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英声音很小，连旁边的扶苏几人都没听到对方说了什么，但祭坛前，范于耳朵一动，一双眼仁变为纯黑，扭头看向远处的石雕，无机质的光芒在眼中闪过。
伸手摸了下祭坛，搓下一块被风化的石屑，在指间捻了捻，范于拉起范连，露出了今天进院后的第一个笑容：“无碍，祭祀已完，目的既成，毁了就毁了吧。”
之后，竟是直接伸手化气劈向一大一小两个祭坛！
轰隆一声，刚才在扶苏手下还坚硬难刻的石坛竟是被直接劈了个粉碎。
看向自己父亲冷漠的面容，范连既害怕又仰慕，恭敬道：“全赖严君明于料事，常有先见。”
想到这段时间父亲的改变，他也不免心惊。
……
两月前。
去岁大旱，随后恐有蝗灾，范于也早早派人囤了不少粮，这几年，魏王越发糊涂，猜忌信陵君，沉迷酒色，荒废治国，不再修炼，魏国气衰，魏地的气候也跟着越发异常。
之前，秦王政发出要攻魏的言论后，他就有预感魏国离亡不远。后听闻段崇干劝魏王请降，他也是赞成派。
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秦魏两国之间的差距，魏国没有获胜的可能。
谁知信陵君竟和燕、代两国重组了联军，欲再将秦国打回函谷关，只是此次再无候赢献计，信陵君不仅虎符被夺，还被魏王孤身派往榆关。
后，信陵君战败阵亡，范于得知消息立刻就做出了带领家族前往秦地的决定。
虽然魏王已降，但大梁已非都城，还是偏远了些，不利于家族发展。
范家是大族，人口上百，举家迁地绝非易事。具体的地方已经找好，就在咸阳附近的一片，之前范于已经派人前去购置，并签下了买卖的契书。
今日和范连在院内翻账也是在核对行装，看是否还需整理些旁的物品，为明日迁行做最后的准备。
“家主，门外禀报，有客来，说是受邀商讨明日之事。”
范于诧异，今日他走之事没对外人说起，而且也从未邀请过任何人，更不要说商讨。
心中疑惑，范于和范连说了一声，便跟随家仆出了门。
门口是一名年轻男子，舞象之年，少年容仪甚好，看着就是出自贵族大家的儿郎，但范于确实不认识。
周身无气，是个普通人，或者修为远高于自己。
“敢问先生之名，是来寻范某乎？”
范于拱手一礼，谨慎问道。
“吾之名，尔无足知，然吾知先生明日即将动身去秦。秦国夷狄之国，秦王虎狼之心，先生可想过，阖闾欲徙于咸阳，吉凶若何？”
哦，原来是来当说客的纵横家。
范于皱眉，略带嫌弃。
倒不知是从哪国来的。
“先生既知，便不必劝我。如今魏国大势已去，魏王已降，与其待在魏地，范某倒认为不若去咸阳投奔明主。秦王以才举之，秦国国力强盛，成为天下共主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听到范于的话，少年微微拧眉似有不悦：“范公如此弃魏国于不顾，就不怕”指了指天上，少年恢复面无表情：“降下罚。”
“呵。”冷笑一声，知道对方是来劝说他后，范于语气也不若方才和善：“若真要降罚，最该先罚的也是魏王圉。若非其昏庸无道，不理国事，荒废修为，魏国怎会变成如此境地？”
随后，范于不欲多说，只最后交代了句，便要拱手告退：“若是先生愿随范某一同入秦，便于明日卯时初在城门后等候，可跟随吾等一同行走。”
闻言，少年抬首，没再劝说，只是用那双褐色清透但冷漠的眸子看向范于：“看来，范公计定矣。”
“是也。”
“那明日卯时，城门口还请范公稍等在下。”
说完，少年拱手，也不给范于回复的机会，转身就走。
只是两个呼吸，人就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消失了。
揉了揉眼睛，范于确认对方竟然真的几乎瞬间不见后，才暗自嘀咕了句：“呼，怪哉此夫！”
“阿父，是有何事？”
身后，范连的声音传来。
父亲出去好久没见回来，他刚好核对完行装，便起身过来看看是否有事需要帮忙。
“无事，连儿已经核对完了？”
点了点头，范连好奇道：“不知方才少年何人，我竟未在大梁见过。”
“不过是一纵横家来寻庇护，明日会与吾等一同入秦。”
第二日，寅时中。
天还未亮。
范府内就传来了叮叮当当家仆收拾行装的声音，范家所有人都已起来。
老远，范于在屋内就听见前院传来叮呤咣啷一系列混乱声响，刚想出门询问就见，门口近侍来报说，牛车上拉着行装倒塌，夫人最爱的陶瓶和老祖宗的排位都摔碎了。
！！！
这是？
想到昨日不知名少年的话，范于心里一个咯噔。
难道……
恐怕此去咸阳不会顺利。
随即，想起几日前被王贲接去咸阳的魏王，心中释然。连魏王圉都好好的被嬴政接去了秦国享福，没道理他一个小官会被上面惦记。
应该是意外。
之后也果然没再出事，一行几百人连带着几十辆牛车缓缓从大梁使出。
等出了城门后，范于想起昨日的少年。
既然答应，便不可失言。
此时还差一刻才到卯时，他便让范连带着一群人先行，自己和近侍则留下单独等待对方。
当下刚三月，虽然多日无雨，白日天气干旱燥热，但夜晚清晨仍然寒露较重。
城外郊野更甚。
范于虽是修者，但等级不高，只有二级，又因多年忙于打理家业，养尊处优，许久没有这般在屋外恶劣的环境下待过这么长时间，自是感觉不适。
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范于心里暗骂：“竖子，何使吾待之久若此！”
“家主，还有不到半刻钟便到卯时了，吾等犹候否？”
一旁近侍估摸了下时间，看向范于。
连范于这个修者都挨不住湿寒，更不用说近侍只是普通人，身上早就被晨露打湿，身体的打颤就没停过。
想起少年毫无感情的眼神，范于心下一颤，咬牙道：“等，等到卯时，时间一过立刻走。”
半刻钟后。
远远望向城门内，没有发现人影后，范于终于松了口气，摆手示意近侍：“走吧。”
谁知，他刚说完，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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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突然就出现了一个略微模糊的人影，之后人影逐渐凝实，接着人便瞬间来到二人面前。
正是昨日那少年！
“多谢范公。”
冲范于拱手作了一揖，说完少年直直看向范于的眼睛。
“吾与范公有事相商，愿请左右稍息。”
和少年的眼睛对上，不知为何范于心里突然出现一种不好的预感，接着又听见对方命令般的语气。
心头一颤，当下厉声道：“汝欲何为？”
谁知对方并不理他。
而近侍听闻对方的话，竟是毫不犹豫，直接走开。
“褐石、褐石！”
任凭他如何呼唤都不回复！
后退一步，范于抵住背后的树干，似乎有了支撑，胆子大了些，脑子也转了起来：“这是摄魂之术，汝是楚巫？”
“楚、巫？”顿了一下，少年似乎在思考这是什么意思，接着摇了摇头：“非也。先生亲族都先行一步了吗？也罢，彼等终不免一死。”
“何事？”发现少年来者不善，范于谨慎道。
同时，右手后伸摸上腰间短刃，内府疯狂运转。
只是，不知为何此时他内府中的气都像是死了一样，宛如一滩死水，根本调动不起一丝。
“先生还是毋为无益之事。”
说着，少年向前一步，拿出一由绢帛制成的奇怪之物。
若是秦无英在这，肯定立刻能认出，这就是一本由绢布缝制的真正的书！
“先生且看，此书为《河图》，记载了上古与上天祈愿的各种祭祀，其中有向蝗神祈求，让灾情落下……”
谁知范于根本没听少年的话，看到这传说中的上古奇书，也只是惊奇了一瞬，憋着气，便握住短刃朝少年胸口狠狠刺来。
一刀刺去，范于竟未感到任何阻力，正在他大喜以为重伤少年时，却发现自己的刀刺进少年胸前，并无血迹，而对方的胸口确如水中涟漪般缓缓荡开。
这并非少年实体，他刺中的根本是虚空！
“先生，这是何必呢？”
收起河图，少年叹气，眼睛变成全黑，死死盯住范于的眼睛。
待范连骑马赶来，就看见自己父亲和少年面对站着，接着少年就如同虚影一般散开消失了。
“阿父？”
范连疑惑。
听见声音，范于眼中黑雾消失，恢复黑白，面无表情的瞥了眼一旁的人。
“何事？”
“吾等方才没走出两三里，发现前方的路被落石堵住了，大父正派人清路，让我过来接一下阿父。”
点了点头，范于顺手将手中的《河图》翻了翻，冲空气挥了挥手：“自今以往，称吾为严君。”
“啊？”愣了一下，范连下意识道：“阿父，曷为哉？”
谁知回复他的并不是往日里父亲和蔼的答复，而是对方用文气在他背上的一抽。
“啊，阿父，汝作甚！”
猝不及防被打，范连这往日被惯得骄纵的性子立刻爆发，当场大喊起来。
然而，范于表情不变，一双往日里亲切的眼睛，此时看起来却冷漠异常，仿佛这不是他的亲儿子，而是路边的一棵草、一块石。
“无礼，敬称吾为严君。”