,提供关键线索,或可为你减轻罪责,至少保你暂时免受牢狱追索。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坦诚合作。”
孔希生连连点头。
“是是是!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全力配合陆先生和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